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埋伏在街頭的某種氣息,無意間經過把往日笑與淚勾起,忽然心痛的無法再壓抑,原來從未忘記

---陶喆《melody》

第二天一早,我趕上早班飛機回了老家。隨著飛機越來越高,我對著越來越小的A市,說了聲再見。

南方的城市冬天多潮冷,下了飛機,老家正起了層薄霧,乍看沒什麽力量,走一會就濕了衣衫。我在春運的浪潮裏,背著個大書包,擠進一輛超載的小客車裏,與各路打工子弟分享著外出務工的酸甜苦辣。

因為回家過年,每個人說起自己的辛酸也不是那麽悲涼,反而作為一種自豪的談資。隻是老家的路常年失修,地上都是坑坑窪窪,破舊的小客車就隨著這些坑窪顛簸不停,如同乘坐在風浪裏的渡輪一樣。我胃裏又有些酸,想著昨天那頓酒喝出問題了,都隔了一天了還折騰我。以前我從來都沒有暈車過。或許我可能坐慣了賓利,一下子坐到這種鏽跡斑斑身殘誌堅的車裏,我無法適應而已。又或許是長得過於富態的司機正隨著車的顛簸唱著鳳凰傳奇的銷魂RAP。又或許是看到前排大姐油亮的頭發可以熬製地溝油和後麵哥兒們脫了鞋脫了襪子摳腳丫時散發的怡人芬芳,總之我打開窗門,隨著車身**漾,一路給老家的馬路撒了各種營養。

輾轉到鄉下兩層小樓的家時,已經是晚上五六點。要是再晚點,我都要錯過年夜飯了。推門進去,我看見我爹媽兩人都已經把菜端上桌,就等我回家了。

我爹今晚的精神格外好,見到我來了個結實的擁抱,說:“鳳凰呃,想死你爸了。”我也撒著嬌喊道:“爸,想死你閨女了。”

我看我爹麵色比之前見的好了很多,心裏也踏實不少。我爹告訴我,現在定時去醫院做血透,隻要平時注意飲食保養再按時服藥就可以了。話雖如此,我媽做的一些拿手菜,我爸都吃不了,他吃的專屬菜肴裏,味精鹽都不能放,對於我口重的爹來說,看著我們大快朵頤,無疑也是種酷刑。

吃完飯,我媽去洗碗,我爸和我擀餃子皮,準備做明天的早飯。春節聯歡晚會裏民族舞跳得正歡,我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我懷念這樣的生活,一家人安心地扯家常,等著萬眾期盼的新年高貴地到來。

我爹說一會兒話就有些累,雖然他一直打著精神跟我說結婚大事說人生規劃,但還是架不住我沒有任何實質和內容的回答。我笑著把我爸扶進房間,像小時候我爹哄我睡覺一樣,給他塞好被子,又在床邊跟他說了些生活趣事。我在他病倒後,一直騙他說我在學校裏找了份好差事。以前在電話裏,我就經常把電視裏看到的好玩的事套在我生活中,講述給他聽。

現在我腦海裏沒什麽新鮮事,我就把我給秦紹裝修房子的事情說給我爸聽,隻不過故事的主角都換成了我的同學甲和我的同學乙。我爸聽著聽著就說,你那兩同學關係肯定特好吧?一大房子隨她怎麽折騰都沒事兒,要我住在彩虹房子裏,肯定受不了。我說沒事兒,同學乙家特有錢,跟銀行是他家開的一樣,折騰完這個房子,他還能去別的地方住。而且隻要他一聲令下,一夜之間房子就能立馬恢複。我爸說那也不一樣,誰家的錢都不是白撿來的,能讓她揮霍就說明你那同學乙縱容她。你想哪裏有無緣無故的縱容的?總得圖點什麽吧?

我想了半天也沒想出答案,我爹的鼾聲就已經起來了。年紀大了,就是受不了熬夜了。

我悄悄地走出房門,見我媽正包著餃子。我打開書包,從裏麵拿出一瓶雅詩蘭黛,送給我媽。我媽嘴上不說什麽,眼睛瞄向它時,臉上還是有藏不住的笑意。我不會包餃子,我媽也從不讓我學,所以我隻好傻坐在一邊,看我媽忙活。

我媽說:“又是一年了。沒想到一晃就這麽多年,你也變成老姑娘了。要是遇上合適的就嫁了吧。”

老人一看到我們這種剩女,幾乎所有的話題都會集中在婚姻這個主力點上。即便是大型非正式聚會,我這個大齡未婚的身份往上麵一擺,簡直就是“向我開炮”的代名詞,何況現在隻剩母女倆,我媽肯定又是得好一陣子嘮叨。

我玩著一張餃子皮,說道:“我不得找個有錢的,才能照顧我們一家啊。這不找著呢嗎?”

