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擁有情如曲過隻遺留無可挽救再分別為何隻是失望填密我的空虛
——李克勤《月半小夜曲》
我百般無奈,隻好想出一險招來。
我從萬能的淘寶上訂購了一堆長壽膜,無紡布,遮陽網,聚乙烯高發泡軟片和一些必要的農具,又從網上訂購了一本《大棚蔬菜種植指南》,對著書一樣樣幹起活來。
首先我用耙子把一半草坪給翻了。連平時清心寡欲樣子的管家也在旁邊心驚肉跳地說:“盧小姐,這個草坪是少爺親自選的草種,維護了好多年了啊。”
我說:“那你把少爺去請下來,問問他我這麽做行不行。”
秦紹最近看到我都懶得跟我說話,我交流還得請和平大使管家傳遞。
我左手的力氣還沒恢複,單手支著各種龐大的物材有些費力,隻好讓瘸腿的然然替我打打下手。
我正滿頭大汗地琢磨各種物料的用途和搭配方法時,秦紹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出現了。他提著拐杖指了指草坪上亂作一堆的材料,問:“又折騰什麽?”
我說:“想種點大棚雞毛菜。我們老家經常能吃到這個,在A市老吃不到。”
秦紹說:“現在是一月。”
我不以為然地說:“所以我用大棚技術了。”
秦紹就怒氣衝衝地看著我,抿著嘴不說話。最近幾天他有些顯瘦,即便在外麵加了厚厚的外套,臉部的線條還是有棱角了很多。
我說:“你想吃什麽?我給你種點兒。”
秦紹仍然沉默。
我繼續問:“芹菜?小白菜?西紅柿?茼蒿?大力士菠菜?”
秦紹終於鼓著氣說:“哪樣快你就種哪樣。”
我翻著書本看各種蔬菜的生長期,最後說:“那要不種小白菜?半個月就行。呐,是你說要吃小白菜的,你過來幫忙吧。”
管家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秦紹,又看了看我。大概他們少爺從來沒有務過農,尤其是負著傷在自己家門口務農。
可我必須得逼著他出屋。一天天地逼他往外走,讓他養成習慣。等他放鬆警惕,行動又不方便的時候,我再偷偷溜回書房,去搞定他的筆記本。
不然他天天跟釘在書房裏似的,我哪有機會下手啊?
我指著頭上的太陽,跟秦紹說:“對養病來說,最好的醫療方法是良好的心情。你看今天陽光這麽充足,你還待在屋裏,不怕得白化病或自閉症啊。現在買的蔬菜都指不定是不是噴農藥的,寫著綠色食品也許也是騙人的,空著這地都浪費啊,搞點種植業玩玩嘛。”
秦紹指著翻了土的草坪,說道:“這是空著地嗎?”
我說:“又不能把草炒了做菜吃,你是馬嗎?”
秦紹一臉心不甘情不願,但我還是把一卷長壽膜交給了他手中。
雖然如此,秦紹還是默默地參與進來了。其實我對秦紹能不能對這事保持一定的熱心抱有深度的懷疑。我隻是憑借當初我把然然養在家後,他也慢慢接納了它這一點,想著他隻要參與了,也許就能有點感情了。那萬一一沉醉在其中了,我也就有機會下手了。
當然,在初期,我的重點是陪他培養對種植業的熱情。
所以,我收斂了前些天咄咄逼人無理取鬧唯恐天下不亂的鬥爭狀態,雖然不可能像早前那樣溫柔,至少要學著貫徹不抬杠,不挑釁,不鬥嘴的“三不”政策了。
秦紹因為瘸腿,行動不是很方便,我隻讓他負責撒撒種子之類的事情。而我單手拿著個鋤頭,做翻土,挖畦之類的重活。
因為天氣寒冷,我們每天在室外隻能操作正午的幾個小時。但秦紹好歹不是那麽排斥這事情了,跟我說話也從原來的五六句增加到了五六十句,看來氣已經消了一半。
一天幹完農活,秦紹在陽台上泡功夫茶。陽台是玻璃屋頂玻璃窗密封起來的。冬天太陽下得早,不到四點,隻剩幾縷餘輝透過陽台照射進來。我則坐在地上的軟駝毛地毯上拿筆記本上網。
我看了看書房,它就在秦紹的身後。我想我吃了豹子膽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偷東西的。不在萬無一失的情況下,我不敢冒險。
為了避開溫嘯天,我已經手機關機很多天了。他確實也沒再聯係過我,而我也沒再聽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我最近大概一直忙於備戰,每天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的,連想溫嘯天的時間都沒有。
手機是不能用了,我隻好打開筆記本開QQ找艾靜聊天。
我很少上QQ,QQ上的朋友也沒幾個,擁有它的主要用途在於聯絡導師和艾靜,我想艾靜長時間沒聯係上我,可能會著急,果然一登陸後,QQ就嗶嗶嗶嗶地叫起來,滿屏都是艾靜的留言,而且一條比一條都讓人感到驚悚和意外。
“盧欣然,你真是見色忘友啊。我前幾天看見溫嘯天了。原來你們已經和好了,這都什麽時候的事情呀?恭喜啊,丫頭,終於苦盡甘來了。”
“丫頭,我懷孕了。三個月了。唉,真不想做先乘車再補票的新娘。”
“我們1月21號結婚。反正我們都是本地人,親戚朋友也都在A市,大年二十九結婚也沒啥。你來做我伴娘啊。一定啊。我們以前說好的。”
