愛是一段一段一絲一絲的是非,叫有情人再不能夠說再會。
——周華健、齊豫《天下有情人》
後來,我因為去學校這天受了點涼,又在醫院這樣的細菌集中營裏做了幾天陪床,我出現感冒和輕度發燒的症狀。我擔心自己的病情傳染給體弱的溫嘯天,就開始住回學校,也減少了探病的頻率。可每次我全副武裝地看望溫嘯天,他都撲過來摘了我口罩手套,對我一陣亂啃,並嚴格監督我吃一堆中西藥,然後在醫院裏拉著我坐半天,離開的時候又和被拋棄的小動物一樣眼巴巴地看著我。頻次倒是少了,可時間連起來也快一天了。
我想再這麽下去,不僅我感冒好不了,傳染給他也是遲早的事,所以我嚴重警告了溫嘯天,並跟他請了三天的假。
溫嘯天不樂意地說:“請三天假,我都從這裏出院了。”
我說:“你倒住院住上癮了。剛住院時我看你不是一百個不樂意的嗎?”
溫嘯天又撲過來,說:“住院的待遇太好了,我怕出去之後你忙你自己的事情了,我也要麵對我的事情,又聚少離多了。”
我笑著罵他:“你是越來越沒出息了。以前不是跟我擺酷擺得不行,天天逼著我不去騷擾你的嗎?”
溫嘯天歪著腦袋,說:“我有嗎?我怎麽記得那時我身邊一直是你,我還挺安心來著……”
我懶得理這個無賴,最後毅然決然地搬回學校,並決定這三天好好養病。
沒想到病越養越嚴重,到第二天,我全身冒冷汗直打哆嗦。我吃了幾粒退燒藥蓋著厚被子發汗,入睡不久就接到了鄭言琦的電話。
我早就對這丫頭死心了,她跟我說什麽我都不想搭理她了,所以我接電話時,都帶著情緒說:“你還有臉聯係我?”
那邊鄭言琦哭啼啼的聲音傳來:“小然,我出大事了。”
我氣若遊絲地諷刺道:“又被哪位富二代甩了吧?你自己看著辦吧。我自身難保呢。”
說著我就想掛電話。
鄭言琦哭著說:“我懷孕了,小然。我懷孕了。”
我縱然生著病,腦子糊裏糊塗,可聽完了這句話,我也清醒過來了:“誰的孩子?你打算怎麽辦?”
“醫生說,孩子已經有六周了。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吧裏那麽多人,我哪裏知道是哪個混蛋?我好不容易拿到一個時裝電影的女二號角色,裏麵可是要穿比基尼的。我怎麽可能讓這個孩子毀了我的演藝生涯?”
“那你打算把孩子打了?琦琦,你是不是要謹慎點,這是一條生命,是你的孩子啊。”
“小然,你知道的,在娛樂圈,女人都不容易走紅,要是結婚生孩子就是死路一條。我走到現在這個地步,都是拿命換來的。要是現在把我的事業毀了,還不如讓我去死。”
我沉默了,我倒不是怕鄭言琦去死。一天到晚把死掛在嘴邊的人是不會自殺的。經曆過自殺心路的人最清楚這點。我是想即便孩子出生了,鄭言琦也不可能盡到母親的責任。孩子沒有父愛也沒有母愛,出來就是受罪。
“那你要我做什麽?”我問她。
“小然,你下午陪我去趟私立醫院吧。我一個人怕。”
我說好。我知道我現在這身體要幫她跑腿是不可能了,但至少會讓她有個精神寄托。畢竟一個人去醫院做人流手術,總是讓人於心不忍。
我站在A市的私營婦幼醫院大堂,對著現代又豪華的鋼架結構發呆。陽光透過玻璃天花屋頂照射下來,在能倒出人影的花崗岩上發出耀眼的光。我真是孤陋寡聞,都不知道A市竟有這麽像個美術館的醫院了。
我說:“這裏是私人醫院,收費肯定很貴。你有錢嗎?”
鄭言琦低聲在我耳邊說道:“聽說圈內那些女明星要出事了,都到這裏來。我怎麽可能到別的地方去呢。錢嘛,先刷信用卡吧,等我回頭一個個找那幫混蛋要。”
沒想到連做人流這事還帶攀比的,我看著鄭言琦把自己包成中東婦女鬼鬼祟祟的模樣,想著娛樂圈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怪圈。她是想讓人家知道她在這裏做了人流還是不想讓人知道呢?
可我也想不了這麽多,我自己還一陣冷一陣熱地打著顫,實在堅持不住,我就站在人流手術室外麵等鄭言琦。
鄭言琦這時倒是體諒我,讓我安心在門口坐著,搞得跟我來做人流一樣。
我剛產生點感激的心,鄭言琦就蹲下來跟我說:“小然,你借我點錢吧。我那信用卡超額度了,算上我錢包裏的現金,還差幾百塊錢。”
我兩鼻子直冒虛火,把錢包扔給她了事。
她就顛顛地走著貓步去劃款了。
人流手術室外的家屬等候區是個跟小洋樓陽台似的地方。有幾盆青翠的吊蘭掛在半空,吊蘭下是幾張竹製的桌子和藤椅,溫暖的陽光灑在這裏,又因為外麵白雪的折射,整個畫麵白亮得紮眼,讓人想起80年代那些曝光過度的膠片電影,從而讓人回憶起美好的舊時光。
我蜷著身子坐在藤椅上,陽光包圍著我,我的冷汗卻是一滴滴地淌下來。我想要是有麵鏡子,鏡子裏的我應該是蒼白得跟鬼一樣。
正當我這麽想的時候,有一個手術室的門打開,裏麵走出一個貴婦,臉色一點血色都沒有。我之所以說她是個貴婦,是因為即便她剛從手術台上下來,她的發髻還是一絲不亂,身上的Issa套裝還是一塵不染。我不禁佩服她們這樣的人,她們在麵對任何身體上的疾病和心理上的創傷,都能跟瓷娃娃一樣冷靜淡然,仿佛此生隻擁有一種表情一樣。
而讓我沒想到的是,貴婦沒走幾步,走廊那頭就走來一人。高大頎長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臉,隻不過手裏拿了一款女士的愛馬仕包,跟他全身上下的氣場都格格不入。
幾日不見,我倒不知道秦紹已經淪落到給別的女人提包的地步了。可是我轉念就想到,這個女人跟我這種情婦不一樣。她身上散發著一種自小家境優越的氣息,舉手抬足之間都讓人明白她身上的貴族氣是與身居來的,是多少年的豐厚家底堆砌而成的。如若沒有猜錯,這個貴婦應該是秦紹的發妻。可秦紹不是挺喜歡孩子的嗎?為什麽還會陪妻子來流產?雖然貴婦臉上精致得無與倫比,但看著也有三十五六,隻看過劉嘉玲之名流各處求子秘方,卻沒見過這個年紀還出來流產的。要是這回流產了,以後再要小孩隻能靠秘方了。
莫非貴婦不願生孩子或者貴婦身體不允許有孩子?