我媽捏了捏餃子說道:“其實你媽也想明白了,錢不錢的都在其次,關鍵是得對你好。現在錢多,也不見得守得住。現在錢少,也許以後財源滾滾呢。不管怎麽樣,錢多了少了的,得想著讓你過好日子才行。”

我翹著嘴說:“媽,你說的那個要求比找有錢的還難辦。有錢沒錢還能看得出來,對我好不好的,我怎麽知道啊?”

我媽說:“臭丫頭,你就瞞著我吧。我一看你在外麵就有人疼著,說話中氣都比以前強。女人啊,一旦戀愛了有對象了,臉色都會不一樣。你是我肚子裏鑽出來的,我還能不知道你?”

我心想,我這中氣是這半年練出來的,誰疼我啊?倒是有個人讓我疼死罷了。

我看餃子包得差不多了,就推著我媽進廚房洗手:“媽,您先歇著去吧,平時都沒得清閑好好睡一覺,別守夜了,這兒我來收拾就行。”

我媽洗著手,勝利地笑著:“被我說中了吧。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等時機成熟了就帶回來讓我們瞧瞧吧。你爸念叨半天了。”

我連連說行行行,就打發我媽去睡了。

廚房裏隻剩我一人,我一邊把餃子放進冰箱,一邊想著等回頭陸輕天把錢匯給我,就給爸媽換個城裏好一點的房子吧。反正我們小城鎮的房價還沒起來,城裏的房子也沒多貴。現在這房子還是我爹暴發戶前夕隨便弄的,雖然是兩層,但基本上沒什麽裝修,跟毛坯房沒啥兩樣。一樓因為陰冷又掉牆皮,都空出來了,兩老擠在二樓的小屋裏也不舒服,最主要是鄉下實在太清冷了,這都大年夜的,鞭炮聲都稀稀落落,遙遠得好像是宇宙另一頭傳過來的。

正這麽想著,電話響起來,我一看是秦紹,我想也沒想就接起來了。

“在家幹嘛?”

我想回答“正琢磨著怎麽用大房的錢呢”,但想到現在秦紹手裏還有錢有勢,至少還能動得了我,我暫且還是拘束些,等他徹底沒著落了,再跟他敞開懷了說吧。

我說:“盡孝呢,有事啊?”

“你爸媽呢?”

“睡覺了。怎麽,你想跟uncle和aunt拜年啊?他們倆的schedule非常滿,你要call他們都需要book的。”

“下來吧。”

“下來?去哪兒啊?地殼地幔地核,那一層啊?”

“下樓來。”秦紹沒好氣的聲音傳來。我嚇了一跳,打開窗戶看,鄉下沒有路燈,我什麽都看不見。

我舉著手機下樓,打開房門,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努力調整瞳孔焦距,終於在光禿禿的棗樹下發現站了一個人。

我借著手機燈光走過去,看清他的臉之後,才說:“有何貴幹啊?”我盜取他電腦的事情不是被他知道了吧,不然他為什麽大年三十千裏迢迢地往我這裏跑?

秦紹說:“怕你想我了啊。”

我差點一下子沒吐出來:“開什麽國際玩笑?”

秦紹幽幽地說:“你不是說,見不到我的日子裏,你會天天想著我,想到寢食難安的嗎?所以我體貼地過來了。”

我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確認沒有做夢,可夜色太深,確實讓我產生我正在跟一個幽靈對話的感覺,何況說話內容還這麽匪夷所思地不著調呢。

我說:“你怎麽來的?”

秦紹說:“開車。”

我恨恨地磨牙:“你不早說!我今天坐了一下午的破車,吐了一路了,早知道你過來,搭你的順風車多好。”

秦紹在夜色裏露出兩行白牙,說道:“我也是臨時起意的。”

我對著他的白牙說道:“什麽臨時起意,明明是使著壞心眼兒故意的。”

我看了看他身後問:“車呢?”