“對了,劉誌他博士論文通過了,他忽然說靠研究不能養活我們娘兒倆,說要進公司奮鬥。說得也是,要養我們一個還行,要是還有個孩子,怎麽也得拚一拚了。可你說去什麽公司靠譜呢。有些地方一聽博士,反而不敢招人了。”
“我的QQ空間裏有我們結婚照。影樓還沒來得及美化,我著急先把它們放上去了。你先看看,肚子看得出來嗎?嗬嗬,穿上婚紗的時候,才覺得自己真的要嫁人了。”
我又重新看了眼留言,想著溫嘯天為什麽不告訴她實情。艾靜以為我們和好,才會這麽肆無忌憚地曬幸福和甜蜜地抱怨。
艾靜正以一日千裏的速度,砸掉了和我一同高舉多年的剩女金字招牌。我們倆在大學時因溫嘯天結緣,在溫嘯天消失後,艾靜成為我唯一的閨蜜,陪我走過了孤零零的七年。這七年,她雖然也遭遇了開得不溫不火的幾朵桃花,但每次生命期短得跟小白菜一樣。我們倆就這麽你抱著我我抱著你,相互支撐著走過了最艱難最孤獨的歲月。如果幾年前,艾靜選擇了結婚,可能我還要在自卑自憐中度過,但因為還有人陪著我,那個人不是虛偽地圍觀或者懷抱邪惡的八卦動機,而是和我有著差不多的境遇,我的日子便不是那麽青絲伴枯燈了。現在誌同道合相依相偎的戰友離開了,我真心為她祝福,可內心深處卻湧過一絲淡淡的苦澀和淒涼。從今往後,扛著剩女招牌的人就剩我一個了,隻身一人獨闖硝煙彌漫的婚姻搶奪戰本身就帶著一種悲壯感。
我打開QQ空間裏的照片。第一張照片裏,艾靜拖著長長的白紗,倚著吊橋望向天邊,意在製造飄渺又希冀的樣子。穿上婚紗的女人都是美麗的,何況姿色本來就不錯的艾靜。第二張是兩位新人的合照。盡管影樓化妝化得精致,也填不了劉誌臉上的坑坑窪窪。隻要把他的頭蓋住,整張照片也是意境悠遠,人美花紅。我以前不知道艾靜為什麽會看上劉誌。刻薄地講,劉誌是360度全是死角的人物,我懷疑是俗語裏講的情人眼裏出西施、豬油蒙了心或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相類似的緣故。現在我卻有些明白,男人長得好不好,關上燈都一樣,隻要能踏實過日子就可以了。像我如今這樣轟轟烈烈,每天活得跟深夜劇場似的,不是過日子,而是玩日子。不可能定下來,也沒有準備定下來,像是一艘黑夜裏航行在太平洋中央的獨舟,茫茫不得港灣。說到底,比鄭言琦還不如,她還有主動權說結束說退出,而我連這樣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一張張地翻閱著艾靜的照片,秦紹忽然在旁邊說:“想結婚了?”
我還沉浸在對生活真諦的思考裏,不想去搭理他。
紫砂壺裏已入了第二次水。烏龍茶的濃香漸漸散開,彌漫了整個陽台。秦紹一邊倒杯,一邊問我:“如果你想結婚,希望婚禮什麽樣啊?”
我想起溫嘯天曾經問過我,如果他想求婚,希望求婚的行程什麽樣。現在秦紹又來問我,希望婚禮什麽樣。男人問女人千遍這樣的問題,還不如實實在在地做一次。
我合上筆記本。窗外是純粹的藍天,A市難得一見的藍。天色雖然開始變暗,但因為暖氣以及餘輝,我出了層薄汗。秦紹抬頭看了我一眼,我隻好回答:“我的婚禮啊,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首先得在婚禮大堂的入場口站兩排迎賓,一排是和尚,一排是道姑。我登場時,和尚立刻紛紛集體下跪,對對麵的道姑說道:‘師太,您就從了老衲吧。’道姑就得說:‘yes,Ido.’然後他們在我前麵舌吻。進入大廳後,裏麵是清一色的各國型男,亞非歐各有特色,但必須長得人神共憤,賤得人盡可妻,胸肌翹臀六塊巧克力腹肌隨意讓我摸。這天他們一水地穿兔女郎裝,在我麵前踩貓步。我勾一勾手指頭,他就得跪著過來。”
秦紹拍了下我後腦勺:“跟你說婚禮呢,怎麽拍成情色大片了?”
我別過臉,說道:“那你說你問一個情婦對婚禮有什麽想象,是有何居心啊?往人家傷口上撒鹽是你的愛好?哪壺不開提哪壺是你的強項?”
“三不”政策實行起來總是有難度。婚姻之於一個被迫做情婦的三十歲大齡女人,就如同痱子之於初生嬰兒的嬌嫩敏感肌膚,瘙癢卻又撓不得。
秦紹不說話了。
我說:“秦紹,請幫我朋友在你們公司安排個工作唄。”
我從來沒求過秦紹什麽事情,也從來沒問過他公司的事情,所以秦紹略有些驚訝,連眉毛都挑了一下,可還是淡淡地問:“誰啊?”
我打開筆記本,指著劉誌的照片說:“就是他。”
秦紹看了眼照片,不屑地說:“我們公司雖然重視個人能力,但長相起碼不能低於國內平均水平,不然不利於公司文化建設。”
我雖然從心底裏一百個同意他觀點,但表麵上我還是強了一下:“你們又不是模特公司,找好看的幹嘛?他是H大的物理係博士,是A大的女婿。你不是愛找A大的學生報效母校的嗎?愛屋及烏一下又不會死。”
秦紹沒好氣地說:“你給我個理由,一個以酒店和旅遊為主的服務型集團為什麽要個物理博士生?我們公司不是阿貓阿狗隨便收容的地方。我認可A大學生本身能力,所以我願意招收A大的學生,但我為什麽連A大的女婿都要顧及?照你這麽說,A大食堂師傅,超市店員什麽的下崗了後,我也得買單啊?”
本來就有些悶熱,我被他問得更覺得煩燥,不耐煩地說道:“所以你沒聽到我跟你提要求的時候有個‘請’字嗎?你難道沒有感受到我的誠意嗎?”
