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會麵白天道別,才沒有弱點。

——張國榮《側麵》

我醒過來的時候,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淺黃色的牆麵,豔麗的抽象畫,搖晃的竹藤椅,我猜得出來這是A市酒店。過了這麽多年,它家的裝修風格還是沒有變。當初我陪著我媽來捉奸時,也是這樣的風格。我那時冷眼看著**抱著真絲被驚慌失措的女孩,披散著頭發,裝出懵懂未知的模樣。我媽歇斯底裏地去扒她身上的被子,一口一“婊子”,急了還打了那女的好幾巴掌。我爸嚇得躲進洗手間裏,聽著這一聲聲的巴掌,也沒敢出來。那時候好像是2004年初秋的事情了吧,我們一家為了上學的我,搬到A市已有兩年多,一晃這麽多年,沒想到現在躺**那個人是我。

我動了動身子,覺得動彈不得,勉強坐起來,看見地上躺著幾個用過的**,像是在看我的笑話。我回想了半天,想不起昨天晚上是一個男人強奸了我好幾次還是幾個男人**了我。地上的**也沒法證明是不是出自同一個人,莫非還要我拿回去找臨床醫學的同學做精液的DNA測試不成?

我從七年前就開始相信輪回報應之類的事情了。總以為報應得差不多了,沒想到命運總是愛開玩笑,喜歡在你放鬆警惕的時候給你來個致命一擊。可惜這世界上還能擊倒我的事情已經不多了。我朝老天伸伸中指:“有本事你就玩得更狠一點啊!”

既然在酒店我就得好好享受一下賓館的待遇。我光著身子走到浴缸,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把所有的沐浴液沐浴鹽都倒進去,我慢慢地躺進浴缸裏。

幸好,我的第一次給了溫嘯天。

我想我可能不恨溫嘯天的。至少發生這種事情之後,我還慶幸把最寶貴的東西給了他。

那天是因為什麽事情來著?哦,對,那天我發了點低燒,溫嘯天的宿舍裏空無一人,大概因為臨近考試都出去上自習了。我躺在他的**,不停地說好熱。溫嘯天那時候把被子全都捂在我身上,連點空氣都不讓進去。我熱得不行,在被子底下偷偷地脫衣服。他還在那邊專心地看藥盒子裏的說明書,看完了之後把藥一粒粒地放好,才把我扶起來,逼著我吃藥。我當時特別迷他做事投入的樣子,以至於看他讀說明書都覺得是一種神聖的美。所以我哈著熱氣親了親他的嘴。

他按住我額頭,跟我說:“別鬧,先吃藥。”

我在那邊誓死抵抗,狠命地說:“先親再吃。”我那時多任性多不要臉啊。我還偷偷想著他會不會像電視裏演的那樣自己含著藥然後用嘴喂我。我越這麽想鬧得越凶,一鬧就把被子扯下來了。我露出了大半片胸。

那時我還挺配合地“啊”了一聲,搞得跟他要強暴我似的。要是他舍友回來,肯定也會這麽認為。

他的臉也一下子紅了。多清純的一對啊,露了這麽點肉,就眼紅心跳得不行。

我看到溫嘯天臉紅的樣子,也不知道從哪裏借來的膽子,還伸出手來環抱他,慢慢地湊過去吻了他。

溫嘯天也沒拒絕。他一直是理智派的人。可那天他居然不會拒絕一個病人的吻。

他開始回應我的吻。身上的被子因為這投入的吻慢慢滑落。他冰涼的手碰到了我**的後背。我像觸了電一樣哆嗦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看我。

我蓋上他的眼睛繼續親吻他,我內心很清楚即將要發生的事情,可我一點都不後悔,我甚至有些期待。我都等這一天等了那麽久,怎麽可以讓這樣的機會溜走。

上了床,下一步就騙他去結婚。我的短期計劃裏就是這樣。我跟我老爹的女人們不一樣,她們看中了我老爹的錢,所以才會絞盡腦汁,耍點陰謀詭計才能爬到我老爹的**。我愛著這個男孩,我所有的**,所有的伎倆都是以愛的名義。

其實仔細回憶起來,那次挺不順暢的。我們倆人都是新手,對這種事情的所有認知來自於生理課。我不知道溫嘯天看不看愛情動作片,但是從那天他笨手笨腳的樣子看來,他即便看了,也看得不是很仔細。他是個多麽聰明的男人,做所有事情都是成竹在胸的模樣。可那天他尷尬地嚐試了好久還不得要領。當時他的臉紅得像學校西門外的小龍蝦。我耐心地舉著三根手指說道:“round3嘍,事不過三啊”。

果然,事不過三,他進入我身體的時候,我覺得萬物靜止,眾生圓滿。即便我痛得眼淚直流,可我內心是幸福的。他的吻輕輕落在我的眼角,我想我的眼淚嚐起來應該是甜的,不然他不會把所有的眼淚都吻幹淨。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也是七年前吧,距我們相識1025天,距我們分開還有75多天。沒想到我和溫嘯天之間也是一夜情。交往了1100天整,也就發生了那一晚。