秦紹說:“怕對你影響不好,這一段路我走過來的。”

我心想算你腦子靈光,要是附近鄰居看見我家門口停了輛好車,不得明天第一時間通知我爸媽,到時我怎麽圓啊。尤其是像秦紹這種見不得光的冤家!

秦紹打了個噴嚏,問道:“你就讓我這麽一直在外麵站著?”

我手一揮,說:“哦,也見完了,我也不想你了。咱回見。”我轉身就想走。

沒走幾步,就聽見身後秦紹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我又開始泛濫起起碼的同情心,發揚起了普世的人道主義,想著他過不了幾天的逍遙日子,就要和現在的生活說再見了,而且把他推向這個結局的關鍵人物是我,我心裏就軟了一下,轉過頭說道:“你跟我進屋吧。輕點啊,吵醒我爸媽你就給我當場自刎謝罪吧。”

我是怕我爸媽看見他就殺了他,還不如讓他自殺呢。

秦紹哼了一句:“你以為我想見啊。”

我心想也對,秦紹見了我爸媽,也許還想殺了他們呢。

這麽一想,那我算什麽?中間人?調解員?

秦紹跟我進了屋,一樓燈光昏黃,是30之光的老燈泡,沒有燈罩,光禿禿地拴在繞了半個屋子的電線上。我給他搬了條老竹椅子,讓他坐下。他剛坐下,椅子就發出吱嘎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都有些回音,嚇得秦紹本能地站了起來。

秦紹大概真的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優越的條件下,連帶響的椅子都沒有坐過,我想這位公子頭腦發熱到我老家來一日遊,應該會滿載著對山溝溝的鄙視和不適回去的。

我踢了踢椅子輕聲說:“坐著吧,站著顯你腿長啊。你都是瘸腿的人了。”

秦紹慢慢地坐下,小心地盡量不發出聲音,坐穩後捏了捏小腿,說道:“我瘸腿還不是你害的。”

我又輕聲反駁:“你自個兒自虐,還怪到我身上來。到底傷到哪裏了啊?怎麽瘸那麽久。”

“你問得可真夠早的。傷到腳後跟了,得踮著腳走路,哪跟你一樣皮糙肉厚的?傷口縫兩遍都沒事。”

“呦,那你不是跟女人穿高跟鞋一樣了嗎?黃曉明的汗馬寶靴都沒你這效果好啊。”

“什麽亂七八糟的。”

“土人。”

兩人對罵了幾句後,一下子無話可說,分外無聊。

我忽然轉過一個念頭問:“那你腳受傷,怎麽開車刹車啊?司機呢?”

秦紹說:“我自己來的。大年三十,我給所有人放假了。”

我哼了一聲:“黃世仁怎麽突然顯愛心了啊。該叫司機的時候不叫,你的腿好不了都是活該。”

秦紹也哼了一聲:“小白眼狼。”

我問道:“那開了一天,吃飯了沒?”

秦紹白了我一眼,搖搖頭。

我說:“不是吧?午飯呢?”

秦紹就不說話了。

我說:“幹嘛?你是要體驗一下在溫飽線以下人民的生活啊?我跟你說,你現在有錢的時候不吃,等你沒錢的時候想吃都吃不到了。你就作吧。等你沒錢的時候就精神了。”

我碎碎念,心裏卻也是這麽想的。秦紹好日子也沒多久了,到時候他得多後悔現在有錢不使的時候啊。

我站起身來,跟秦紹說:“你在這裏等著,我給你看看咱家的泔水桶裏還有什麽。”

我上了樓進了廚房,把剛才我媽包的餃子拿出一些來煮,又把今晚的剩菜熱了熱。我端著盤子往樓下走。秦紹跟大爺似的坐在那裏,也不知道來幫把手接過去。

一樓沒有桌子,我拿過一條板凳,把餃子和剩菜都擱板凳上。秦紹不習慣趴在板凳上吃飯,為難地低下頭,夾起一個餃子蘸蘸醋,慢慢放進嘴裏嚼。

我看著我家破落的房子裏,天花板的牆皮正搖搖欲墜,沿著門口的那道牆牆根還有一些發黴的水漬和青苔,電線因為長久不擦,分不清原本的顏色,就這麽橫亙於房子的半空。燈泡上還籠著一層鎢絲燃燒過度的黑圈。燈泡下坐著一個穿著幾萬塊錢的名貴衣服,戴著幾百萬塊錢的手表的人正以奇怪的姿勢趴在板凳上吃著豬肉白菜餡兒的餃子。我怎麽看都那麽不協調。

