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夢便造多一夢,直到死別都不覺任何陣痛,趁衝動能換到感動,這愉快黑洞蘇醒以後誰亦會撲空。
——張國榮《夢死醉生》
聖誕節的這天,A市下了場第一場大雪。厚厚的血覆蓋在草坪上,無邊無垠,讓人產生身處世界之外的錯覺。我給刻錄盤打了個蝴蝶結,放在秦紹的書房裏。
因為懷著某種期待,我站在別墅門口等著秦紹回來。我以前都和然然玩得忘乎所以,都沒刻意等過他。現在我看著漫天飛雪,寒氣逼人,才記起我好久沒有等過人了。我等了七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溫嘯天回來。雖然結局如此,等待的過程又艱辛漫長,但有人可等還是件美事。譬如,我現在又有可等之人之事,雖起的是換大禮的小人之心,動機不純,可也讓我有點觸動。
秦紹下車的時候穿了件黑色的長褲皮大衣,裏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在白雪皚皚的背景前,跟《這個殺手不太冷》的Leo一樣高大冷酷。
可即便沒有銀裝素裹的背景,他也是高大冷酷的。我老把他比作君王,他一開心我可得豐厚賞賜,他一皺眉,他可斷我良草,置我爹於死地。就跟種田農民幹活前看天氣預報似的,他的一顰一笑我都記得清楚,一一看在眼裏,作為我行事的準則,他笑了我就賣乖,他怒了我就噤聲。
現在從他走過來的樣子判斷,他今天心情並不好。我心也跌入穀地,這表明我今天妄圖得到的大禮可能要落空了。
不料秦紹皺著眉說道:“幹嘛站在這裏吹冷風?穿暖和點跟我去個地方。”
我心裏偷偷一喜,想著這事好像還有戲,便興衝衝地跑上樓穿了件大衣出了門。
車外雪花飛揚,密密地如同天女散花。好久沒上街,都沒想到節日氣氛有這麽濃厚了。各個街口都放著大型的聖誕樹。有些商鋪門口站了穿聖誕老人裝的迎賓。哪怕是個小門臉,也在玻璃門上噴了個聖誕頭像,換上了聖誕曲,一派祥和之氣。
我跟著秦紹推門進了一家花店。我想秦紹還玩什麽浪漫,花這種東西在節日這天又貴,買了沒幾天就凋謝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轉賣。我正想著怎麽勸秦紹放棄這事兒,沒想到秦紹拿起一把白**,讓老板娘包裝。老板娘偷偷看了我一眼,可能沒想到這年頭還有送白**給情人的。
我檢討了一下最近我沒做什麽惹秦紹不開心的事情,他應該不會是故意送白**給我,隻好站在秦紹身後,給老板娘一個手勢,暗示這人腦子有點問題。
秦紹就這麽帶著我上了車,一路開得越來越偏僻。我想著雖然秦紹最近一段時間溫和很多,但終究是個陰晴不定性格分裂的變態,不由有些害怕。可我又是個將死之人,還能有害怕這樣的心情,說明我的求生本能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車拐了幾拐,最後停了下來,我抬頭一看,竟是A市黃港墓地。這地方我以前來過,我爹還做暴發戶時,聽說這裏是風水旺地,自己搬進去住早了點,就惦念著要把祖父母的墳搬到這裏來。後來這邊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這裏的墓地都是統一開發,隻能接受骨灰盒大小的地方,我爹再大逆不道,也不敢把九泉之下的祖父母從棺材裏扒拉出來再燒成灰帶過來,所以隻好作罷。我看報紙今年這裏的墓地均價已經超過二十萬一戶的天價,不由想起秦紹跟我說的“為什麽你值二十萬”,連歎一聲世道不公的心都懶得有了。
我以為秦紹是帶我來看他父母,但我記得學校資料上寫他父母原來都是恒遠產業的董事,現在在紹楊公司也占著股份,不知道他帶我來看哪位故人。如果是替他自己來看塊寶地,我倒很願意出點參考性強的建議。
秦紹一路沉默無語,最終在一塊墓地前停下來。我看墓地很樸素,墓碑上的照片是個清秀的小姐,因為長著一張大眾臉,看著有些麵善眼熟,旁邊寫著秦露(1981年12月25日-2004年9月28日),也是個英年早逝的人。我想我以後的墓碑上應該也是這樣的,讓人看見會感歎一下天道不公吧,但我至少比她多活了七年,即便我這七年過得傷痕累累。
秦紹把白菊放在墓碑前,說道:“露露,好久沒來看你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特地帶她過來看看你。”
我是第一次看見秦紹露出無奈的滄桑。不難猜出,秦露是秦紹的妹妹,兩人感情很深。可我覺得奇怪,他妹妹的生日帶我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情婦過來做什麽。你說要真跟偶像劇演的那樣,秦紹愛上我了,要見家長也不是到這裏見個陰陽相隔的人。更何況讓秦紹愛上我,比讓他妹妹詐屍出來還難點。
不過因為想到不久之後我的命運也終究在這一平米不到的地方裏,但不在這片風水寶地,而是在老家山溝溝的某片荒涼地兒上,不免還是有些傷感。
秦紹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想到某一天躺在裏麵的人是你,你現在會做什麽事情?”
他問的問題和我思考的事情不謀而合,我說:“賺錢啊。”
秦紹白了我一眼,說道:“在你眼裏,是不是沒有比錢更重要的事情了?臨死之前都隻想著賺錢的事情。”
我心想,我要有錢了,我就已經和你妹妹一樣躺在青山綠樹下的泥土裏了,我還跟你討論世界末日的事兒?