我在重病纏身之時,還能分出精神來思考這些問題,說明我其實是個飽含八卦精神和探險精神的人。我甚至忘了要躲避秦紹,而是直勾勾地看著他們倆人在走廊那頭慢慢離去。
秦紹是什麽人啊,他敏銳地感受到了我的八卦氣場,轉過身來,剛好和我四目相對。
我一驚慌,連忙捂住臉轉過身去,假裝什麽也沒看見。情婦和正房什麽的,最大的忌諱是在一個屋簷下碰麵,這個基本道理我還是懂的。而且我還無意之間得知了秦紹家務事,這是秦紹不能忍受的。
過了很久,我轉過身去,看見走廊裏空無一人,我才偷偷舒了口氣。
陪鄭言琦做完手術,再把她送回住處,我回學校時已經到晚上了。我覺得全身無力,看什麽人都是模模糊糊,聽什麽聲音都是飄飄渺渺,很不真切。我想我這是要大病一場了。
在宿舍樓外的香樟樹下,我剛想掏出手機給溫嘯天打個電話報聲平安,手機就被人奪過去啪地砸在地上,立刻被摔成四分五裂。
我抬頭一看,看見秦紹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怒目圓瞪地看著我。
我望了望周圍,下雪天外麵的行人比較少,大概也沒留意到我們這座破樓前停了一輛五百萬的名車。
我立刻背靠著香樟樹,說道:“你瘋了,找到我學校裏來?你在這裏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萬一有人拍照上傳到網絡,你的一世英名就毀了。”
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我在緊急關頭還能如此熟稔和精通和他交際的方式,一開口卑微得連我都想抽我幾個大嘴巴。我現在和秦紹一點關係都沒有了,憑什麽我還要怕他?
秦紹不由分說,拽著我的衣領把我拖向他的車。我一路掙紮,可是我哪裏有力氣。我連喊救命都隻有我自己能聽見。
秦紹開著車一路順利地開出學校。學校門口保安遠遠看到是他的車,早早把護欄升起,連常規的檢查都免了。我了解秦紹的脾氣,這時候跟他說話無疑是找打,也就閉嘴不說。腦子早快燒成一團粥,哪還有心思跟他拚腦力啊。
不就是讓我對他老婆流產的事情閉嘴嗎?勞師動眾地,非要把我帶出去說。我這人嘴巴嚴得很,連逛論壇都是千年的潛水員,他有什麽好不放心的。
秦紹是隻豹子,我早知道。但可能因為和這豹子階級鬥爭過兩個月,又和平共處過兩個月,所以即便剛才擺出嚇人的姿勢,我也沒多少害怕。我甚至在溫暖的車裏昏昏欲睡。嗓子幹醒了,還能自覺地爬到後座上拿瓶依雲水喝。
就這麽抱著水睡了一會兒,可能是原來藥物的作用,這一覺睡得特別長,我都不知道怎麽下的車。
醒來時,我才知道秦紹的可怕。我一直低估了他。
我看到一個密閉的房間,有床,有桌椅,有冰箱,有電視機,還有敞開式的衛生間。乍一看,以為是哪家賓館。
可你絕不會有這種錯覺。因為除了以上這些,房間裏還拴著兩頭狼。鏈子剛好夠它們離床咫尺之遙。所以我一睜眼,我和四隻綠油油的眼睛相對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時我差點從**滾下去。
但是我立刻又抓住了床沿,我要是滾下去了,爬起來就不是完整的我了。
我在心裏罵秦紹是變態好多次,但沒想到他變態起來,都比普通變態高上好幾個檔次。
我口幹舌燥,四肢冰涼,發燒發得我喉嚨已經啞了,連喊救命都喊不出來了。這算是什麽事?拍《電鋸驚魂》還是拍《人與自然》的真人秀?
秦紹是個瘋子,徹底的瘋子,他這叫非法拘禁,我出去後一定要告他,如果我活著能出得去的話。
房間的門在狼的身後,我要想破門而出,除非我把兩頭狼都打暈了。我不是武鬆,沒這本事。
我在想,如果換做別人,是不是看見這樣的場景,先是會昏厥過去一陣,然後大哭大鬧,最後精神崩潰而死。可是奇怪的是,我除了應有的驚恐,竟還有理智想去拿冰箱裏的水。
可能因為我曾經計劃過自殺,離死亡一步之遙;又或者我早在見到狼的第一眼時,消耗了我部分的恐慌,總之我像一個野外求生的女鬥士,正規劃著怎麽讓自己的生命延續下去。
溫嘯天在雪中跟我說過:“我可不願意再等了。一想到在沒有你的地方等你,我後怕。”我怎麽能讓他害怕?我要活下去。
我計算了一下狼鏈子能讓狼通行的範圍,踮著腳從床角慢慢落地,又貼著牆慢慢走到房間的另一端。那邊我應該有兩平米自由活動的範圍。我能打開冰箱,但是我不能手持冰箱把手,因為如果冰箱打開弧度過大,就會剛好夠狼撲過來的距離。
我從裏麵掏出一瓶水還有一包蛋黃派,躲在房間的角落裏補充能量。兩匹狼在房間中央不安地踱來踱去,不滿地看著我一人獨食。
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我的恐懼感,我還給它們取了名字,一匹叫小A,一匹叫小B。電視機離它們很近,我是不敢過去打開的,所以我無聊時,就和它們說話。比如:“小A,趴下。小B,站邊上去。”
我不知道秦紹當初是怎麽馴服它們的,但依稀記得它們懂趴下,坐起來之類的命令。可惜我啞著嗓子說半天,也不見它們有任何動靜,仍然眯著眼睛打量著我。
我想這裏應該有探頭之類的東西,秦紹是個瘋子,他肯定希望我也被他逼瘋了,看到我現在吃著派喝著水的樣子,不知道會有多咬牙切齒呢。我以這種精神勝利法支撐著,蹲在角落裏看著兩匹狼發呆,發著發著就睡著了。
醒來時,就看見秦紹坐在地上,跟我兩人赤腳相對。後麵的小A小B已經不見了。
我看著兩眼都是血絲的秦紹,說道:“秦紹,你去看看心理醫生吧。我求你了。你錢那麽多,花一點在你身上,就算是為你著想的。你看看你是精神分裂呢還是有其它毛病?”