唉,就當他提前體驗今後的生活了。脫下那身衣服,脫下那隻手表,誰也不是能吃豬肉白菜餡兒的餃子?即便丫餓了一天了,還一口口細嚼慢咽,吃得跟嚐鮑魚海參似的,那也不代表他與眾不同吃不了窮人家的東西了啊。

秦紹吃了幾口,又打了幾個悶著聲的噴嚏。我看他穿得稀少,想著不是這麽倒黴吧,就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這不摸還好,一摸就真的嚇了一跳。

我說:“秦紹,雖然我老想著你是冷血動物,你也不用大年三十地到我家來證明給我看,你是個熱血好男兒吧。你都燒成什麽樣了,今天開車沒出事真是萬幸啊。你說你一殘疾,沒事瞎跑這麽遠幹嘛。”

秦紹還在低頭不語地吃餃子,也不搭理我。

我推了推他:“你怎麽不說話了?”

秦紹被我一推,就悠悠地趴下了。這一坨一米九的個兒躺在我麵前時,我真是欲哭無淚,心想著我這是哪輩子造的冤孽啊。你說他要死在他那棟別墅裏,我也就算了,大老遠地專程跑到我家來病給我看,我是任他這麽躺著見死不救啊還是上樓叫醒我父母,讓他們惡補三刀啊?

我拚命搖著秦紹,說道:“秦紹,你丫給我醒醒,昏過去也不能在我家。你想想你要在這裏昏過去了,我是不會把你抬到我家**去的。因為你還沒病死就會被凶殺,你懂不懂?”

秦紹迷迷糊糊地看著我,似懂非懂的樣子。我盯著他的眼睛說道:“秦紹,你從我身上就發現了,人的潛力是無窮的。現在你也要相信你的潛力。我背你出去,但我不是摔跤舉重選手,你屏住一口真氣,自己也用點勁,不然我實在背不動你。聽見沒有?”

秦紹點點頭。

幸好,他還有點意識。我一手拉起他的手放到我肩上,一手扶起他的腰,慢慢地往外走。外麵還是黑得瘮人,我長久不回家,都不能憑著直覺和經驗走道,隻好停下來拿出手機照一照,再走幾步,如此反複,走得我一身汗水。我一邊咒罵秦紹把車停得都快直接到A市了,一邊又艱難地走了幾步,好不容易才把他拖到車裏,係上了安全帶。

我從他兜裏搜出鑰匙,發動了馬達,朝城裏飛速地開過去。

大年三十,幸虧咱小城鎮唯一一家國字醫院急診還開著。沒想到急診處還挺忙,本來值班的人就不多,又碰上一堆被煙花爆竹炸傷了需要緊急包紮的病人,像秦紹這樣趕在大年三十晚上發個燒的,人家都不惜搭處理。

醫院日光燈開得足,我這才看得見秦紹的臉白得跟紙一樣,護士匆匆忙忙塞給我一個體溫計就走了。我說什麽話,秦紹也隻是哼哼。我對著體溫計說道:“秦紹,你趕緊睜眼瞧瞧,這體溫計是塞在嘴裏塞在腋下還是塞在肛門的啊?你要不醒過來看,我就直接塞你嘴裏啊。”

秦紹終於有氣無力地看了我一眼,說:“你敢。”

我心想,還好,還知道說幾個字兒,立馬把體溫計放到了他胳膊下。

過了一會兒,我把體溫計拿出來一看,40.7度,難怪燒得這麽厲害。我連忙拿著體溫計找護士,說:“護士,40.7度了,趕緊看看唄。”

護士忙著說:“你得找醫生才行。”

我說:“那醫生呢?”

護士皺了一下眉頭說:“醫生正忙著看那幾個傷了眼球的患者呢。”說著就要往裏走。

我連忙拉著她問:“那其他醫生呢?”