我說:“死有什麽好怕的?每個人都會死。死得早就早超生,死的晚就晚超生。”想到這裏我忽然想到秦紹曾經說過我,像我這樣的人連下輩子都沒有,隻好又改口說:“當然下輩子的事情,不歸我本人管,我也無所謂。隻不過我覺得,我要是早超生了,也許下輩子還有機會做我這世父母的爹娘,我還能照顧他們,來彌補這一世的遺憾。”
秦紹又站了會兒,過一會兒掏出一盒煙,在風中點了一根。我都不知道秦紹也會吸煙的,所以略微有些訝異。
秦紹叼著煙看我,煙燃到半根的時候,他說:“難得啊,這世上還真有像你這麽孝敬父母的。還為了父親的病到我這裏來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你說你父親要是個惡人,你還這麽孝順?”
我心想,秦紹其實挺明白事情的。即便我現在再迎合他,他也知道我內心裏多排斥做情婦這事兒。都說經營公司最關鍵的就是用人,我看他長的這雙銳眼,用起人來肯定又狠又準,難怪公司做成現在這個規模。
我抬眼看他,白雪落在他頭上,形成了薄薄的雪層。“小時候我家裏窮,買不起什麽書,但我奶奶還是讓我從小就開始背《弟子規》,朗朗上口的三字經,很好記,也很容易洗腦。我後來看書時,有讀到過幼兒教育這一塊兒,說到孩子3-5歲時,是沒有意識的,別人跟他說什麽,他都不懷疑。所以《弟子規》裏的很多話對我來說,像是上輩子就已經用石斧一刀刀刻進腦子裏一樣。比如:親愛我,孝何難;親憎我,孝方賢。父母再惡,終究是生我養我的人,何況他們從來沒有拋棄或虐待過我,像任何一對父母一樣愛著子女。如果我是惡人,他們也不會不管我。我父親是惡人的話,上天也給了應有的報應,要是不夠,算上我,兩代人怎麽著也夠了。”
秦紹默默地聽我說完,抽了口煙,吐出的煙圈立刻被風吹散,說道:“說得就跟你不是個惡人似的。”
我想想也是,我現在做著別人的情婦,活脫脫的狐狸精,要遇上像我媽那樣的人,我也是得挨巴掌的主兒。
我隻好點點頭,笑道:“說的也是。我也沒好到哪裏去。所以要某一天躺在裏麵,我就更沒遺憾了。”
我被風吹得瑟瑟發抖,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秦紹一根煙已抽完,對著我說道:“走吧。”
我跟著他沿著台階一步步走下去。腳步落在積雪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讓人覺得蒼老而又安謐。
秦紹的黑皮衣一擺一擺的,我不由又想到Leo,忽然覺得秦紹也許像Leo那樣,是個外表冷酷無情,內心卻是柔情萬丈的男人,竟不由自主地說道:“秦紹,聖誕節快樂。”
秦紹回過頭,臉上被風吹得有些紅,他說道:“我們的聖誕節,永遠不會快樂。”
我想他的聖誕節不快樂是有理由的,可是把我的聖誕節也算上,秦紹就不太厚道了。但是仔細推敲也沒錯,這是我過的最後一個聖誕節,現在看來,也沒有快樂的影子,所以也就永遠不會快樂了。
車又緩慢地行駛在回家的路上,經過市中心時,它終於跟其它任何一輛平民車一樣,停在了喧囂的路中央。所有的車排氣孔都突突地散著熱氣,在銀白的世界裏,露出灰色而煩躁的表情。
這時,我看到我手機屏幕亮了起來,上麵顯示了A市的座機號碼。自從我搬進秦紹的別墅,我的手機已經快要成為擺設,僅有的用途是我給醫院打電話。艾靜和劉誌兩人已經同居了,她可能還不知道我搬出宿舍的事情,見色忘友的家夥到如今也沒跟我聯係;而導師接受美國方麵的邀請,去異國感受真正的聖誕去了。我的人際關係網因為我家道中落早已變得稀疏空大,我實在是想不出來還有誰聯係我。
手機接起來,才讓我想起來,我還做著班主任的工作。
手機那頭是曲世成,他焦急地說:“盧欣然,你在哪裏啊?”
離上次見麵才兩個月時間,小家夥又開始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我懶懶地說:“有什麽事情啊?”
曲世成說:“你趕緊到A市腫瘤醫院來吧,我們班有個同學出了急事送醫院了。”
我一聽,立刻在電話裏說:“好,你們先不要著急,我立刻過去。”
秦紹在邊上看著窗外說:“是上次為了你打架住院還讓你熬粥那小子吧?跟你迎新晚會上同台表演了之後,後來站我們車外傻站著看我們做的那個?叫曲世成?”
我想秦紹的腦子裏應該有一個叫《情婦盧欣然》的文件,打開之後隻要輸入一點搜索信息,相關資料就會以高亮關鍵詞的方式瞬間梳理出來。而讓我汗毛直立的是,秦紹對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他像是個偉大的先知或者擁有著上帝視角,不管他在不在現場,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但是秦紹不是先知也不是上帝,他是個有著敏銳嗅覺的瘋狂有錢人,他要知道事情的真相,隻需要動動賬戶上的錢就可以了。他讓人調查我上次熬粥是為了什麽,曲世成打架是為了什麽,他還記得當時舞台上的人是誰,甚至那次他像瘋子一樣在車裏試圖要淩辱我時,還留心到了車窗外的人。
他現在這個樣子,都讓我擔心他是不是還知道我的計劃。可如果他知道了,他也不會陪我演那麽長時間的戲,何況所有的計劃都在我的腦子裏,他還能打開我的腦顱調查?但秦紹又是所有常理之外的人,我又不敢用我的邏輯去推斷他。
我說:“對,是他。班級裏有急事,我過去一趟。”
秦紹還是望著窗外,說道:“你去吧。讓司機送你過去。”
我對秦紹表現得如此寬宏大量非常喜出望外,連忙說:“不用不用了。反正都在市中心。”
秦紹已經打開了車門,關上車門前,對我說道:“別給我戴綠帽子回來。”
對於這種囑托和命令,我十分地無語。更讓我無語的是,在交通大堵車的時候,讓司機送我,無疑增加這件事情的複雜度。秦紹把車讓給了我,導致司機絕不可能讓我下車坐地鐵過去。我隻好傻乎乎地坐在車裏,看前前後後排得和多米諾骨牌一樣擠得密密麻麻的車發愣。
到了腫瘤醫院時,已經是傍晚時分。我饑腸轆轆,卻又沒時間顧及,剛到門口就看見一臉著急的曲世成伸著脖子東張西望。
我跑過去,拉著他的胳膊問:“哪位同學啊?怎麽急症還往腫瘤醫院送啊?”