秦紹臉上還有些青胡渣,跟他平時精英領導的模樣大相徑庭。
我又接著說:“秦紹,我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我在前四個月裏,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了。你錢也給了,我活也幹了。你當我辭職不幹了,行嗎?”
秦紹還是不說話。
我隻好抓住機會做他的心理工作:“秦紹,我知道你老婆流產的事情讓你很傷心。但這不是我的過錯,你不能把火發到弱者身上。你要我不往外說,我肯定不會講。相信按你的實力,即便我說了,你也有本事把事情蓋嚴實了。可如果我死在這裏,這事情就不一樣了,性質就嚴重了。雖然我是被狼咬死的,但你是主謀,蓄意殺人可以判死刑的,你知道嗎?”
秦紹終於出聲了:“你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像你這樣的人其實早就該死了,是我犯了錯,讓你安然活了這麽多年。我看你連狼都不怕了,你說你還怕什麽?”
得,又說到那個跟我長得很像的女朋友身上去了。我連跟老天豎中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吧。
我咽了咽口水,潤了潤喉嚨,對秦紹說:“我怕什麽?還用問嗎?我怕你。我害怕得不得了。你是個大魔鬼,我覺得你比那狼可怕多了。狼至少不會性格多變啊。秦紹,你也得原諒你老婆,你要有孩子,孩子一出世,看見你這樣,他都得嚇死。”
秦紹突然掐著我脖子,額頭上的青筋跳動著,他在我耳邊噴著氣說道:“你為什麽不要孩子?你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你憑什麽不要孩子?”
我憋得難受,秦紹的話更讓我覺得莫名其妙:“什麽孩子?不要孩子的人是你老婆,你看清楚,是你老婆,不是我。我是盧欣然。”
秦紹的手用了更大的力:“我還沒瘋,不用你來告訴我你是誰。你那天為什麽要去流產?我去醫院查了,上麵登記的是你的名字,留的是你的身份證件號。你還要騙我到什麽時候?”
我已經缺氧得發不出聲音,隻好轉過頭。我想,我終於不想自殺了,卻要淪落為被謀殺的冤魂,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好人不長命,禍害遺萬年。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
原來,我緊張時這毛病至死也沒改過來。
就在我差兩腳一蹬之前,秦紹鬆開了手。我捂著脖子大口喘氣之餘,哆哆嗦嗦地站起來,狠狠地踢了秦紹肚子一腿。
反正死裏逃生這事我在秦紹麵前也做得輕車熟路了,老娘陪著他連瀕死狀態都體驗無數回了,實在是忍不住要爆粗口動手了。
秦紹可能沒想到我會還手,還沒反應過來,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
我看他沒爬起來,又補了幾腳,邊補邊說:“混蛋,自己老婆他媽的流產還賴到我頭上來。誰跟你們一樣踐踏生命啊?我要有孩子,我哪怕癌症晚期了我也得把他生下來!媽的,要調查就調查清楚點。把老娘照片拿去問問那裏的醫生,問他哪知狗眼看我躺手術台上了!”
我還不解氣,抓著秦紹的衣領說道:“你看清楚了,我和你某任女朋友長得一點都不像,別老神經錯亂地跟我過不去。我他媽哪輩子欠你了?我經曆過的事情比你多了去了,別把自己搞得苦大仇深,跟全天下人都跟你為敵似的。你他媽要真的體驗過全天下人都跟你為敵,你都死千百回了。吃飽了撐著裝苦逼的混蛋!”
我踢完之後,覺得神清氣爽,身輕如燕,感覺身體都快要違反自然規律,沒有重量可言了,大踏步地走到門邊上,剛轉動門把手,眼前一片亮光,就昏厥過去了。
可能昏厥也是沒幾分鍾的事情,因為我發現秦紹嘴邊還掛有鮮紅的血,而我躺在房間裏唯一的**。
我想,我真是世界上最倒黴的人了,連剛才最佳逃跑的時機都沒把握住。
所以我等著秦紹把我千刀萬剮。難怪人家說一入豪門深似海,八卦誠不欺我,我做了秦紹的情婦而已,覺得時不時的海嘯不把秦紹搞得精神崩潰,我都快要崩潰了。
我破罐破摔:“呦,混球還能出血呢。我以為你裏麵都是石頭呢。怎麽?當初打架時不是挺厲害的嗎?都能經受黑帶跆拳道呢。我這一介弱女子,剛退燒沒多久,嗓子還幹啞著呢,踢幾下就這德行啊。”
秦紹擦著嘴角看我,說:“你真沒去流產?”
我白了一眼:“神經病。你當我吃毓婷是吃烏雞白鳳丸啊?”
秦紹就咧著嘴在旁邊笑。
我被他笑得發毛。本來他就笑得少,他現在這鬼樣子再一笑,特別像是人麵獸心的大奸臣:“你笑什麽笑?”
他在旁邊說:“我看你挺伶牙利嘴的,病了出手還那麽狠,以前裝小白兔裝得辛苦吧?”
我說:“哪有某些披著羊皮的大尾巴狼裝得好啊。”
秦紹奸笑道:“我還真不知道我還披著羊皮呢,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條本色的野狼。”說著他就壓到我身上來。
我連忙狠狠一推,秦紹卻像是巍然不動的泰山,伸出一隻手輕輕鬆鬆地把我雙手都按在了床頭上。我幹著嗓子說道:“秦紹,你別玩過分了啊。你不僅非法拘禁還強暴良家婦女,數罪並罰,你可要想清楚啊。”
秦紹的另一隻手熟悉地脫我衣服。我知道這廝脫我衣服比我自己脫起來還快,我曾經懷疑他是不是有女裝癖,偷偷關起房門來扮女人來著。
我眼神瞄向秦紹,繼續威脅道:“秦紹,精液是可以舉證強暴的,你是個生意人,做這麽大的貿易,別讓公安機關取證處化驗人員在顯微鏡下看你的精液,這就丟份了,知道嗎?”