秦紹搖著頭說道:“你有這玩意兒?我以為你從出生開始就把這東西驅除出字典了。”
我一生氣站起來,在經過他的時候故意絆了一下,在他傷口上狠狠踩了一腳。疼得秦紹的臉猙獰。
我伸出兩手指在頭上一揚,說了聲:“sorry!”又吐了下舌頭做了次鬼臉:“有誠意嗎?”
然後我就器宇軒昂地走了。一會兒我眼前飄過一不明物品,撞到牆上後反彈一下瞬間墜落在地上。我一看,地上躺著的是景德鎮上等紫砂茶盞四分五裂的屍體。想著按照秦紹家裏擺設的燒包程度,這一套功夫茶具搞得不好是個限量版,少了個茶盞也就廢了,真是可惜可惜。
剛才在陽台上被熱出一身汗來,我跑到廚房,看冰箱有沒有冰的東西可以吃。一打開雙開門冰櫃我嚇了一跳,裏麵滿滿當當的都是哈根達斯,簡直是哈根達斯的展示櫃。我看了看,基本上哈根達斯的口味全到齊了。我隨手拿出一杯葡萄蘭姆酒味的,吃了幾口,剛才的燥熱似是降了幾度,就又拿了一個香草味的,跑上樓扔給了秦紹。
這些天,秦紹對大棚蔬菜保持著不冷不淡的心情。我在大棚裏折騰時,他就在旁邊看著;我一完工,他也立刻拍屁股走人。我看著大棚裏毫無動靜的菜籽,也不知是死了呢還是冬眠呢,了無生氣,一點都不配合我的計劃。我怎麽著也是山溝溝裏出來的博士,連種點蔬菜都種不出結果來,不禁讓人受挫。
天氣越來越冷,偶爾還飄點雪花,下點冰雹。大多數時候天色是灰暗的。似是記憶裏童年的冬天,田埂裏是凍得發硬的枯草,有些埋在水塘邊,腐爛了大半,踩上去會有些積水。我們一家冷得縮著脖子,穿著厚厚的棉襖,挨家挨戶去拜年。那時鞭炮禮花之類的都是奢侈品,整條田埂路都安靜得隻剩下呼呼的風聲。
我忽然有些想家,到了年關,總是有些思鄉的情緒。我和秦紹說了聲,大年二十九我參加完朋友婚禮,得回老家住兩三天。秦紹不鹹不淡地問了句:“我要陪你回去嗎?”我心想,你要去,也許我爸能拔了管子直接滅了你也不定,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我還想讓我們一家安度春節呢。
所以我白了一眼說:“你和你那夫人,關係再怎麽爛,怎麽說也算是領過證的。兩個國家建交了,領導人還定時會晤一下。你們倒好,到年底了,也不走動,對方死了是不是都得從別人口裏才能知道?過年總得一塊兒過吧。”
秦紹說:“我和她的事情,一言難盡。”
我心想,當然一言難盡了。一言難盡到讓你覺得我們家毀了你的婚姻幸福,現在回過頭來接著毀我的婚姻幸福。
“冤冤相報何時了。”我的另外一個人格突然飄出我靈魂,輕輕地在我耳邊說了這句話。可是我的主人格立刻打消了這樣的想法:不是我不放過他,是他不放過我,我是正當防衛順便報仇雪恨而已。
大年二十九的那天,A市難得出現了太陽。雖然時不時地被層層白雲遮掩,陽光還是慢慢揮灑了片刻。我看著這好天氣,打開衣櫃拿出了秦紹曾買給我的高檔成衣店裏最廉價的那款衣服。
這是我目前擁有的最高級禮服,能湊活當一下婚禮伴娘的禮服。雖然看著涼快點,和現在的天氣非常地不匹配,但心想婚禮在飯店裏舉行,暖氣應該可以,就沒什麽顧慮了。照照鏡子,覺得全身上下也沒個首飾,顯得一如既往的慘淡和窮酸,隻好把唯一的一條項鏈戴上。雖然是有瑕疵的珍珠,乍一看也是個高級貨,撐撐場麵還是可以的。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伴娘,我想也應該是最後一次了。三十歲的老伴娘,聽著都晦氣。
今天天氣好,街上很多人都出門采購年貨。人山人海,車山車海,我穿了套單薄的禮服從賓利車下來打車。司機好言勸我,讓他送我到飯店,我婉言拒絕了。我還不想昭告天下,我被人包養了。再說,開一賓利車去參加婚禮,今天的話題女人就不是新娘,而是我了。我幹不出這麽缺心眼兒的事情。
A市的出租車司機也許也回郊區的老家過年了,車上好不容易開來一輛出租車,也是嗖地迅速開過,一點憐香惜玉的心都沒有。我在風中哆嗦得快要升天了,隻好鑽回賓利車,讓司機幫我帶到離飯店還有一站的地方。
然後我在路邊的門臉裏買了一雙30塊錢的仿耐克球鞋,拎著高跟鞋一路狂奔去了飯店。冷風灌進胃裏,牙齒也被凍得酸起來。我氣喘籲籲地跑進飯店,看見艾靜和劉誌碩大的照片放在宴會廳門口時,才喘著粗氣蹲在照片邊上調整呼吸。
頭發雜亂地貼在汗涔涔的額頭,我趴在照片邊上,想吐又吐不出來,連拿著高跟鞋的手都有些哆嗦。
忽然身子被人小心攙扶起,我回頭一看,竟然是溫嘯天。半個月不見,溫嘯天比之前更瘦了一些。今天大概來參加婚禮,穿了正式的西裝三件套。看到我狼狽的樣子,他已經把西服脫下來替我圍上,我看見他袖口的鑽石襯衫扣在燈光下熠熠發亮。
我想,他現在在公司裏上班,應該也是這個模樣。我見過他穿網球服,穿羽絨服,穿病服,卻唯獨沒見他穿過西服。我很不習慣他穿成這樣,這套西服仿佛是我親手織了一張網,把他牢牢地困在了不適合他的地方。
我一下子不知道怎麽打招呼。他在相隔七年後,終於說出了我愛你,而我卻在那時扣上了電話。無辜純潔的他愛上一個複雜自私的我,受到我的連累,逼他麵對他不願意接觸的商業,怎麽想我都是他的災星。一直是我招惹他,現在他被我害成了這樣。
溫嘯天替我撩起額頭上的頭發,收拾收拾後說:“為什麽穿得這麽單薄?”