曲世成看見我鬆了一口氣,鬆氣之後又一臉緊張,支支吾吾地說:“是我小舅舅。”
因為下雪的關係,醫院的地板上都是濕漉漉的泥痕,我一個急轉身差點滑倒。我狼狽地說:“我又不是醫生,你舅舅生病幹我什麽事情。你還是趕緊找醫生去吧。”
曲世成把我拉住,說:“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麽他在腫瘤醫院嗎?”
我當然好奇,可是我是個膽小鬼。我一直好奇恐怖片《咒怨》為什麽會這麽受歡迎,可是過了這麽多年,我都沒有鼓起勇氣看這部影片,連海報都欣賞不能。
所以我急速地往外走,邊走邊想,秦紹說過,別給他戴綠帽子。不久後他肯定會知道我來醫院找溫嘯天了,那我辛辛苦苦醞釀了兩個月美好的氣氛就消失了。我離完成計劃還不到五十天的時間,我怎麽可以前功盡棄?
可是,我隻要一想到在這個醫院裏躺著的是溫嘯天,我的腿就跟綁了大鉛塊一樣。我每走一步,都耗費了我大量體力。就像剛參加完百米衝刺,我連氣都喘不過來,隻覺得頭暈目眩。
曲世成在後麵喊:“他食道癌複發了。他因為你食道癌複發了。”
我覺得耳朵邊上嗡嗡響,像是有無數隻蝗蟲黑壓壓地一片,撲頭蓋臉地朝我投擲過來。我轉身跑過去,對著冷冷站在門口的曲世成,狠狠打了一巴掌。
我咬牙切齒地跟他說:“他食道癌跟我有什麽關係?我是癌細胞,讓他會因為我而複發?你說話最好給我小心點。”
曲世成捂著臉,也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也希望他跟你沒關係。你以為我想這樣嗎?可是他因為你放棄治療了。你能不能看在他曾經和你在一起這麽多年的份上,去勸勸他?他一定聽你的話。”
我心慌手顫,渾身都覺得冰冷。像是,把我剁吧剁吧做成了餡兒,又把醫院門口的積雪全都掃一塊兒倒在了我身上,我裹成了成了雪人,還支著手衝著路人傻笑。
我扯著嘴角冷笑道:“我跟他在一起哪裏有這麽多年?我們才區區三年,那個女人陪了他七年。現在生病了卻把事情推到我身上,有這麽缺德的事情嗎?”
我心想,我要尋死,溫嘯天尋死,我們倒是在這件事情上終於統一了步伐。
曲世成說道:“什麽那個女人?Shelly嗎?她是我舅舅的私人醫生,現在被我舅舅送回美國了。盧欣然,你怎麽能這麽冷血?我舅舅為了你說的區區三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每次化療前都看你的照片才能忍下來。你不就怪我舅舅一聲不吭地消失了嗎?那時我還小,可我也了解個大概。我舅公不喜歡你們來往,騙我舅舅,說在美國的爺爺病危,讓他飛過去的。我舅舅前腳剛走,我舅公後腳就讓人把所有東西收拾走了。我舅舅連打電話的機會都沒有,被鎖在房間裏好幾天。後來他絕食昏過去,送到醫院急症時才檢查出來是食道癌了。好不容易恢複得差不多了,回國來看你,都不知道怎麽跟你開口。可最近這兩個月,他經常不吃不喝,結果食道癌又複發了。解鈴還須係鈴人,我要是有別的辦法,我會來找你嗎?”
我聽曲世成說完這段話,覺得他肯定是照著哪本言情書上背下來的。又不是拍韓劇?哪裏會有這麽多的絕症,又有那麽多的棒打鴛鴦?我說:“我那時還是個富家小姐,溫嘯天的爸爸憑什麽執意反對?”
曲世成別過臉說道:“那時你們公司瀕臨破產在即,業內人都清楚撐不過兩個月。我舅公是說一不二的性格,知道我舅舅重感情,所以他采用了最極端的方式,提前作出了準備。”
我又問:“那時他去醫院後,有機會聯係我,為什麽不打電話告訴我?我手機號碼一直沒有變,如果那時他跟我說,事情不可能變成現在這樣。”
“你家破產了,你讓我舅舅怎麽聯係你?跟你說他突然消失,是因為他得了癌症嗎?他都舍不得讓你看見他化療的樣子,怎麽會舍得讓你在破產邊緣還聽到這樣的噩耗?如果時光倒轉,我舅舅在那時告訴你這樣的事情,你有信心堅持下去嗎?”
我聽著這滴水不漏的情節鋪設,卻跟偵探或律師一樣,不停地在找疑點。我總要找出點佐證來。我不知道要證明什麽,是證明溫嘯天一直愛我一如當年讓我呼天搶地地哭訴蒼天無眼,還是證明這是個曲世成說的是謊話,讓我不對這兩個月做的對不起溫嘯天事情而愧疚羞恥?
都說在愛情裏先轉身的是贏家。我終於先轉身了,卻是這樣的殘局,一損俱損,兩敗俱傷。
我顫著聲音問道:“那他在哪裏?”