秦紹一隻手早就把我脫利落了。這四個月也不是白相處的,秦紹辦起事情來熟門熟路。
我閉著眼說道:“秦紹,你要是現在停止,我就原諒你了。我不去舉報你行了吧。可是機會就這麽一次,你要錯過了,可是沒有後悔藥可吃的!”
我話還沒說完,這隻禽獸就已經大刀闊斧地進來了。
我想剛才我真是沒打狠,應該對著他的**踢才對啊。像這樣的人活該被老婆流產。
秦紹的嘴裏還有血腥味,但他完全不在乎。我拚死抵抗,不敵他是個高智商的生意人,跟我做了四個月的交易,早就知道怎麽能讓我投降,翹我牙關時毫不費力。
他咬我耳朵時,忽然說:“那天的聖誕禮物我收到了。”
我想了半天,才記起我還做過這麽缺心眼兒的事情呢。當初真是腦子被門夾了還是被驢踢了,竟然還幹過這樣的蠢事。
我齜牙咧嘴地說:“呦,那你可得當珍藏限量版好好收藏著,我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傻逼事情,以後可以拿出來讓你孩子看看,讓他們看看他們爹還包養過這麽個二子呢。”
秦紹還沒聽我說完,就開始鬧更大的動靜,一次比一次更深地挑戰我:“珍藏限量版哪有現在這個好。高清晰無馬賽克,可定製可量產,你們學校人手一份都做得到。”
我腦子反應比較慢:“你什麽意思?”
秦紹說:“不是女博士嗎?怎麽就這點理解力啊?”
我突然後背一冷,說道:“你不是還搞什麽豔照門吧?秦紹,你可想清楚了,這種東西拍下來,要是傳出去,你受到的負麵影響可比我大得多。你是堂堂紹楊集團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我想你也知道後果。”
把**的過程搞成像談判桌一樣,這本事也就秦紹這極品有。我現在也是極品,還能陪他談判下去。
秦紹加速了運動,都有汗珠從他胸口滴下來。等他平靜了一會兒,他說:“你怕嗎?我說了可量產可定製,我要心情不好,也許我就做一張送給某個對你念念不忘的人也說不定。”
從他剛才提到“高清晰無馬賽克”時,我就有了不好的預感。秦紹他什麽壞事都做得出來,連自己從小疼愛的鄰居弟弟都不放過。我以前當他是君王,卻沒想到他真是沒有人性的君王,拭兄什麽的都是小case。
我咬著牙說道:“秦紹,別把我逼急了,既然你選擇定製,我就有辦法把它量產。你讓我活不下去,我也會讓你活不舒坦。”
秦紹在旁邊邪惡地笑,邊笑邊說:“我從來就知道,其實你是個狠角色。你以前把爪子收得那麽好,現在終於亮起來了。那我們比比看,誰更怕這個事情。是你害怕失去溫嘯天,還是我害怕失去我的名聲。咱賭一局吧。我給你七天時間。七天後我把光盤寄給他。你要是害怕,七天之內就回到我身邊來,我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我還是照樣付你錢;你要是沒過來,我給你寄母帶,方便你量產,省得你還問溫嘯天要,怎麽樣?”
說秦紹是魔鬼真是貶低了他,他是不可一世的魔王。我無法想象,我竟然還和他在一個屋簷下生活過這麽長時間,我甚至在和溫嘯天一起時,偶爾還懷念過那樣的生活。盡管我當時唾罵了自己是受虐狂體質,可我以為,人都是有感情的,連養條小狗都會有牽掛,何況是同床共枕了四個月的床伴?
我盯著他的眼睛說:“秦紹,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比我漂亮年輕脫俗的女人比比皆是,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你要是覺得我這張臉讓你想到別人,你給我一把刀,我現在就把它劃花了。你想讓它變得有多醜就多醜。”
秦紹狠狠地盯著我,我看見自己憤怒扭曲的表情在他的瞳孔裏閃爍。
他不說話了,隻管加大動作,最後他身子一緊繃,完成了整個談判過程。
站起來時,他邊穿衣服邊說:“你不是要舉證我嗎?記得攜帶好證據。我等著警察來找我。你說得對,我就是混球,所以不要用你的邏輯去推論混球的想法。你可以把臉劃花了試試看,我一定讓你付出百倍的代價。這就是有錢人的好處。”
他看了看表,說道:“現在是12月31號晚上五點半。那我們明年1月7號五點半前見了。新年快樂!”
我怎麽回的學校都記不清了。我一直在思考秦紹這麽做的目的、動機。我想如果知道了這點,我就可以有勝算的把握。他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裏,可我不明白他的命門是什麽。我對秦紹了解得太少,而他對我了解得太多。他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而我像無頭蒼蠅,如果跟一個瘋子耗下去,輸的人必然是我。
秦紹說得對,“這就是有錢人的好處”,跟“我的爸爸是李剛”一樣振聾發聵,聽著讓人特別想捏根擀麵杖上去揍他一頓,可揍完了還得認命,乖乖地承認,錢真他媽是個不可或缺的東西,多多益善的東西,我當時清心寡欲地一心隻讀聖賢書真是不應該,我就該早早進入我爹的公司,把自己鍛造成一個職業女強人,然後把秦紹踩在腳下,賜他一把小刀,讓他當著我的麵,把自己的臉劃花,要多醜有多醜,讓他再整容也整不出張東健那樣兒。
想歸想,所有事情都不能再回到從前。
我走到宿舍門口的大香樟樹下時,看見溫嘯天正直直地背對我站著。我不確定地喊了一聲:“嘯天。”
溫嘯天轉過身,看見我後,滿臉的焦急表情鬆弛下來,跑過來抱著我說:“你去哪裏了?昨天晚上也沒給我打電話,我給你打過去手機又說不在服務區。我找了你半天了。”
我感受到溫暖的氣息,回抱他說:“我去A市圖書館了,有個資料要查。手機半路被偷了,沒來得及跟你說呢。”
溫嘯天從我的肩膀上抬起頭,看著我說:“那也要用座機給我打個電話啊。你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差點給派出所打電話報失蹤了。”
我說:“以後發生這樣的情況,一定要記得早點報案,可別猶豫啊。”
溫嘯天摸了摸我的頭,說道:“還跟我貧嘴啊。”
我靠在他的胸上,吸著鼻子說:“我是認真的。你一定要把我看牢了。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讓我離開。萬一一說再見就成永別了呢。”
溫嘯天捧起我的臉,說:“說話怎麽這麽不吉利啊?臉色也很不好,不是說回來養病嗎?瞧你養病養得越來越病怏怏了,我倒是在醫院快養出肥肉來了。然然,要是明天你沒事,我們就去旅遊吧。想在國內還是想去海外?”