我低頭說:“今天我是伴娘,想漂亮一點。”
溫嘯天拿過我手裏的高跟鞋,蹲下來替我脫去那雙廉價的球鞋,又小心地替我穿上高跟鞋。我低頭看見他頭上的發旋,想伸手去摸摸,手快碰到的時候又停住了。
溫嘯天專心地扣著高跟鞋的扣子說:“本來就很漂亮了,再打扮都要搶新娘的風頭了。”
我鼻子有些酸。身下單腳跪地的那個人,是珍惜愛我的人,是永遠不會傷我的人,是我可以依靠終身的人,我卻讓他孤零零一人等我。我不知道,他在等待的過程中會不會中途放棄,帶著傷先行離開了,會不會有一個比我更優秀更漂亮更體貼的女人發現了有著掩不住光芒的他,而義無反顧地攜他遠走他鄉了。
溫嘯天已經站了起來,笑著對我說:“今天,我是伴郎,你是伴娘。我們像不像一對新人?”他指著鏡子中的我倆說道。
飯店的牆體都是光怪陸離各種顏色的玻璃,幹淨得能倒出人影。我看著牆上無數麵鏡子裏的我們,像是訂婚典禮的男女主角。男主角笑得兩眼彎彎如月牙,而女主角卻難受得快要哭出來。
這時,劉誌走過來,對著我說:“盧欣然,你可來了啊,靜兒都快急死了,說你手機打不通,擔心你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我說什麽都哄不好,你趕緊進去讓她安心吧。”
我連忙說不好意思。
劉誌笑了笑說:“沒事兒,靜兒她現在比較緊張,容易瞎想。你幫我安慰安慰她。嘿嘿,說實話,我也有點兒。”說著他就摸摸後腦受,露出一個憨厚的笑。
我被劉誌帶到新娘休息室。艾靜正哭得雙眼通紅,一見到我就跑過來撲向我:“丫頭,你總算來了。”
我用力地抱了抱她,說道:“你丫不是為我哭的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丫是悔婚呢,還把我當槍使,以後你家老公得多記恨我,說我毀了你們人生中唯一一次婚禮。”
艾靜嗔怪地推了推我的肩,說:“誰悔婚了誰悔婚了?我隻不過是心情有些激動而已。”
我擦了擦她的臉,說:“哎呀,別哭了,再哭,拍下來的片花就沒法看了啊。到時候辛苦修片的人,多讓人怨念啊。你看妝都花了,我幫你補補。”
說著我接過旁邊伴娘手裏的化妝盒,替她補起妝來。
艾靜聽話地坐下來,仰著臉跟我說:“你說我就這麽嫁了,以後回想起來會不會後悔啊?”
我刷著粉刷,瞥了眼說道:“還說沒悔婚呢。結婚呢,本來就是一閉眼一跺腳的事情,要是反複推敲反複論證能推算出來結果的,就不叫結婚了。我看劉誌是個能過日子的人,以後你們一家三口就好好生活吧。孩子出來得叫我一聲幹媽啊。”
艾靜羞澀地笑了笑,說:“當然得叫你幹媽了。等你有了孩子,我們還得定個娃娃親呢。對了,劉誌在紹楊集團找到了工作。紹楊集團,你知道的吧?全國有名的金融證券公司,怎麽會找他呢,聽說劉誌壓根沒投過它家簡曆,就接到了麵試電話。劉誌以為他們搞錯了,所以直接穿了個大棉襖去的,沒想到就這麽錄取了。你說劉誌是有什麽潛力被他們發現了,還是說紹楊集團就愛找專業不對口的人啊?”
我說:“也許人家老總劍走偏鋒口味重呢,以前見過劉誌一麵,對劉誌一見鍾情了,所以想法設法把他留在身邊了吧,電視上不都這麽演的嘛。”
艾靜白了我一眼,說道:“你有個正形沒?”
我說:“你不知道嗎?紹楊的總經理是個gay,在同性戀網站都有他賬號,裏麵的描述可肉麻了,攻受都行,最愛一夜情,你不知道啊?”
艾靜眨著眼問我:“真的嗎?我看著不像啊。看人家長得挺帥的,我還說老天爺怎麽這麽不公平,有錢有貌全齊活了。沒想到原來帥哥都愛男人啊。這麽一說我心裏平衡了。”
我說:“那人哪裏帥?都靠整容整的,全身上下沒有一地方不動刀子的。棒子國最愛這種人了,可惜在我們天朝沒有這樣的土壤,我看著就惡心。”
艾靜點點頭說道:“難怪,我看他手還包紮著,腿還瘸著,這世道,整容都整到四肢了啊。”
我手忽然一抖,說:“你什麽時候見到他的?你看的不是照片?”