曲世成在我前麵走,怎麽上的電梯怎麽拐的彎我都不記得了。總之他終於把我帶到了一個病房前,說:“舅舅就在裏麵,現在所有的檢查都沒有進行。”
我推開門,看見溫嘯天穿著藍白相間的病服,背對著我坐在大玻璃窗外。窗外一片雪白,純淨聖潔得像晴空時坐飛機能望到的大團大團白雲。
我的眼淚撲簌撲簌地落下來。我竟不知道他已經瘦成這樣,我想起他在我麵前吃變態辣火鍋時艱難的吞咽模樣,想起他在夕陽下憤怒地對著我吼“至少你沒有死”,想起他流著血對我說“跟我走”,而我像個刺蝟一樣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我走過去躬下身,從後麵抱住了溫嘯天。我想念這個擁抱太久,連擁抱的時候都在顫抖。
溫嘯天身子一僵,然後他輕輕地說:“是然然嗎?”
我把頭埋在他的肩上,眼淚已經把他的衣服浸濕,可我還是停下來。七年,我們空缺的的七年,怎麽讓我用淚水來衝刷掉這七年的歲月?
我走到溫嘯天前麵,摸著溫嘯天的臉,他的臉瘦得皮包骨頭,摸著都有些膈手。
溫嘯天眼角滑落一滴淚,說道:“我以為你再也不會纏著我了。我以前走到哪裏,你都會到哪裏。你不在我身邊,我很不習慣。”
我癱坐在地上,抱著溫嘯天的雙腿哭得泣不成聲。
我纏了他三年,離開他七年,他還沒有習慣,有違算術題的算法,可我卻感動得一塌糊塗。
我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跟你賭氣,我之前說的那些惡毒的話統統都不算。我這七年來,沒有一天不在想你。我隻是忍受不了你帶了另外一個女人回來,還當著他們的麵說不認識我。對不起對不起。你原諒我。我隻在你麵前,還有一些可笑的自尊心。我不知道我的自尊心把你害成了這樣。對不起。”
我語無倫次,聲淚俱下。
溫嘯天替我一遍遍擦著眼淚,擅長彈鋼琴的細長手指滑過我的臉,一如七年前的時光。
他說:“我們都有一些可笑的自尊心。我那天看見你和他在一起,還和他偷偷說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生氣得腦子都糊塗了,什麽話都倒了出去。可我一回家就後悔了。我們都有對不起對方的地方,所以我們扯平了。”
我點點頭,像是個得到救贖的罪犯。
他又摸著我的頭發,說:“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不管疾病、生死、貧富,我們都不要再分開了。”
我又點點頭,他說的話是如此動人,我已經沉迷於其中了。
溫嘯天的眼睛終於笑成彎彎的,他從椅子上下來,和我一樣跪坐在地上,然後他慢慢靠近我的嘴唇,我慢慢回應,身體卻還因為哭得過猛而一抽一抽。
我的嘴裏都是鼻水淚水,溫嘯天卻毫不在意。他不嫌棄,我更不嫌棄,我們倆像是完成結婚誓詞之後的深吻一樣神聖莊重。
可是在這麽神聖莊重的時候,我卻緊張地打起嗝來,而且越打越凶猛,簡直快要連成一起。我羞惱地捂著喉嚨,隻好胡亂地往他身上紮。
溫嘯天抱著我的後腦勺,說話的聲音透著濃濃的柔情:“然然,你知道我以前為什麽不讚成我們養狗而是想養貓嗎?你看你本身就是條小狗啊,家裏要是有兩條小狗都往我懷裏紮,我哪處理得過來?”
我打著嗝想起秦紹的話“我養你一個就夠鬧了,哪裏還有感情去養狗啊”,心裏有些恐慌。可是溫嘯天的手慢慢安撫著我,我瞬間就把它塞到我腦子的死角去了。
等我不再打嗝後,我和溫嘯天兩人和衣躺在病**,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我問他食道癌是什麽,治療時有多痛,最後怎麽忍受下來的。
溫嘯天看著我的臉,說道:“要不是為了你絕食去醫院,可能我還不知道自己身體出了問題。因為食道癌細胞能潛伏很多年,一點病症都不會表現出來。所以當初是你救了我。”
我想經過這七年,溫嘯天真會給我臉上貼金。以前他都喜歡諷刺我,現在他這個樣子我還真不習慣。
他接著說:“因為是食道癌早期,所以手術還能解決問題。醫生切了我一段食道,因為要和胃相連接,要把胃往上提,所以又切了一段胃。本來是個好胃,卻受到食道連累,現在也是個殘疾的胃,沒有賁門了。”
我說:“什麽是賁門?”