我閉著眼睛執著地靠在他胸上,聽著溫嘯天均勻有力的心跳聲說道:“我想去火星,行嗎?那裏沒有別人,就我們倆。”
溫嘯天笑了,我猜他現在眼睛都是彎彎的。他說:“然然,你每次提出來的要求,我都好難實現啊。你說個容易一點的吧。比如我們去趟三亞啊,去趟地中海啊。”
我說:“我要去個麵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地方,但隻有我們倆,我們可以每天早起去陌生的亂哄哄的衛生條件差到爆的菜市場,然後跟穿著花裏胡哨土到爆的老板娘砍價買一堆海鮮,再然後我們穿著人字拖在海邊生火烤海貝看夕陽。一住就住個一輩子,死也不會來了。”
溫嘯天說:“嗯,這個可行多了。那我們現在就走吧。”
我抬起臉問道:“去哪裏啊?”
溫嘯天說:“去機場啊。你說的那個地方,我腦子裏現成有一個。”
我心想,果然也是個有錢人,我隨便說說,就能立刻出發了。
可是我還考慮什麽呢,現在讓我趕緊離開這座城市就可以了。可逃離歸逃離,有些羈絆還是放不下的。半路上,我讓嘯天帶我去了一趟移動營業廳,補辦了手機和sim卡,方便父母和我聯係。
坐在飛往海南的飛機裏,我大口吃著頭等艙裏的高級食品,望著窗外。外麵是烏漆抹黑的一片,但我猜應該有像鵝絨棉一樣的大團大團白雲。我喝了一口紅酒,轉頭跟溫嘯天說道:“咱不是真去三亞之類的地方吧?地球人都玩膩了。”
溫嘯天仔細地給我切著牛排:“我高考完的暑假去過海南的一個小城市,那裏有漂亮的月亮灣,有符合你說的髒亂差的菜市場,還有些意外的驚喜。我家在那裏還買了個小獨棟,所以住一輩子完全不是問題了。”
事實證明,溫嘯天說的這個地方完全符合我的要求。我那時信口胡說,卻不知道真有這樣的地方。溫嘯天說的小獨棟是極目望去的唯一一棟,白牆紅瓦大玻璃窗,因為長久不來,打開門時,裏麵還有撲鼻而來的又鹹又濕的黴味。
我捏著鼻子問溫嘯天:“你說我們是先睡一覺再起床打掃呢還是先打掃幹淨了再去躺著呢。”
溫嘯天想了想,說:“我覺得你應該先去躺著,我應該先把這裏打掃了。”
我滿意地點點頭,反正也沒什麽行李,就歡快地一間間打開門,找著一個帶浴室的臥室就進去了。
十二月的晚上,海南仍然很溫暖,我穿著高領的毛衣,顯得臃腫。但我知道脫開後,應該不能在人前走。秦紹禽獸起來的風格我還是領教過的。果衣服褪去,身上到處都是歡愛過後的痕跡。
我知道秦紹是故意的。他知道我的軟肋,為了防止我給他戴綠帽子,用了這麽卑鄙的方式讓我為他保留我的身體。這些個印跡褪得差不多時,剛好也是我和他賭局的截止日。
七天,像是個定時炸彈,每時每刻都用鮮紅的數字提醒我,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我不是拆彈專家,紅線藍線不曉得剪哪根。感覺每分每秒都在變幻,每分每秒都是無常。有人在我的死穴上跳舞,而我卻毫無辦法。我隻好先做一隻鴕鳥,走一步算一步,如果把我炸得麵目全非,粉身碎骨,至少我還快樂了七天。
我衝了個澡,穿上了長袖長褲安全版的睡衣,就著潮濕的被子睡覺。好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
我聽見溫嘯天進了屋,又走了出去。我睡了一覺,也不知這覺睡了多久,看窗外的天色仍是漆黑,就又聽到溫嘯天推門進來的聲音。我裝睡不醒,感到身上的被子被換成了暖和幹燥的一條,有著A市獨有的幹爽,讓人安心,就裹著被子入睡了。
再次醒來時,窗外已經晴空萬裏。遠處海天一色,近處海鷗盤旋,海浪一浪接一浪地拍打著白沙,美好得像是遠離了人間。
我打開隔壁房間門,看見衣架上掛著一件溫嘯天的外套,想來是他的房間。床鋪被收拾得很妥帖。我摸摸被子,是潮濕的。正琢磨著溫嘯天大半夜的是從哪裏搞到的幹被子,便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個吹風機,想著溫嘯天昨晚忙碌完還舉著個吹風機把整床被子給我吹幹了,心裏不禁湧過一陣溫暖。
下樓時,我聞到了一陣飯香。溫嘯天穿了一套嫩黃的puma運動衣,正慢慢地攪拌著鍋裏的粥。
我看著這身嫩黃,讓我想起十年前我們倆在網球上穿的情侶衣,不由走過去,從後麵輕輕抱著溫嘯天的腰。
溫嘯天轉過頭來,低頭看我:“日上三竿,終於起床了。我還擔心你要睡到太陽下山了呢。趕緊洗手喝粥了。”
我看了眼鍋裏的粥,歎道:“哇,嘯天,還有你不會的事情嗎?你居然還會做蟹黃粥。你什麽時候出門買的?”
溫嘯天溫柔地說:“就在某隻大懶豬在上麵睡大覺的時候。來,趕緊趁熱喝幾口,坐那裏去。”
他推著我把我按在餐桌邊上。桌上還有幾盤我叫不出名字的時蔬小菜,綠油油的,澆著芝麻和麻醬汁,我徒手抓了點往嘴裏放,清新可口,餘味無窮。
溫嘯天拍了拍我的手,說道:“拿筷子拿筷子,手邊的筷子不用,怎麽跟孩子一樣喜歡手抓啊?”