艾靜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說道:“哪兒啊。人家今天作為證婚人出席了。我們都沒想到。我還說這麽大一集團老總,怎麽就為了一新入職的員工主動來參加結婚典禮啊。你說的重口味,我看也不是沒道理,回頭我得留心點。”
我心裏閃過一絲不祥的念頭。今天秦紹和溫嘯天都在場,我可得小心伺候著了。
吉時已到,在悠揚的婚禮進行曲中,新娘送入宴會廳。我手捧著花籃,沿路撒著各種花瓣,眼睛裏卻在看秦紹和溫嘯天兩人的坐標。很好,秦紹坐在離舞台最近的貴賓席,而溫嘯天則站在紅地毯的一邊。兩人距離十米開外,隔空打不起架來。
我慢慢地跟著新娘走到舞台下。司儀在上麵熱情又聒噪地起著哄,說著一些讓人雞皮疙瘩都能掉一地的冷笑話。我站在舞台邊上,看新郎新娘讀著結婚宣言。新郎因為緊張,拿著結婚宣言的紙都有些抖,幾度看錯了行。擦了擦汗,舔著嘴唇說:“我結婚後,自願把存折、工資卡、房產證交由媳婦保管,絕對不塗改工資條、不留小金庫。在我們家,媳婦第一位,孩子第二位,小狗第三位,我永遠在末位……”
我聽著這位憨厚的理科男說俏皮話,突然有些熱淚盈眶。我的生活千難萬險,縱橫交錯,每天仿佛在行軍路上,左肩扛著一把刀,右肩扛著一把槍,身後背了一具棺材,隨時準備著廝殺和陣亡。我都沒有機會去聆聽和欣賞這些樸素又真摯的情話。
等他們說完結婚誓詞,司儀說:“我們新郎真是年輕有為,文憑高能力強,一畢業就進入了鼎鼎有名的紹楊集團。入職之後作為公司的種子選手,受到公司領導的器重和大力培養。今天,連從來不顯山露水的紹楊集團總經理都親自參加了員工的婚禮。下麵有請秦總經理為兩位新人做證婚詞。”
下麵一片嘩然,大家紛紛交頭接耳。我想,司儀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秦紹還不顯山露水,這麽大身份來員工這裏參加婚禮,不是搶新人的風頭嗎?一輩子都眾星捧月,到哪裏都覺得自己該是最耀眼的吧,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場合,神經。
秦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唐裝,拄著黑木拐杖上來,像是電視裏演的那些表麵和氣生財背後殺人如麻的黑社會老大。
他經過我的時候,連看都不看我一下,就直接奔向了話筒。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來賓,
大家中午好!剛才司儀說的話裏,有一句話說得特別對。他說我不愛顯山露水。最近我確實每天待在家裏。不在公開場合拋頭露麵已經很久。可是我昨天一收到新郎新娘的重托,認為佳緣難待,便義不容辭地趕過來了。
我這些年在生意場裏沉沉浮浮、風風雨雨,從來沒想過家的依靠。最近因為傷勢,才在家多日,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時間過得靜好又溫馨,家人間簡單的問候和呼喚都透著一股清雅和安定。”
我想這就是傳說中的政治家,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圓的說成方的。舉著玻璃抹手腕,是靜好又溫馨?徒手抓刀刃,赤腳踩碎渣是清雅和安定?要是這些詞有生命,都得抹脖子自殺算了。
虛偽的變態。我都恨不得奪過麥克風告知天下,他丫的拘禁我,還放狼出來咬我,時不時地強暴我,前幾天還拿茶盞摔我,丫就是家暴的集中代表,婦聯討伐的重點對象。丫就是脫掉了人性底褲在這個扭曲世界裏裸奔的死變態!
可是,即便我這麽**四射地想發表感想,也隻能站在一邊靜悄悄地和所有的賓客一樣聽著。下麵閃光燈刷拉刷拉地發著白光,可能現在這樣的感言已經上傳至微博,大家都在感歎這位戀家的好男人為什麽不是自己的枕邊人吧。現在要和我有共鳴的,全天下大概隻有陸輕天一個人了。
“我記得很早以前看過這樣一篇小文,裏麵的人問佛:如果遇到了可以愛的人,卻又怕不能把握該怎麽辦?佛說: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我當時想這真是一個敢作敢為、少見的衝動型的佛。現在想來,佛說的卻是很有道理。如果遇上愛的人,就會想盡辦法隻為他留在身旁。如若有此大幸,兩人相愛相惜,那麽請用婚姻這樣的紐帶,以真心為名,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祝劉誌先生、艾靜女士婚姻幸福。”
下麵掌聲雷動,秦紹向我一瘸一瘸地走來,經過我時,還是默不作聲地走了。我料想他也不敢跟我說話,我這麽見不得光的地下情婦,跟他一塊兒出門的機會都沒有三次,他怎麽敢跟我裝熟。
婚禮儀式結束後,我和其他伴娘伴郎一起跟在艾靜和劉誌後麵,為他們倆給親友敬酒做準備。
沒想到劉誌來自我國的大西北。那裏民風彪悍,酒風更是彪悍。一瓶50幾度的白酒喝著跟玩兒似的,我看這麽下去,艾靜就成了酒缸了。
劉誌在那邊給各個朋友道歉,透露艾靜現在已經是非常時期,喝酒之類的事情就隻能意思意思了。
西北地區的友人爽朗地說:“原來嫂子有喜了啊,早說,來,新娘不行伴娘上啊。”
我看了看旁邊兩個伴娘,正撲閃著大眼睛一致看我。
我想,不是吧艾靜,你請來的伴娘怎麽都不會喝酒啊。
溫嘯天突然冒出來說:“伴娘不行伴郎上吧。哥兒們,要不咱碰一杯?”
西北友人立刻起哄:“呦,憐香惜玉的人來啦?那不行,哥兒們喝酒咱可以私下再喝,好不容易有美女相陪,怎麽著也得意思一下吧。”
我倒會喝點酒,隻不過從來沒喝多過,所以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裏。我向溫嘯天使眼色,跟西北友人說道:“既然這樣,我薄酒一杯,先幹為敬了。”
辛辣的酒味入口,剛才一路瘋跑過來的嘔吐感又有些上來了。
我捂著嘴巴有些難受,溫嘯天拉了拉我的手,眉毛皺了皺,輕聲問道:“行嗎你?這時候你逞什麽強?”
我說:“那我放你逞強去啊。你還要不要你的胃了?是不是又想回醫院身上插幾根管再躺著去?”