他說:“胃的前門,如果沒有了,我吃完東西不能立刻躺著,不然胃裏的東西會倒流出來。”
我立刻爬起來緊張地看他。
他把我按下去說道:“放心,我現在又沒吃東西。當時手術前後的那一陣子,身上插滿了各種管,負責打各種蛋白質營養液。鎖骨這裏有一根,胃下麵還插了一根營養管,每天要往裏麵打營養液。還有一根管從鼻孔直接戳到胃裏,後來拿出來,管子跟煮爛的麵條一樣軟了。我那時想喝口水都不讓,最後護士用棉簽給我蘸水潤唇時,我都想著這是天下最好喝的水了。不過幸運的是,手術很成功。後來定期做化療,又有私人醫生的照料,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
說著這些,溫嘯天平淡得就跟他在說其他人的故事一樣。我想著那時他虛弱無助地躺在病**,吃喝不得的場景,不由心裏抖了抖。
我翹起頭,俯視著溫嘯天的眼睛,說道:“嘯天,我們好好檢查一下吧。曲世成說你食道癌複發了。”
溫嘯天抬起頭,輕輕在我唇邊一碰,說道:“久病成醫,我知道問題的嚴重程度。你先陪我躺一會兒,我睡醒之後就去看。”
我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卻看他滿足地閉上眼,隻好陪他一塊兒躺下來。
睡到一半我就驚醒過來了。我夢見黑暗的舞台中央,圓柱型的聚光燈打在一張病**。溫嘯天戴著氧氣罩,身上跟奶奶家的針線包一樣,插滿各種管子躺在上麵。管子裏是紅紅綠綠的溶劑。各種溶劑的名稱都寫著“盧欣然”。醫生站在旁邊一會兒和李尋歡一樣玩小李飛刀,一會兒又和東方不敗一樣銀針亂舞了,弄得病床附近血光四濺。最後醫生脫下口罩,我一看居然是橫著肉奸笑的秦紹。
既然溫嘯天的事情已經水落石出,我和秦紹之間的交易就要翻過篇章了。我深愛的人在我身邊,他需要我,我不會自殺,也不會為了我爹的手術費而去出賣自己的肉體。我隻要把我爹的情況告訴溫嘯天,他肯定會幫我付手術費。我不會像電視裏演的那些人一樣,非要拒絕男朋友的幫助,自己想辦法解決手頭上的困難。我早不是聖女,我為了錢什麽樣的自尊都拋棄過,我絕不會為了自尊瞞著溫嘯天自己籌錢了。
我從學校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就在醫院作為陪護住了下來。溫嘯天母親早逝,父親來過幾次,和溫嘯天不一樣,他的臉長得非常剛毅,一看就是個雷厲風行的鐵血商人,見我就跟看見空氣一樣。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可也沒關係。生病的人最大,溫嘯天拉著我的手就夠了,我還有什麽好怕的。
我陪溫嘯天做了各種檢查。有些檢查項目我聽著都很殘酷,可是溫嘯天一點都不畏懼,進檢查室跟進咖啡廳喝咖啡一樣麵色自然輕鬆。他想讓我心安,我看得反而心酸。
所幸的是,檢查結果出來,癌細胞並沒有像曲世成這張烏鴉嘴說的那樣複發或轉移。我心頭一塊石頭落地,卻心有餘悸,逼著溫嘯天繼續在醫院配合醫生做些康複治療。溫嘯天勉強住了兩天之後,實在撐不下去,結果以第二天外出遊玩的交換條件答應了七天的住院觀察。
七年前,溫嘯天在我麵前,是個早熟而理智的神,他說什麽都好似是有些人生高度和哲學道理。可這天晚上,溫嘯天卻像個準備春遊的小學生,拿著筆和紙趴在**和我商量第二天的出遊計劃。我記得愛情動作片屆的翹楚蒼井空老師說過這樣一段話:“見過很多類型的男人後,最終覺得男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單純,即便年紀大了也還是像小孩子的感覺。如果一個男的總是讓女友感到他的成熟,那麽,我想,這個女人可能沒有能走進他的內心。”不禁佩服蒼井空老師果然真知灼見,是個不可多得的才女。
因為隻有一天的時間,而且溫嘯天現在的身體很孱弱,他沒法計劃去很遠的地方出遊,也不能參加很劇烈的活動。最後他支著頭苦惱地說:“七年裏計劃過這麽多事情,沒想到現在能實習起來沒幾件。”
我坐在旁邊小心地剝著西紅柿的皮。我在網上看見西紅柿有防癌效果,所以這幾天孜孜不倦地給溫嘯天吃西紅柿,連病房裏都彌漫著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以前溫嘯天從來不吃西紅柿,可因為我這麽執著地去皮,他還是能一口口地消滅掉,更讓我有繼續剝皮的動力了。
我要把這七年我錯過的事情,一件件補回來,可仔細想想,能補回來做的事情也早已沒幾件了。
我跟哄一個不甘心的孩子一樣說道:“那你計劃過哪些事情啊?”
他興奮地坐了起來,說:“我呢,曾經想過,我們要一起蓋一所房子,地基啊磚啊建築設計啊我都負責搞定。然然你呢,隻負責裝修房子就好了,你喜歡把它設計成什麽風格就什麽風格。然後再按照你的要求,養一條狗,我們每天帶著它出去遛一遛。總之,對於我們以後入住的小窩,我就是這麽暢想的。”
我剝皮的手頓了頓,心裏一陣慌神。這兩個月來我做的事情曆曆在目,我打發時間做的事竟是溫嘯天的夢想。
我提高聲音心虛地說道:“哎呀,你也知道我的審美是什麽水平的。你以前不是老嫌我這點的嗎?”
溫嘯天眼睛彎了下,笑道:“我以前是這麽認為的,後來想,從你喜歡我,而且一喜歡就喜歡十年這一點來看,你的審美標準還是高的,所以隻好寬心把這項偉大的工程交給你了。”
我的眼皮直跳,連忙轉話題,說道:“這個計劃太長遠了,先說點短目標。”
溫嘯天嘟嘟嘴,說道:“短目標就多了去了。像一起去滑雪啊、攀岩啊、潛水啊、蹦極啊……”
我連忙喊停:“你說點不那麽刺激的。怎麽都是些讓人心髒受不了的事情啊?”