我白了他一眼:“是,溫爸爸。”
我又嚐了嚐蟹黃粥,鮮香誘人,我連忙喝了幾口,翹著大拇指對溫嘯天說道:“嘯天,你真是個天才,以後咱就在這塊地方開個粥鋪吧,名字就叫溫式早粥鋪。”
溫嘯天看著我大口大口喝著,寵溺地說道:“就我一個人熬粥不得辛苦死,你會做什麽?”
我脫口而出:“我會做青菜火腿粥。”
說完了之後,我都想把自己舌頭咬下來。在這麽詩情畫意的溫馨時刻,我還竟然還想到了曾經為那隻禽獸做過早餐,真是倒胃口。
溫嘯天驚奇地說:“你真會做粥了?以前你不是說不會下廚的嗎?”
我打哈哈:“哎呀,活到三十歲,哪還能活得這麽一無是處啊。”
原來喝蟹黃粥時已是中午了。外麵的陽光曬得有些紮眼。我們倆赤腳站在沙子裏,沒過一刻,我們都受不了毒辣的日頭,趕緊往屋子裏挪。
我在小樓的車庫裏看見有兩輛自行車,便提議騎車去市區買個涼帽防曬霜什麽的。出來匆忙,連點基本度假用品都沒帶。溫嘯天對著自行車有些尷尬,千方百計地說服我騎自行車沒勁,還不如出門坐三輪車。
我看他眼神閃爍,問道:“你不是不會騎自行車吧?”
溫嘯天眼神更加閃爍了,望著天說道:“不會騎自行車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現在都是四個輪子的時代,誰還騎自行車?”
我看著溫嘯天難得的窘迫模樣,心情大好,鼓著掌說道:“哇,剛表揚完無所不能的天才,原來還缺失一項現代人的基本技能啊。我說你大學的時候怎麽都靠腿著走,顯擺你腿長呢,合著是不會騎車啊。”
溫嘯天臉紅地看著我:“笑夠了沒有?我也沒笑你不會遊泳不會開車不會做飯。”
我擦著自行車的灰塵,對溫嘯天說道:“嘯天,怎麽辦?我在七年裏學會了遊泳,拿到了駕照,還做得了一手好菜呢。不過我不會彈鋼琴不會跆拳道沒有取得芝加哥大學的博士學位就是了。哈哈。”
溫嘯天突然疼惜地看著我,說道:“原來我不在的時候,你已經學會做這麽多事情了。”
我被他這麽滄桑地一望,也生出些落寞來。不過我不願把時間浪費在無聊的感歎上,立刻把自行車推到溫嘯天麵前:“你這麽長的腿,學自行車跟玩一樣,有什麽難的。來,姐姐教你。”
鑒於他的長腿,我都不惜搭扶著車後座,直接在前麵做指導:“眼睛看前方。要是看前方很困難就看向我。兩腳離開地麵,保持平衡……”“你得盡力把腳放在腳踏板上,不要老想著把腳放下來,你把腳放下去就是刹車了……”“嘯天,想象一下後麵有條大狗在追你……”
溫嘯天沒有辜負他的兩條長腿,也沒有辜負我們兩個博士生的智商,沒過多久他就能騎得有模有樣。溫嘯天自從能獨立騎出一大段路程後,開始眉飛色舞地得瑟。
我看這小村鎮應該也沒什麽車輛,就和他兩人各自騎著自行車,騎在柏油路上。
海南不管地方大小,沿路都種植著高大的椰子樹和檳榔樹。我們倆在高溫下傻傻地騎著自行車。上坡時兩人吭哧吭哧,下坡時又龍騰虎躍。我吹了下口哨,給他展示了下雙手離開車把的技巧,溫嘯天在旁邊嚇得煞白,在我旁邊邊騎邊喊:“然然,別玩這個,危險啊。”
海風吹拂過我的臉,長發胡亂地在風中飄動。我在空曠的馬路上自由地隨著自行車往坡下滑,又扭頭跟溫嘯天喊道:“嘯天,你放開一隻手試試。人生都是這樣冒險的,還有人拿一生玩賭博呢。這點算什麽啊?”
溫嘯天在我身後喊:“然然,記得用刹車。什麽賭博冒險的啊。我隻要你平安就行了。”
我覺得眼睛有些疼,我知道他舍不得我受傷,可他越這樣,我越難過。我無法想象他看見我受辱的畫麵,會不會和秦紹一樣瘋了,會不會衝到秦紹家裏把他給殺了,會不會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心無旁騖,內心敞亮地跟我說:“隻要你平安就行了。”
以前覺得他成熟,是因為我孩子氣,現在卻覺得,自己像個大人,有保護他不受傷的責任。
可是我如果不聽秦紹的話,他就會看到我屈辱的樣子,他會傷心;我如果聽了秦紹的話,我回到他身邊,他也會傷心。
他跟我在一起,注定是傷心的結局。
車輪越滑越快,終於失去了控製,衝向了馬路邊上樹叢。我被甩出很遠,滾了幾圈,手臂上立刻刮出幾道血痕。
溫嘯天飛速地跑過來,看見我這個模樣,心疼地說道:“跟你說不要耍寶,看見了吧,疼死你算了。”
我看殷殷的血跡,滿不在乎地說道:“人嘛要堅強一些,這點皮外傷算什麽。有些冒險比這個代價要大得多。”
溫嘯天扶起我,說道:“什麽亂七八糟的,你伸伸腿我看看,有沒有傷到腿啊?”
我依言動了動腿,問道:“嘯天,我問你啊,如果讓你選擇,你是選讓我受傷了從而讓你難過呢,還是選擇我離開了你讓你難過呢?”