溫嘯天擔憂地看了我一眼,說:“那你也得注意點。又不是水,怎麽能喝這麽快。”他伸出手來抹了抹我嘴邊的酒漬。”
我往後退了退,餘光偷偷掃向秦紹的坐席。離得遠,我看得不是很真切,總覺得他像是盯著我。
西北友人看到這一幕,對溫嘯天說:“原來是倆小情人啊。哥兒們,你就當提前演練了。新娘子必須得會喝酒,除非你像嫂子學習,讓她懷著孕上場。”
旁邊幾個朋友也紛紛說:“對啊對啊,你女朋友一看就是會喝酒的,趕緊一人一杯地敬酒啊。”
艾靜和劉誌作為中間人,協調了半天,其他人也不妥協。
有個西北壯漢說:“妹妹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啊?你能跟他喝了一杯酒,咱們就配不上了啊。”
我最討厭把喝酒上升為衡量到人格魅力這樣的大命題上來。喝個酒還能有看得起看不起的,跟這些人說道理反正是說不通了,我隻好化身為行動派,端著酒杯一個個敬酒。旁邊一片喝彩聲,還有人吆喝:“妹妹得嫁到咱西北去,一看就是我們西北的媳婦兒。”
我腦子有些熱了,看人搖搖擺擺,說話也有些大舌頭:“好啊,我就想嫁到一個特遠的地方去,哥哥您西北哪裏的啊。我會唱那裏的民謠。”
旁邊有人鼓掌說:“來一個來一個。”
我滿足地擺擺手,籲了一聲,擺好架勢手舞足蹈地唱起來:“走頭頭的那個騾子呦、三盞盞的那個燈,啊呀帶上了那個鈴兒呦噢、哇哇得的那個聲。白脖子的那個哈叭呦、朝南得的那個咬,啊呀趕牲靈的那個人兒呦噢、過呀來了。你若是我的哥哥呦、你招一招的那個手,啊呀你不是我那哥哥呦噢、走你的那個路。”
感覺旁邊人越來越多,我想他們肯定是被我韓紅般的嗓子吸引過來了。我有些站不穩,胸口有一堆東西吐又吐不出來,咽又咽不下去。溫嘯天的臉在我眼前忽大忽小,突然他抓著我的手,說:“然然,你醉了。”
我被他抓著走出了宴會廳,到一個僻靜的長廊裏才停了下來。我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喊道:“嘯天,我手疼死了,被你抓得疼死了。”
溫嘯天蹲了下來,說:“手疼嗎?對不起——”
他突然不說話了,忽然甩著我的手問我:“然然,這是什麽?你說這是什麽?”
我想起來了,我今天穿了短袖,手裏沒紮一條圍巾,那條醜陋的疤一覽無遺。
溫嘯天忽然坐在地上,我看他穿著這麽名貴的西裝還坐在地上,就心疼地說:“嘯天,地上涼,起來吧。我沒喝醉,你看我一點都沒醉,我腦子清醒著呢。”
他抬頭看著我,說道:“然然,你說你和他倆人間有複雜的關係,是這樣的關係嗎?你這麽痛苦,為什麽還要去他身邊?你讓我做的,我都做了,我現在在公司裏,每天處理一堆亂七八糟的數字,我把每個數字當做你的臉我才忍得下去。可是,我努力到一半,你卻在那邊輕生了,放棄了,那我的努力算什麽?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A大裏看日出時說好的,我們已經錯過了七年,不要再讓別人或別的事情把我們分開了。”
我跪下來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嘯天,你知道嗎?秦紹是我現在所有悲劇的源泉。是他把我們家弄成現在這個地步,如果不是我們家破產,我爸也許不會生病,我爸不生病,我也許就不會去做他的情婦,我不做他的情婦,我看見你就不會有那麽深的愧疚,我如果沒有那麽強烈的愧疚和無力感,我們也許還能回到原地。你懂嗎?所有不幸的起點都是他,我怎麽會放過他。”
溫嘯天的身子突然一僵,他掙紮著從我懷裏出來,對著我說道:“然然,以前的事情不能讓它過去嗎?上一輩的事情,為什麽要讓我們這一輩來承受?”
我歇斯底裏地喊:“你去問他啊,為什麽上一輩的事情,他還要來找我?如果不是上輩子的糾葛,他為什麽會選擇我?我為什麽還要承受這些?難道我爸爸現在躺在病**還不夠嗎?他不幸的婚姻跟我有什麽關係?是他自作自受,把自己推向了罪惡的深淵,但他卻要把帳記到我家賬上。所以沒有上一輩,也沒有這一輩,我們早就繞在一個混沌的線團裏了。他現在快要把你們家也繞進來了,你讓我怎麽放手?你們家也想像我們家一樣承受破產的代價嗎?秦紹是個瘋子,他要是能搞倒你們,肯定就能做到。你想讓你父親也躺在病**,而你為他的手術費、你的食道治療費奔波到絕望嗎?你沒有經曆過那樣絕望的日子,你想象不出來。那就像一個黑洞,永無天日的黑洞,一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我不想你經曆這些。你知道嗎?所以你要守住你的家業,要壯大它,有朝一日你滅了秦紹,也讓他過上那麽無望的生活。”
溫嘯天慘白著這張臉問我:“然然,你恨死那個讓你家破產的那個人了,對不對?”