溫嘯天轉著黑亮的眼睛跟我說:“刺激才好啊。滑雪滑到一半,跟你說然然嫁給我吧,不然我把你從高山滑道推下去了。攀岩攀到一半,跟你說然然嫁給我吧,不然我把你從半空中踢下去了。潛水潛到一半,跟你說然然嫁給我吧,不然把你的氧氣管拔了。蹦極蹦到一半,跟你說然然嫁給我吧,不然把你身上的安全帶解開了。你連拒絕的可能性都沒有,小命都在我手上呢。”
我看著溫嘯天,想著這家夥在那三年,可沒說過這麽動聽的情話。七年憋了多少壞心眼出來啊。
可是這樣的壞心眼,哪個女孩會埋怨呢。
我甩著一手西紅柿皮說道:“瞧你這德行,怎麽求婚還帶威脅的啊?你要向我求婚,得用熱氣球把我倆升到故宮的高空,然後掛下兩條大紅帶下來,上麵一條寫著偉大的盧欣然萬歲,一條寫著偉大的溫嘯天萬歲,中間再掛一張我倆放大N倍的身份證照片,就是看著是照片,仔細看是油畫的那種。在上麵那麽一掛,故宮十幾萬遊客都抬頭瞻仰。然後禮炮得發60炮,為什麽呢,因為這是我們倆的年齡和。當天每人故宮入場券上都印有我倆的照片,凡入場都有獎可拿,中獎率百分之百。安慰獎蘋果IPAD一台,最高獎月球一日遊。你看這樣怎麽樣?”
溫嘯天委屈地看著我,說:“你當你自己是主席啊,左邊寫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萬歲,右邊寫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間掛大照片。然然你怎麽貧成這樣了……你有個可行一點的方案不?”
我說:“這種事情怎麽還帶商量的?既然這樣……”
溫嘯天的眼睛一亮一亮地聽著我下文。
我說道:“既然這樣,咱就把北京故宮轉到台灣的小故宮,那邊遊客少,成本低點。我們那時也給灣灣們展示一下大陸的雄威。”
溫嘯天眼裏的小火苗又嗖地滅了。
我站起來爬到溫嘯天的**,忍不住用被西紅柿汁蘸得黏糊糊的手捏了捏溫嘯天的臉,說道:“呀——考驗嘯天同誌革命意誌的時刻終於到來了。嘯天同誌你要挺住,千萬不要氣餒,組織上會給予你一切可能的人道關懷。”
溫嘯天撥弄著我的頭發,笑成一團,說道:“那請問組織,人道關懷包含哪些啊?是摸摸小臉啊?”他摸著我的臉,“還是親親小嘴啊?”他又親了我的嘴,“還是直接這樣啊?”說著,他就撲過來解我衣服扣子。
我本來被他逗得有些發笑,但他的手忽然放在我衣服扣子時,不知怎的,秦紹無數次暴戾地溫柔地解我扣子的場景一場場在我眼前掃,我突然身體一硬,抓著溫嘯天的手說:“不要。”
溫嘯天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麽嚴肅,手還停在扣子上,說道:“然然,我開玩笑的。”
接著,他忽然臉色突然黑了,可能他猜到了我腦子裏想到的人。這幾天,溫嘯天都沒有提起過秦紹,他不提我也不提。我們彼此心知肚明,他是我們兩人之間需要邁過去的山。隻不過我一直沒敢告訴他我家裏的事情,他一直以為我是一時迷失,情感出軌。我這兩天想著,要是我把秦紹用錢來收買我的事情告訴溫嘯天,不知道溫嘯天還能不能接受這樣的鄰居哥哥,還會不會有勇氣在滑雪攀岩潛水蹦極時向肮髒的我求婚。
可是我必須要把我爹的事情告訴他,不管他是不是再度選擇跟我在一起,至少他會把我爹的手術費給我。隻是開這樣的口總是很難,我害怕失而複得的感情又脆弱得不堪一擊。因此我想著隻要我媽那邊錢還沒見底,我就再享受一段偷來的平靜。
所以我僵著臉,唯唯諾諾地拉著溫嘯天的手,撒謊道:“那個……我來大姨媽了……”
溫嘯天抬頭看我,他慢慢地靠過來抱起我,說道:“嗯,我剛才真是開玩笑的。然然,我們明天去學校吧。上次我去學校都沒有好好轉轉,隻顧著和你吵架了。我想念學校了。”
我靠在他的胸前,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們都想念那時純白得如同窗外皚皚白雪的兩人世界了。
第二天我一睜眼,溫嘯天早已收拾幹淨,正坐在我對麵,睜著大眼睛看我醒來。
我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他,還沒等我醒過神來,溫嘯天已經把一件件衣服往我身上套,邊套邊說:“然然明天再接著睡,今天咱先出門玩去。”
我看了看表,媽呀,這才淩晨五點,外麵天還是黑的呢。
我正想罵他神經,溫嘯天已經把擠好了牙膏的牙刷塞進我嘴裏了。
冬日的淩晨,兩個收拾得跟南極考察隊員一樣的人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溫嘯天穿了一件亮黑色的羽絨服,戴了一副黑框眼鏡,圍了一塊黑白格子的長圍巾,一圈圈地繞在脖子上。頭頂上又戴了一頂黑色的線帽,帽尖上還有一顆大線團。七年前,他總是往成熟的方向打扮,現在這幾天我看著他越來越年輕,真怕他返老還童了。
我說:“你這樣子看著也就二十來歲,是不是要去學校勾搭小師妹啊?”
溫嘯天眨著眼睛說道:“這都讓你看出來了。”
我好笑地看著他:“那我得在你腦門上刻四個字‘名草有主’,省得有居心不良的學弟學妹們動壞心眼。現在這年頭,打擊麵都比較大,不僅得防學妹,還得防學弟們。”
溫嘯天跟著我笑:“是呀,萬一到時候又遇上一個像盧欣然那樣纏著我不放的學弟,我得多糟心啊。”
我白了他一眼,問他打算怎麽過去。
溫嘯天抬抬頭,趾高氣昂地說:“咱腿著過去吧,然然。好久沒有散步了,就當早間鍛煉了。你走得了嗎?”
我心想,你都不知道我為了你腿著走過多少地方,才幾公裏的距離還能走不了?