溫嘯天說:“你腦子也摔壞了?什麽繞來繞去的問題啊。我都不選,為什麽非要我難過啊?我既不要你受傷,也不要讓你離開我。這兩個都在我考慮的範圍之外。”
我執著地問:“如果非要選呢,又不是真的,我是說假設。你必須選一個。”
溫嘯天氣鼓鼓地看著我,可能無法理解我伸著個血跡星星點點的胳膊還問這種傻問題,沒好氣地說道:“非要選,我就讓你離開我算了。我怎麽舍得看你受傷啊。你看現在你這德性,要是在屋子裏好好待著,不陪我出來騎車,就不會傷著了。”
我聽著有些難過,他選哪個答案我都難過。我站穩了身體,緊緊抱著溫嘯天哭起來。我在秦紹那個密閉的房間裏沒有哭,出了門沒有哭,這口氣一直憋到現在,終於被剛才那麽一摔給捅破了。我越哭越厲害,簡直是排山倒海的哭法。以前他不在我身邊時,我總以為,如果他在,隻要他在,事情肯定不會這樣,他肯定不允許事情變成這樣;可現在他在我身邊,我卻隻能想,如果他不在,如果他不在,我就一了百了了,一了百了了。
最讓人痛徹心扉的,莫過於在黑暗中等待了萬年的一線希望,重新要被收走的無奈和絕望。
溫嘯天拍著我的後背輕輕說道:“這麽痛啊?我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剛才不是跟你說,讓你別玩這個。這麽大了,還跟孩子似的玩性。”
我越哭越大聲,溫嘯天說得越溫柔,我就越難受。我覺得我快要把五髒六腑都哭出來了,幹咳得讓我本來就發炎的嗓子更加疼了。可是再疼哪裏有我的心來得疼?
我邊哭邊說:“嘯天,你看這裏荒無人煙的,你怎麽帶我去看醫生啊,你剛學會騎自行車,你都不會帶我。你什麽辦法都沒有了,隻能看著我流血了,對不對?你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我也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溫嘯天擦著我的臉,說道:“什麽啊?說你幾句還歇斯底裏的了。我背你往前走。前麵就是小集市了。那裏應該有衛生所。”
說完溫嘯天就背起我。我一米七的個兒壓在他身上。他剛從醫院出來的人,瘦弱的身體一步步地往前走,沒過幾步,就大汗淋漓。我任性地看著他困難地邁著每一步,仿佛每走一步就代表著我們兩人在一起還能有多久。他不喊一聲停,也不喊一聲苦,就這麽默默地背著我走了很久。最後我看不下去,掙紮著下來,跟溫嘯天說道:“好了,我不痛了,我隻是手摔壞了,腳還能走。”
溫嘯天滿臉都是汗,白皙的臉已是黑紅,走路都有些不穩。我倆勉強走到集市附近,看見有輛空的電動三輪車,連忙招手攔下來,去了最近的衛生所。
最後我的傷是小事,溫嘯天已經中暑了。我看著溫嘯天有氣無力地趴在病**,想自己這臭德行,果然還是害慘了他。
因為照顧溫嘯天的病體,我一個人在集市上采購了一些生活必需品、零食和飲料,在藥店裏買了些必備藥後,和溫嘯天坐了輛三輪車回到了住處。
就這麽在海邊呆了四五天。
第六個晚上,我們兩個恢複得差不多的傷員鑽了兩個椰子,捧著它們,坐在沙灘上,看又大又圓的月亮掛在海平麵上。我想,這怕是科幻片做出來的特技吧。哪有月亮離人這麽近的?
這裏還沒有被開發,所以沒有路燈,也沒有霓虹燈,全靠淡黃的月光照明。海麵是青黑而寧靜的,細沙是亮白而清涼的。我不禁哼起老狼的那首《月亮》來:一直到星星閉上眼睛,一直到黑夜哄睡了愛情,一直到秋天欲說又遠行,一直到忽然間你驚醒。大雨如注風在林梢,海上舟搖樓上簾招。你知道他們終於來到,你是唱挽歌還是祈禱。有多少人會打開窗,有多少人癡癡地望,那麽藍的月亮,那遙遠的月亮。
這首歌本來曲子就很難聽,我唱起來就更不在調上,可溫嘯天還是聽得很陶醉。
他喝了口椰汁:“這首歌歌詞很美啊。”
我說:“它是寫給逝去的詩人的,或者是寫給那個追求才思風情的詩歌年代的。現在詩人已死,詩歌已逝,沒有了**和呐喊,也沒有了溫情和守望,隻剩下浮躁的喧囂。錢啊房啊車啊,早讓我們迷失了。所以死去的詩人是幸福的,留在這世俗紅塵裏的人才是痛苦的。”
溫嘯天看著我,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發亮。
離秦紹的截止日期還有一天,我想,要是逼急了,我就直接跳到海裏吧。
溫嘯天的手機突然響起,在海浪有節奏的拍打聲中,突兀得像是要劃破長空。
我聽見溫嘯天的聲音飄遠卻又清晰:“為什麽?”“我回去有什麽用?生意上的事情我從來都沒興趣。”“為什麽他點名要跟我談?”“既然是家族生意,所以我才奇怪他為什麽要直接找我,如果真是那麽重要的交易,應該找您啊,爸。”
我聽著身體有些發涼。
我看見溫嘯天走過來,問道:“怎麽了,嘯天?家裏有什麽事情嗎?要不你先解決你的事情吧。”
溫嘯天勉強地笑笑,望著月亮說道:“沒什麽事情,就是和我爸扯幾句家常吵起來而已。”
我點點頭,跟他一起看向月亮。月亮像是沉得要掉到海裏去。
一會兒,我的手機又響起來了。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是鄭言琦的名字,暗暗鬆了一口氣。
電話那頭鄭言琦哭得厲害:“小然,這次隻有你能救我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我實在是受夠鄭言琦每次打電話的開場白,說道:“又出了什麽事情?是給哪個男人甩了,還是要替哪個男人墮胎啊?”
鄭言琦哭哭啼啼地說道:“上次是我不對,我不該拿你錢包裏的身份證去登記的。可我是擔心那家醫院萬一把這事透露出去,娛樂圈我就別混了啊。我沒想到秦總能知道這事兒,他已經知會各個老板了,電視劇製作組也突然通知我換演員了。小然,我錯了,我錯了,你替我向秦總解釋解釋。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害你啊。”
我聽她說完,隻覺得後背發涼。
秦紹給我發信號了。他在通知我時間到了。他不僅報複鄭言琦,還幹涉到了溫嘯天的家族生意。他不會讓我當鴕鳥,即便我是把脖子埋進土裏的鴕鳥,他也會鑽地洞讓我麵對他。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魔鬼。他是撒旦、路西法、伏地魔。
我在電話裏說:“琦琦,這個圈子不適合正常人待,你還是撤了吧。”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我和溫嘯天沉默無語地賞月。有一兩隻夜出的海鷗發出歐歐的叫聲,像是半夜裏垂死老人的咳嗽聲,回**在寂寥的空中,透著枯萎和幹涸的味道。
最後,我和溫嘯天說:“嘯天,咱明天回A市吧。”
溫嘯天扭過頭,看我:“然然,你不是希望我們在這裏住一輩子嗎?”