我咬牙切齒地說:“對,我恨不得他死一萬次。我以前活得無知,過得太超脫,覺得生生滅滅都是自然,現在我不這麽想了。我的世界因破產而全盤顛覆,你不會理解。”
說著我站起來,踉踉蹌蹌地繞過一重重的回廊,留溫嘯天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地上。
回到宴會廳時,西北親友團還是嘻嘻哈哈地笑著。我忽然想再喝幾杯,正找杯子呢,秦紹突然站在我麵前,說:“回家。”
我挑著眼看他:“回哪個家啊?靜好又溫馨、清雅又安定的家?真惡心。”
秦紹過來蠻橫地拉我的手。我一瞪眼,說:“你瘋了?這周圍可都是人,我這身份一曝光,對你可沒好處。”
秦紹說:“我無所謂,要怕的人是你。”
秦紹比我還了解我自己。對,我害怕艾靜知道我和秦紹兩人的關係,我不想讓她在她的婚禮現場賞我兩巴掌,跟我斷絕姐妹關係。
我說:“你放手,我跟你走就是了。你先從南門出去,我隨後就去停車場。”
秦紹盯了我一會兒,才慢慢放開手,一瘸一瘸地走出去。
我和艾靜劉誌打了聲招呼,說身體不舒服,先撤離了。艾靜和劉誌一臉歉意,覺得西北朋友把我嚇著了,讓我趕緊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其實西北朋友怎麽嚇得著我,我現在這一顆強大的心髒,一直在等待更毀壞性的事件發生。因為我想知道它的限度在哪裏,會在哪個時刻受不住終於爆裂了。
停車場裏陰冷得很,秦紹站在車外等我。我一看不是黑色的賓利,而是一輛經典款的凱迪拉克。
哦,賓利車來送我了,他應該是開其它的車過來的。有錢人的生活就該是這樣。
秦紹見我走過來,也不說話,連幫女士開門的紳士風度都沒有,直接進了後座,砰地關上了車門,差點沒把我夾著。
我氣呼呼地打開副駕駛車門,坐了進去。
秦紹對著我後腦勺說:“坐到後麵來。”
我也不扭頭說:“秦總,這個副駕駛位置特別好,要出車禍,我為您保駕護航,要死我先死。您就讓我坐這兒吧,萬一真出個事,還能了了您的心願。”
秦紹拿拐杖支了支我的肩,說道:“你不過來,車就甭開了。我們今天就耗在這裏吧。”
我實在不想跟他廢話,出了車門又繞到了後麵,進去了之後,又有些不甘心,轉頭說道:“秦紹,你是不是有習慣性威脅思維啊?這事兒有什麽值得威脅的?你說我怕坐在這裏跟你耗著嗎?我比你年輕七歲,怎麽都比你耗得起吧。回頭你就是一佝僂著腰的禿老頭,縮成個大句號在後麵躺著還得嫌地方寬敞吧。”
秦紹瞥了我一眼,說:“那你也不是過來了?”
我一口痰含在嘴裏,差點沒淬到丫臉上。
車行駛在盤上公路上,我覺得剛才酒的後勁慢慢上來,胃裏一陣一陣難受。我看了看一塵不染的真皮沙發,還是心軟了一下,對司機說停一下,便衝出車門吐了起來。
我吐得酣暢,感覺快要把這幾天吃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了。秦紹在後麵拄著拐杖看我:“讓你傻不楞地在那邊充大佬喝酒。”
我白了他一眼:“誰充大佬了?難道讓懷孕的艾靜喝嗎?”
秦紹撇嘴說:“那兩個伴娘是擺設啊?”
我抹了下嘴巴,說道:“人家不會喝酒,都是艾靜做大一班主任時帶的大學生,現在大四還沒畢業呢。”
秦紹不屑地說:“讀大學和會喝酒有什麽必然聯係嗎?那兩個人一看酒量遠在你之上,人家是當你傻,把你推出去擋酒,你還覺得愛護小師妹崇高了啊?”
我憤恨又心虛地說:“你又不認識她們,憑什麽這麽講?”
秦紹說道:“憑什麽?憑我在商場這麽多年的經驗。不信你自己打聽去。你這三十年,活得夠單純,一把年紀還能被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騙。”
我一生氣,嘩地又背過身吐起來。
秦紹終於放棄那麽居高臨下欣賞我嘔吐的身姿,彎下腰來替我拍後背。
我吐得昏天暗地也不忘擠兌他:“你不是看我吐看上癮了吧?是不是特懷念以前我嘔吐的場麵?聽說極端型的人容易這樣。你看你高度潔癖,也肯定能戀上垃圾、汙穢啊之類的。”
秦紹在我身上拍得越來越用力,我後背都生疼。
秦紹說:“我們家就你最髒最亂了,我能容忍你在我眼前待著,確實是個極端型的人。”
他這是拐著彎來罵我是垃圾和汙穢呢,我白著眼掃他,他還在旁邊樂。
回到別墅,我先鑽進大棚裏,突然發現一片蔥綠,我興奮地喊走進屋子的秦紹:“秦紹秦紹,你快過來,你的小白菜見葉子了。”
也不知道秦紹是被我歡快的聲音感染的,還是真那麽關心他的幾棵白菜,竟快速地瘸著腿跑過來,和然然跑過來的時候一個德行。
秦紹難得地說:“你給我去拿些水來。我澆澆水。”
我依言興奮地拿了個水桶去找水龍頭。把水桶遞給他後,我又有些想吐了。秦紹看著我扭曲的表情說:“你這麽難受,先進屋躺著吧。我可不想讓你吐在我的小白菜上。”
我心想,吐出來的東西都算化肥好伐啦?
可忽然一個念頭閃過,我的心一下子如擂鼓一般跳起來。這不就是我等候了許久的良機嗎?