護士說:“今晚值班就三個醫生,都滿了。誰知道今年過年怎麽回事兒啊。就得跟大城市一樣把煙花爆竹禁了。”

說完護士就往裏跑進去了。

我心想,等你把醫生的配置跟得上大城市再說禁煙花爆竹的事情吧。

我回過頭看秦紹,對氣若遊絲的他說道:“秦紹,怎麽辦啊?我就研究過割腕,都沒研究過怎麽退燒。你等等啊,我先給你倒杯熱水去。”

我給秦紹端了杯熱水,支起秦紹的腦袋,慢慢灌了他一杯。醫生和護士還在忙碌,外麵還陸陸續續送來受傷的患者。我心想,秦紹今年真是要倒黴,連生病都能趕上咱這小破城鎮看病高峰期,也許不用我在A市偷他資料踩他一腳,他就在我們這個城鎮莫名歸西了。要說出去堂堂紹楊集團的老總是發燒燒死的,得多掉價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秦紹還燒著,醫生護士也沒一個過來問候一聲的。我看秦紹越來越燙,快要跟我的想象吻合,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了,直接拉開前麵的簾子喊:“有沒有人管我們啊?是非要死了流血了才能看是嗎?比我們後來的人都包紮好走了,怎麽看我們就跟空氣似的!燒壞了腦子你們賠啊?你們知道他是誰嗎?他是我國支柱產業的老總,一年產生的經濟效益都夠把這破醫院推平了再重蓋的!再不治,等回頭再查起來,你們幾個醫生也別幹了,都回家自個兒開診所去吧。”

裏麵的醫生和護士被我嚷得嚇了一跳,都扭頭來看我。

我說:“看什麽看啊。說得就是你們!你們再忙,連扔個阿莫西林的時間都沒有嗎?病人都要燒到41度了,轉成肺炎你們醫不醫?要是那樣你們才肯醫的話,我就跟秦總商量商量,讓他努力憋個肺炎出來。”

一個醫生終於過來了,走過來翻了翻秦紹的眼睛,測了測秦紹的心跳聲,說:“我先寫個藥方,你先拿藥去,掛上點滴再說吧。”

我連忙說好,就顛顛地進了屋拿著藥方去取藥,經過秦紹的時候,拿出他錢包裏所有的現金奔向了藥房。

沒過多久,藥拿過來了。可能我剛才這一聲吼有用,或許是秦紹的職位讓他們動搖了,護士很快過來了。

秦紹的血管也不細,可護士連紮了幾下都沒紮進去。我心想你這是報複誰呢,又罵道:“小護士是剛實習的吧?明年分配工作定下來了沒?你要再紮不進去,這位怪叔叔一定保證明年你在家裏圓滿地躺到年底哦。”

護士白了我一眼,沒忍住,態度惡劣地說:“你神經病啊。紮不進去很正常。”

我說:“你自己技術沒過關還好意思說啊。他那血管比電線杆還粗,你換個人過來,今天晚上你們的負責人呢?我就不信了,這年頭護士都得靠哄是吧?”

眼看著這裏又要吵上一架,旁邊戴著護士長帽子的大媽走過來,說:“您別生氣了,我紮吧。”

老護士隨手一紮就完事了。我瞪著眼睛挑釁地看小護士。小護士滿臉通紅,委屈極了。

我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坐在秦紹旁邊舒了一口氣後靜心地想想,剛才人家小護士真要技術不過關,我這麽大吵大鬧地,也挺讓她下不了台的。再說,我上來就揣測人家是用心險惡,看什麽事情就都戴著有色眼鏡。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可別到時候因為我這樣的患者家屬而留下心理陰影了。

所以等她再次經過我們這裏時,我攔住了她。

小姑娘瞪著小丹鳳眼睛看我:“幹嘛?”

我說:“對不起啊,剛才是我不對。我這不是心疼嘛。你男朋友發著燒還被人紮好幾下,你也難受,是吧?我剛才語氣不是很好,你別往心裏去。”

小姑娘翹著嘴不說話。

呦,小姑娘脾氣還挺大的。

我說:“甭生氣了,你是沒見過他不生病的時候,保證他一進來,你第一個主動跑過去接待他。我這是替你爭取機會呢。”

小姑娘說了句:“就你自己臭美著吧。”說著就跑去忙了。

隻不過接下來幾次換藥水,她倒是挺上心地過來看了看。我相信有她的照顧,應該也沒什麽問題,就坐在秦紹邊上打起盹來。

一醒來,天都有些蒙蒙亮了。

我揉了揉眼睛,看秦紹正靠著牆睜著眼睛看我呢。我摸了摸他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看來是退燒了。