我點點頭,說:“對,當然得是一輩子,但不急於這一時。你先回家處理需要你出麵解決的事情。”
溫嘯天扭過頭看我:“然然,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我打斷他的話:“但對我來說很重要。而且在未來的時間裏,你也會明白,那些對你來說也很重要。你要是經曆過家道中落、家破人亡,你就知道,那些,對你來說,原來也很重要。我們哪裏自私得起。”
溫嘯天不說話,隻是定睛看著我。
我繼續說:“嘯天,剛才你爸找你,是說秦紹點名要找你談生意吧?你以前說過,秦紹這人不好惹。我現在也勸你同樣的話。我不知道你們家族的生意做得多大,他動不動得了你們家的生意,但是我不希望因為我讓你們兩家內鬥。我和秦紹之間,事情比較複雜,但我答應你,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回到你身邊,隻要你那時還有那樣的希望。”
溫嘯天突然吼道:“你們之間,有什麽事情這麽複雜?然然,你之前不想跟我說,我也沒逼你。可是事到如今,你讓我還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說得好像你又要遠離我了,又讓我一個人。我們分開這麽久,為什麽我們還要再分開?你想過嗎?因緣際會,陰錯陽差,我害怕,你知道嗎?然然,我害怕。”
我從沙灘上坐起來,也吼道:“你既然有這麽害怕,為什麽不早點回來?你回來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我?你哪怕早找我兩個月呢,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嗎?你說得對,因緣際會,陰錯陽差,我們就是一步一步地錯過,才釀成了這樣的結局。你以為我喜歡現在這樣的情況嗎?你躲在芝加哥七年,哪裏知道我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你從小到大都生活在溫室裏,怎麽會理解我曾經有多擔驚受怕?你這朵嬌弱的花朵,要是到外麵呼吸點外麵的濁氣,早就蔫了。”
溫嘯天呆呆地看著我,整個身體像是種在了沙灘上,他說:“你以前一直說我是你仰望的高山,我都不知道,過了七年,我就成了嬌弱的花朵了。”
我說道:“七年,夠人涅槃重生了。我如果還是七年前又傻又白的小姑娘,我怎麽活得到今天,早就喝完孟婆湯投完胎了。所以,嘯天,你千萬不要重蹈我覆轍,要守護住你的家,不要以遠離家族生意的清高為豪。你沒有興趣也好,淡泊名利也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殺人,別人就來殺你。如果時光倒轉,我絕不會在大學裏看言情小說壓馬路逛操場,我會天天看金融工商法律財務,早點接過我爸的班子來做。”
溫嘯天看我如陌生人:“你後悔了?你後悔七年前和我在一起做的事情了?你那時不是什麽都不在乎的嗎?你說錢夠花就行,飯能吃飽就行,房子夠住就行,你現在怎麽變成這麽勢利?是,我知道你們家破產給你的生活帶來了很大的變故,可如果你的欲望本身就不大,你為什麽會扭曲成這樣?”
我全身發抖,看著他說道:“原來你這麽看我,你怎麽不幹脆把話挑明了?你直接說我貪圖虛榮了啊,愛傍大款了啊。你現在不就是這樣想我的嗎?你那天在私家菜館裏碰見我說不認識我,隻是因為我跟秦紹說了‘我跟你沒有關係’的話嗎?你摸著心髒好好回憶回憶,那時你是不是覺得我肮髒得都不想承認認識我?哈,對,我也覺得我挺髒的。既然你這麽勉強,你早說啊,我也不用這麽痛苦,天天跟踩在半空中的鋼絲繩似的提心吊膽。”
月光下,溫嘯天側過身麵對著大海,說道:“原來你跟我在這裏這麽痛苦,我一直都想每天都這麽過下去的,我覺得這是七年來我最幸福的時光了。沒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好,我們明天回去。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我也不攔你。你現在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說不過你,也懶得說了。”
他轉身走向房子,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海灘上。海浪還是一成不變地拍打著海岸,海鷗卻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飛走了。我看著這輪超大型的月亮,想著我的一切美好都毀了。
這是我和溫嘯天第一次吵架。海風吹來,吹走了我身上升騰起的怒火,在腥鹹的海風裏,我也慢慢冷靜下來。回憶剛才吵架的內容,這裏麵有一半是氣話,有一半是真話。我和溫嘯天經曆過沒有彼此的七年,兩人都有些變化。我成長得太快,相比之下,他雖然經曆過生死,對人心險惡之類的世事卻幾乎停留在原地,所以我看他,就像是回頭在看七年前那麽純白的我。我是矛盾的,既想保護這樣的他,卻又無法縱容這樣的他。可事已至此,秦紹已經逼入了,我不能讓他跟當初的我一樣,消極地麵對這一切,不然今後我們即便在一起了,他也會後悔。他要學會去麵對這樣殘酷的對手,而我要保護他免受這樣殘酷對手的迫害。
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給溫嘯天做了一鍋青菜火腿粥。溫嘯天眼睛裏都是血絲,顯然昨晚氣得沒睡好覺。我想想,當初在狼窩裏,我還躲在角落裏眯了一會兒覺,真不知該感歎我神經粗還是得感歎溫嘯天感情深。
溫嘯天一口口沉默地喝著,估計是和我一樣,在回憶我們來的第一天,是他給我熬的蟹黃粥,我還在那邊歡天喜地地深度表揚他的廚藝,沒想到最後一天,居然是我給他做的青菜火腿粥,兩人卻變成現在這個情景。
喝到最後一口粥時,溫嘯天偷偷看了我一眼。我想他大概是在等著我開口道歉服軟。可大概是我這四個月的事情,一件棘手過一件,一件變態過一件,以至於我對這些情侶吵架都有些看淡了。我想我現在要是道歉了,他肯定把昨晚的事情推翻了,也許又不回A市了。我按照我七年前的邏輯,推算出這樣的結局,那我還不如不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