我說:“那到時你可不要叫腿疼啊。”
溫嘯天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就拉著我往前走。
A市的冬日淩晨五點半,我們就穿梭在清淨的馬路間。整個城市好似都在睡覺,沒有喧囂,連霓虹燈看著都是疲憊無力而進入了休眠狀態的。我們兩人踩著厚雪,偶爾踩在冰塊上打滑,兩人差點一起摔倒。到後來,溫嘯天玩上癮了,就突然假裝滑倒,拽著我一停一走的,總之變成了個幼稚鬼。
我後來忍無可忍,從地上撿起堆雪握成雪球就往他身上砸。沒想到溫嘯天玩得更high了,也開始往我身上砸雪球。就這樣,幾公裏的路,我們玩玩走走地過了一個小時,才到了學校。
天已經慢慢轉白,溫嘯天突然拉著我的手跑起來。我被他拉著一路狂奔,終於跑到了學校的大草坪上。
學校的大草坪是A市有名的風景區,因為是個種滿了綠草的大斜坡,白天很多新人結婚都喜歡到學校來拍婚紗照。晚上很多情侶就坐在大斜坡上親吻。大斜坡下是一些常青樹林,稀稀疏疏的,但也絲毫不減它的美景。常青樹旁邊是一條窄窄的河,晚上天色晴朗時,倒影著月光,像是一條點綴在常青樹邊上的小銀河。
可惜現在大斜坡被雪覆蓋,而且早被前幾天踩得亂七八糟,那條河也結了冰。我不知道溫嘯天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可就在我懷疑的時候,小樹林後忽然出現一線淡紅的光,一條弦大小的太陽在樹林後隱約可見。不一會兒,淡紅變成了緋紅,暗綠的樹葉也染成了金黃。太陽越升越高,露出了半個圓。天際已是霞光萬丈。整個樹林煥發出生命的光澤。
溫嘯天在旁邊輕輕拉著我的手,我偷偷看了一眼他,他和七年前一樣愛專注地做著一件事,目不轉睛地看向前方。
不一會兒,整個太陽躍然而出,紅彤彤地,像一個大柿子掛在樹林中間。所有的前塵往事好似都被過濾了,隻剩下這一刻的寧靜,跳動著生命的脈搏,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
溫嘯天抱過我的肩,鄭重地跟我說道:“然然,我們重新開始吧。以前不開心的都統統忘記,開心的都一一留下。我們已經錯過了七年,不要再讓別人或別的事情把我們分開了。”
我在心裏祈禱,這輩子就停留在這一刻吧。
後來我們慢慢地走過我們以前走了無數遍的地方。A大是所有百年曆史的學校,但這幾年隨著政策,還是改建了不少地方。溫嘯天有時候走到一半,會想想這原來是個什麽地方。指著一處,就說:“這裏本來應該有個早點鋪的。你每次都懶得買,空著肚子去跟我上自習。我隻好每次在這裏給你捎早點。”又指著一處說:“這裏本來不是小操場嗎?你考1500米耐力跑時,還是我每天晚上帶著你在這裏鍛煉的,怎麽變成教學樓了?”我說:“這裏本來就是教室,你說的小操場早就改建成體育館了,隻不過不在這個地方而已。”溫嘯天一臉不信,固執地認為這裏就是小操場的所在地,我就帶他去看都有些年頭的體育館。他對著體院館前一塊殘破的台階發呆,說道:“真沒想到是我記錯了。”
我想,可不是,七年,哪能所有事情都定在原位,等著你回來呢?
我看溫嘯天有些落寞,便拉起他的胳膊說道:“嘯天,那時我在網球場被你打得鼻血直流,你怎麽就這麽聽話,真接送我上下課這麽久啊?”
溫嘯天看著別處,不自然地說道:“那是因為我受不了每天有個人老跟在我身後邊,跟幽魂一樣,還老跟我裝擦肩而過。我那陣子天天都夢到你,快要得神經衰弱了。盼著隻要做你想讓我做的事情,能讓你消停,就趕緊做了得了。”
我嘿嘿地笑,又接著問:“那之後我讓你做我的男朋友,你怎麽也這麽爽快地答應下來了?”
溫嘯天不服氣地說:“那時候全校都知道我有個叫盧欣然的女朋友,天天和我朝夕相處,我要不答應下來,我還得受這冤枉罪,還不如坐實了。”
我說道:“看你一臉鬱悶的樣子,怎麽,後悔了啊?後悔還來得及啊。”
溫嘯天抬眼看我:“我這隻管出售,不管退貨,後悔也沒用了。”
我就笑著挽起他的手繼續逛。
這天我們在學校裏遊遊****,一起回憶七年前的時光。我們去了學校東門外的門臉裏吃了清湯火鍋,我挑了最不油膩的豆腐青菜青筍之類的蔬菜,兩人都餓了,像我這樣愛吃肉的人,還是跟兔子一樣把菜葉子吃得一點不剩。溫嘯天也吃得非常滿足,拿濕紙巾幫我擦完汗,一邊勸我吃得慢點,一邊又往我碗裏放了一堆熟菜。我吃得高興,也不忘問老板要了一把廚房用的剪刀,把長菜葉子剪成短短的一截一截,方便溫嘯天消化。
吃飽後,我們倆又溜進一個大教室裏,聽了一堂高數課程。老師在上麵嘰裏呱啦地說著一些我聽不懂的專業術語,我偷偷問溫嘯天聽懂沒有,溫嘯天點點頭。我心裏覺得不平衡,想著都是兩博士生,怎麽他聽懂了我卻沒聽明白呢,就拉著溫嘯天要走。溫嘯天偷笑了一下,說:“我聽懂了老師的這句話,‘這個考點我在期末考試時是一定要考你們的,你們看著辦吧。’”聽到這裏,我也樂,想著三十來歲的兩人,和二十歲的大學生們坐在教室裏談情說愛,真是又荒唐又浪漫。
聽完了高數課,我們又去社團中心,聽別人彈吉他彈古箏。我慫恿孩子們讓鋼琴王子一顯身手,溫嘯天倒也不客氣,上去和他們彈了一曲《愛的紀念》。我在旁邊聽著,感到歲月靜好之餘,卻有些無端的悲涼。這首曲子跨越了十年的維度,從我對溫嘯天一見鍾情開始,到現在兩人都傷痕累累,中間兜兜轉轉,曲子是一樣的曲子,十年前聽著是舒緩而歡快的樂曲,現在聽著卻是沉寂和無奈。我終於知道它的名字為什麽叫“愛的紀念”,有閱曆有往事的人才能聽得出,那些歡快的音符後是落滿了灰的滄桑。
我們就這樣隨性地玩著,天色將暗時,我們在學校的小禮堂裏看了一場電影。學校偏愛放老電影,今天放的是周星馳的不朽大片《大話西遊》。我們買完票,摸著黑進去的時候,電影已經放了大半了。
我記得當初和溫嘯天在一起時,經常背裏麵的台詞騷擾他,大段大段地一字不落地說給他聽。他每次都說,有這麽好記性,用點到正道上多好。我說你怎麽知道以後這部電影會不會像紅學之於《紅樓夢》一樣產生一門叫“大學”的學問呢?能夠蓋得住四書五經裏的那本《大學》也說不定。
一晃這麽多年,最終也沒興起“大學”這個學派,我也沒有像研究紅學那樣的人能在百家講壇裏一展我背台詞的功力。
現在重溫這部電影,我還是能把很多橋段背誦下來。周星馳還沒張口,我就能接著往下說。溫嘯天在旁邊偷偷問我:“最後至尊寶喜歡上的人到底是白晶晶還是紫霞仙子啊?”