我無精打采地說道:“你丫故意整我的吧?大年三十跑到我家來,專程來折騰我,你太用心良苦了。還是說你想著我們這小破城鎮大年三十沒賓館開門,特地到醫院來蹭一晚上啊。”

秦紹笑笑,說:“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我一愣,也蔫蔫兒地跟了句:“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發財就別想了,保重身體吧。我心裏默默地這麽想著。

秦紹幫我理了理翹起來的頭發,說道:“昨晚辛苦你了。”

我哼著氣說道:“可不辛苦啊。你知道你有多沉嗎?看你也不胖,怎麽這麽重啊?有錢人的肉是金子做的吧。”

秦紹虛著一張白臉,說:“嗯,還有替我吵架的事情。”

我白了一眼:“那時你沒燒糊塗啊?我以為你都去閻王殿門口前轉了呢。”

秦紹笑了笑,發白的嘴唇扯出一個好看的弧度。我看他這樣子挺像生完孩子的媽媽們的,滿臉都是汗地躺在病**卻還能露出人生圓滿的笑容。

等天色大亮之後,我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我現在跟父母撒謊撒得特別順手,在電話裏直接說道:“爸,春節好!我今兒個起了個大早,吃了點餃子就進城了。怕吵醒你們,所以偷偷在樓下吃的,但沒吃幾個全剩下了。我在城裏買點年貨再回去,咱家裏沒什麽適合老人吃的,我到處瞅瞅再給您帶點回去。”

秦紹在旁邊看著我,說:“瞧你這出息。”

我瞪了他一眼,說:“難道我跟我爸說,爸,昨兒個大半夜的,包養我那位大人,就是買我肉給您治病的那位大人來了。我款待了一下他,現在正跟他在醫院約會呢。你覺得這麽說了之後我還能活著在這裏陪你嗎?”

秦紹臉色比原來更白了幾分,上台唱京劇都不用唱白臉,說道:“你一定要把話說那麽難聽嗎?”

我氣呼呼地說:“但這是事實。難聽是因為你自己都覺得這事實醜陋而已。但你的感官改變不了這事情的性質。”

正這麽說著,昨晚上的小護士就過來了,檢查了一下吊瓶,說道:“大年初一吵什麽啊?昨天晚上你不挺心疼他的嗎?醒過來就吵。男人果然是閉著眼再閉上嘴比較好。”

我心裏不禁湧起對這姑娘的一番敬意。小小年紀竟然已經看透了男人的本質,一語道破天機,真是稟賦超然啊。

我說:“護士妹妹,咱也算不打不相識了,等姐姐回頭賺上錢了,姐姐請你吃咱這最好吃的飯店啊。”

小護士也不回答我,看了眼秦紹後,說:“不過你家男人倒是睜著眼睛比閉上眼睛帥多了。挺像個明星的。”

我激動地說:“張東健,是吧?”

小護士說:“誰啊?”

我又激動地說:“就是演韓劇《愛上女主播》的那個啊。超帥的,記不記得,裏麵被叫做學長的那個長腿叔叔啊。”

小護士說道:“這都哪個年頭的事情了。我隻知道superjunior,我們希澈歐巴可美了。”

我頓時對橫亙在我倆之間的代溝產生一種無力感。

因為是大年初一,醫院門口連早餐鋪都沒有,唯一開門的是個雜貨鋪,我買了一個幹得和餅幹一樣的麵包,再買了瓶豆奶,就往病房裏麵走。路過醫院的長廊時,我忽然看見有一樹開得茂盛的梅花,便趁著四下無人,摘了一小枝條,夾在早餐袋子裏偷偷跑走了。

生病的秦紹收斂了很多鋒芒,閉著眼睛養神的他更像是一個長得好看的中年大叔。我看著他的臉,想著我現在做的事情意義是什麽。是為了贖罪還是為了心安?我大可以把他扔在這窮山僻壤的小城市裏,讓他自生自滅去。他也有的是錢,拍出錢來,可能有大把的人會把他伺候得跟玉皇大帝一樣。以往我麵對秦紹時,心裏一直是握著一把尖刀的。最初的時候是因為害怕,所以拿把尖刀作為防衛的工具;後來是因為仇恨,握著尖刀隨時想把他刺得體無完膚。可現在血海深仇終於要畫上句點,我終於可以收起這把尖刀。可除了跟他針尖相對,我早已沒法用其他姿態去麵對他。而慶幸的是,我在不遠的未來,也沒必要和他再麵對了。

秦紹睜開眼睛看見我,看我盯著他的臉一動不動,有些尷尬地說:“看什麽?”