我哆嗦著進了屋,回頭看管家正在和他兩人一個舀水一個澆菜,便迅速地進了他的書房,打開了他的電腦。
我手心裏都是冷汗。屏幕裏提示開機密碼,我小心地輸入秦紹的生日19750619,顯示錯誤。我記得是19開頭的八個數字,不可能有錯啊。我又仔細回憶了秦紹的妹妹生日19811225,仍然顯示錯誤。
我本來就很緊張,一看到我唯一知道他相關的兩人生日都不符合,心裏不禁亂起來。難道是管家的生日?不可能。陸輕天的生日?我用手機連忙上網迅速百度了一下,又輸入19760218,一如既往的錯誤。
我想我實在是太不了解秦紹了。秦紹這輩子應該最記恨我爹,他覺得我爹才是他婚姻不幸的來源,我又接著輸我爹的生日:19530728。仍然錯誤。
萬般無奈下,我隻好輸入我的生日,我想可能秦紹把矛盾已經直接轉向下一輩了,作為仇恨的繼任者,他也許會把我的生日當做開機密碼呢?我再次輸入19811025,電腦忽然出現了別的色彩,謝天謝地,做這個真得是心理專家才能行啊。要不是我了解秦紹,我還得在彎路上走很遠呢。
一進入他的電腦我嚇了一跳。桌麵是一張俯拍我抱著然然躺在草坪上的照片。藍天白雲綠草坪,然然正在拱我的下巴,我笑得沒心沒肺,連左臉頰上的酒窩都清晰可見。
我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拍下的這張照片,印象中,我從沒讓他給我拍過照。看上麵的穿著,這應該是我們倆的“蜜月”時期,那時我為了多得些賞錢,千方百計想方設法地哄他高興。
我盯著照片好久,想著秦紹要麽是愛上我了,要麽是恨死我了。我快速地回顧了一下近期我們倆做的不重樣的鬥爭,立刻就否定了前者。
我掏出鑰匙上係的大容量U盤,對著電腦裏的公司文件做了一下複製粘貼,看著進度條一格一格地跳躍,我分明感到了美國大片間諜做事時那種緊張。他們往往在最後99%時聽到外麵的聲音,在100%完成時拔去U盤然後鎮定地應對進來的人。可我想,這不是演電影,秦紹要是知道我進了書房,他得讓我脫光了出去才安心,所以我根本沒什麽翻盤的機會,隻好默念生活高於藝術一百遍。
當所有東西都複製完,我關機偷偷退出書房,特意從窗台上看出去,看秦紹還在大棚裏忙碌,心稍微安定了些。
我打開我的筆記本,插進U盤,大致閱覽了一下,找到了那個房地產公司的文件夾,裏麵有一個文檔寫的是各政府人員名字,旁邊是一串金額數字。我立刻給遠在美國的導師打電話,告訴他有一份真實的資料,裏麵可能有漏洞和黑幕可以抓。我們導師興奮不已,說他的論文就差一個強有力的證據,這樣的話他月底就能完工,2月上旬就能發表了。
然後我又撥通了陸輕天的電話。陸輕天還是保持著慢死人不償命的語氣說:“謝謝盧小姐,這真是今年的最好禮物了。我會趁春節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好的,人我早就打點好了,要是快的話,過完春節假,等公務人員上班所有事情都可以見光了。”
吃飯的時候,秦紹心情很好,可能對他來說,體力勞動是讓人放鬆的一種方式。我在心裏想,放心,今後你在牢裏天天參加流水線勞動,保證你延年益壽,身健體康。
我想到這個,心情也特別順暢,還特意跟秦紹說:“秦紹,我明天就回老家了。我會想你的。”
秦紹含著飯頓了一下,嚼了幾口咽下後,撇著眼看我:“你是想著怎麽咒我吧?”
我想他怎麽能這麽了解我呢,可敵人將死其言也哀,我真摯地握著他受傷的右手道:“怎麽會呢?在將來見不到你的日子裏,我會天天想著你,想到寢食難安的。你說我們怎麽著也過了這麽久了,雖然不管形式上內容上都荒誕離奇了點,但也是有階級感情在的,對吧?”
秦紹看著我的臉說:“你發表年終賀詞啊?”
我哈哈地笑:“秦紹,仔細地想啊,拋開一切啊,我覺得你也挺幽默的,刻薄程度跟我一合計,就是雙賤合璧。人又長了層好皮囊,有錢有勢有房有車,現在都能種菜了,以後失業了,還能自食其力自力更生地開荒去喂飽自己。你那天在婚禮上不是說佛嘛,我也有句佛講的話,送給你。佛說,人生最痛苦的是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我覺得咱倆挺符合的,你看咱就要分開了,暫且屬於‘愛別離’吧,‘怨長久’,這不解釋了,貫穿始終的事情,‘求不得’,那基本上是我的狀態,我老求著你放過我,‘放不下’,那基本上是你的狀態,你是對我放不下吧?你看我倆這狀態,佛都概括好了。”
秦紹凝視了我一會兒,我看著他黑眸裏有我撥雲見日的神情,不禁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眼睛。秦紹本能地閉上眼,長睫毛刷過我的指腹,微微有些癢。我猶如魂魄出竅,慢慢地靠近他的臉,輕輕地含上了他的嘴唇。
秦紹的嘴緊緊閉著,我那時肯定被惡魔附身了,我竟耐心地弓著身子用舌尖撬開秦紹的牙齒,秦紹還是沒動靜,我更加猖狂起來,托起他的下巴忘情地攻占起來。
直至秦紹忽然開始發動反攻時,我才清醒過來。我看到自己正高難度地靠著餐桌,背快要貼到桌上,而秦紹的臉就在我的上方。
我連忙使勁一推從裏麵鑽出來,秦紹下巴差點磕在大理石餐桌上。
我知道自己的臉很紅,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去親他,秦紹一直保持著理智,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去勾引他的。
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是故、故、故意的,我中、中、中午喝醉了,我、我、我”我了半天我也沒說得下去,想不到我這結巴毛病隔了二十年還能複發。
秦紹定定地看著我,我被他越看越覺得慌張,我心一橫說:“怎麽著吧?親也親了,反正又不是沒做過,有什麽好奇怪的?”
秦紹忽然笑了,眼角滿滿都是笑意,可能他覺得現在這個笑會讓我下不了台,所以他象征性地閉了閉嘴忍了忍,可沒一會兒,又扯起嘴角笑起來。
我恨恨地想,看你笑得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