我心想他完全不用低聲問,小禮堂裏本來就沒有多少座位,現在剛好是期末考試前期,誰大傍晚過來看個放了十多年的老電影呢?
屏幕上的光影閃閃滅滅地打在我們身上。我想至尊寶兩個都愛,隻不過在不同的時間愛上了不同的女人。而這種移情別戀讓很多人不能接受,所以大家都隻好認定至尊寶最愛的那個是紫霞仙子。
可是我怎麽可能這樣回答溫嘯天?
我說:“他愛的一直是白晶晶。你看故事自始自終講的都是至尊寶為了救白晶晶去偷月光寶盒的故事。紫霞仙子是個煙霧彈。他和紫霞仙子苟且是為了拿回月光寶盒救白晶晶。雖然中間出了很多事情,穿越了很多年,但是至尊寶在心裏一直沒放下白晶晶。”
溫嘯天滿意地聽我說完,伸出手來捏我的臉:“真會說話。”
我嘿嘿地笑。我哄人的水平是這兩個月魔鬼式訓練急速提高的,導致現在不自覺地聽別人說話都會先反應,對方想聽什麽答案。
我真摯地說:“是真的,不管後來出現了多少個紫霞仙子,中間又隔了多少世紀,至尊寶一直都愛著白晶晶。”
溫嘯天欠過身體來,在我腦門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我就順勢親上了他的唇。耳邊傳來電影對白:“紫霞隻不過是個我認識的人,我以前說過一個謊話騙她,現在隻不過心裏麵有點內疚而已,我越來越討厭她。我怎麽會愛上一個我討厭的人呢?”“有時候你發現你愛上一個你討厭的人,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不需要嗎?”“需要嗎?”
看完電影,我們去學校食堂重溫了一下食堂師傅的手藝。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晚上八點了。我擔心溫嘯天今天折騰一天,太累,所以堅持早點回醫院。溫嘯天雖然有些戀戀不舍,但還是答應了。
出學校之前,我去了一趟宿舍拿幾套冬裝。因為是晚上,按照女生宿舍樓的規定,宿管員阿姨堅決不讓溫嘯天上樓,甭管他使出多少美男計討好阿姨。我怕外麵太冷,隻好讓僵著臉的他在學校門口的麵鋪裏等我。
上了宿舍樓,我匆匆忙忙地把幾件衣服一包就打算出門。鎖門前,忽然想起手機電池和充電器都沒拿,又開門去取。手機在剛到腫瘤醫院那天就沒電了,我沒有想著去聯係秦紹,也不擔心秦紹聯係不到我。我想按照秦紹的能力,他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與其讓秦紹當麵接受被情婦甩了的事實,還不如就這麽心知肚明地不了了之。
手機重新開機時,我看到屏幕上顯示有秦紹的四個未接電話和一條短信。電話幾乎是從溫嘯天住院以來,每天晚上六點半秦紹的晚飯時間打來的。時間一致得都讓人懷疑這是不是係統預置好的。秦紹從來沒有給我發過短信,所以對於這條唯一的短信,我很驚奇。
短信打開後,隻有寥寥幾個字:然然病了。回來。
一如既往的命令語氣,強製得不容商量。
我拿著手機敲了半天字,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後也就發回幾個字:不回去了。替我照顧然然。多謝。
下樓時,經過樓梯窗口,我看見外麵又飄起了雪。我想起A市下第一場雪時,秦紹邁出車門後,站在擁擠的馬路上跟我說的那句話:“別給我戴綠帽子回來。”我想,分開了應該就不算戴綠帽子了吧。
走出樓道,看見外麵露台上站著單薄的溫嘯天,正對我揮著手。鼻子被凍得如聖誕老人,卻一臉歡快地說:“然然,快過來。”
我加緊腳步跑向他,挽起他的手,邊走邊埋怨他怎麽不聽我話去麵鋪等我,傻瓜一樣在這裏挨凍。
溫嘯天吸了吸鼻子,說道:“我可不願意再等了。一想到在沒有你的地方等你,我後怕。”
我嗔怪:“這有什麽好怕的。”
溫嘯天癟癟嘴說道:“怕你不來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