我把早餐和豆奶都拿給他,說道:“能看幾眼是幾眼,以後就沒得看了。”

秦紹沒說什麽,皺著眉頭把豆奶喝完了。我拿過空豆奶瓶,去醫院過道另一個盡頭的盥洗室洗了洗,灌了瓶水回來,插了支梅花在裏麵。死氣沉沉的病房一下子生動起來。秦紹也好似很喜歡梅花,望著梅花出神,還說了句:“我從來沒送過你花吧。”

我心想就你這大財閥對我那摳門勁兒,我哪敢奢望這個啊。

秦紹說道:“等回A市了,我送你一大束吧,要不也送你梅花?”

我想再回A市時,估計我得送你**了。我趁秦紹心情還不錯,就對他說:“秦紹,你下午就回A市吧,你看這裏連頓飽飯也吃不上,我回來也是為了陪我父母的,咱兩人大年初一的在醫院窩著也沒勁。我爸身體不好,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想在這裏多待半個月。大概二月十幾號再回去。錢你就按時間扣吧。”

我以為秦紹會不同意,怎麽著也得把我劈頭蓋臉地罵一頓,想不到他沉思了一會兒,說:“行。你想回來時,給我打個電話。我讓人來接你吧。”

我點點頭,心裏想著這輩子大概是沒有那一天了。想到我和秦紹的孽緣就應該在今天終結了,我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心裏略微還有些空虛。這種空虛不知是躲在哪個角落裏,我撓也撓不到,也填補不了。就像憋著氣終於跑到了馬拉鬆的終點,但腳步卻因為慣性放緩不下來,隻好在原地不停地跺著腳走來走去。

掛完最後一瓶點滴後,我扶著他走進車裏,然後開車送他去機場。秦紹本來想開車回家,我看他虛弱的樣子,還是執意地把他送到了機場。春運第一個高峰期已經在昨晚結束,大年初一飛往A市的機票非常好買。我們買到了兩個小時後就能起飛的機票。我把它塞到秦紹的錢包裏,就坐在頭等艙的休息室裏陪他消磨一段時間。

因為這類似於永別,而且我的人生即將翻到新的篇章,所以我也不像之前那麽刻板,隻是安靜地坐在他的邊上。秦紹翻著一本休息室裏免費提供的財經雜誌,正慢慢地翻著書頁。我無事可做,也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掃一眼。秦紹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幹淨,盡管結婚了,手上卻沒有戴婚戒。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還能清楚地看到他右手手心裏的疤痕,從手掌這頭橫著穿過那頭,乍一看以為是一條雋長的感情線。

我想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光,就是一段相互折磨的曆史,都是你紮我一刀,我紮你一刀。雖然事實上,我左手上的疤痕是我自己劃的,他右手上的疤是他自己傷的。但我們都知道,這些疤痕是因為對方造成的。現在就像是一部為了虐而虐的無聊影片的試映會上,男女主角的演員早對此感到筋疲力盡,都急著看表等待劇終人散。END的文字還來得及出現在銀屏上,觀影的女演員就要匆匆離場了。

大概雜誌寫得很不精彩,秦紹很快地把雜誌看完了。我看時間也快到了,想起身告別。秦紹忽然轉過頭來說:“等你回來,我們重新開始吧。”

然後他站起來,抱著我的肩說:“以前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我們都把它忘了。”

我不知道秦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秦紹說的忘記過去,是指他打算放過我,不再把我當做仇人的女兒了?那重新開始又怎麽開始?當一個無憂無慮的情婦,和他相敬如賓相濡以沫地過日子?

曆史,就是曆史,那些都確然發生過。忘記它們需要一輩子的時間,重新開始,隻能等下輩子了。

可我卻忽然不忍秦紹跟我好言好語說的話。這是我們最後一麵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所以我任由他抱著,靠在他的肩上,說:“好。”

我站在空曠的飛機場上,北風掠過大麵積的空地,化為一個蠻橫的莽夫,猖狂地肆虐著衣著單薄的我。飛機越飛越遠,漸漸化為一個點,最終消失不見。

我對著飛機遠去的方向,揮了揮手,說了句:“撒由那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