那麽遠的事情,記得這麽清楚,連點點的細節都沒被抹去,人生真夠沒意思的。

我躺在浴缸裏,水漫過我的嘴巴,我的鼻子,我的額頭,我慢慢地沉在水底,就跟昨晚的夢一樣,飄飄沉沉在這麽多年用我血肉建起來的大壩蓄養起來的湖水裏。

往事一幕幕,卻獨留這一幕讓今天的我特別回味。

套上衣服褲子時,才發現褲兜裏有張名片,上麵寫著秦紹兩字,除了名字之外,隻有一串電話號碼,其它信息一概都沒有。有錢人的名片都是這樣的,神秘才顯得尊貴。我那暴發戶的爹不懂,把所有頭銜都印滿了,搞得一張名片跟考試時夾帶的小抄似的。我提醒過他好幾次,他每次都說,好不容易有這麽多頭銜,為嘛不全寫上去?一看確實也是等著破產的命。有一次他來癮了還給我印了名片,上麵寫我名字、學校什麽的,頭銜上就寫盧氏電子公司總經理閨女。我就拿著這名片當書簽使,偶爾幫我媽滅我爸情婦時,我擔心這些情婦以為我也是我爸的小蜜,所以我愛對她們甩名片,後來都甩上了癮,凡是我爸的情婦,我都人手一張地送。

“秦紹秦紹”,我不由念了幾次,父母真是用心,給他取名的時候就喚他“禽獸”,真符合他做的行徑。不過看來昨天晚上隻是他一人所為,不是我做的最壞打算。我竟有些略略地滿意,跟碰上了不幸中的大幸一樣。

你看,隻要把期待值放到最低,人才能堅持著走下去。

我把名片放回褲兜裏,打算某一天我真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根據名片上的信息查清楚這人幹什麽名堂之後,帶上一瓶濃硫酸找他去。想象著一個人被潑了眼睛之後疼得抱頭亂串的樣子,我才慢騰騰地拖著沉重的身體離開了房間。

鎖上房門的時候,房間門上“1024”四個金色數字讓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時候我爹和那女人開房也恰恰在這個房間。我對當時的房間號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這串數字是溫嘯天的生日,我那時還膈應了一下,想著老爹也不會找個其它房間,玷汙了我家嘯天的生辰。

可見,很多事情真是天道有輪回的。兜兜轉轉地,我在同一個賓館同一個房間,做了和那天那個女子一樣的事情。

回到學校,導師讓我把博士論文修改好的提綱給他過目一下。我隻好把接下來一個月的奉獻給了圖書館。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畢業走出這個校園。我年複一年地賴在這個學校,又不是我有多愛學習。溫嘯天每天得哄著我我才能去圖書館看會兒書,看著看著我就睡覺了,睡著睡著我的口水都能把書洗一遍了。沒有了他,我還是這麽有意誌力地學了下來,總歸心裏有還個念想。想著溫嘯天突然有一天重返母校,搞個母校一日遊,也許我們就這樣不期而遇了。我可以輕輕鬆鬆地問候他一聲,那時你為什麽不聲不響地消失了,都有傳言說你被國安局秘密招進去執行任務,壯烈犧牲了呢。你看你這不是好好的嘛。

我等了他七年。博士論文都快要寫出來了,可他還沒有出現。我覺得我快要堅持不住了。

我潛心學習的一個月,艾靜這邊倒是動靜挺大。那天我正在宿舍裏嚼著幹麵看書,她忽然過來神神秘秘地說:我找著我的真命天子了。那天算命先生算得真準。

我心裏雖然罵著準個屁,他說我一生錦衣玉食,我也就錦玉了七八年的光景。我這“一生”是不是忒短了點。

可現在也不是爭論算命先生準不準的時候,艾靜這頭有枯木逢春鐵樹開花了的大事,我趕緊問:“誰呀?我認識嗎?”

艾靜拿過我手中的幹麵,說:“他在樓下等我們去食堂吃晚飯呢。你不是惦記著食堂什麽時候開麽?前兩天文軒食堂開門了。你順帶替我看看,這人過不過關。要不過關,你趕緊跟我說啊。”

我是懷著三分震驚、三分酸楚、三分祝福、還有一分淡苦的心情跟著艾靜下了樓的。

宿舍樓外夜幕降臨,樹影綽綽,路燈昏黃。如此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坨肉。

那坨肉見著艾靜,嘿嘿地笑了一聲。

宿舍和文軒食堂挨得近,走兩三分鍾就到。在這兩三分鍾裏,我一直在搜索腦海裏可有誇人的褒義詞能讓艾靜聽著覺得高興而又不浮誇的。

如此低頭沉思著進了食堂小炒部的隔間。

小炒部裏日光燈瓦數很高,燈光白得紮眼。我很後悔,剛才沒有借著夜色說些場麵話,現在視線如此敞亮,再說些場麵話,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虛偽。

那坨肉頭發又少又油,眼睛又小又窄,碩大的酒糟鼻,厚厚的有些翻轉的肉腸唇,滿臉的疙瘩坑窪讓人想起小時候老家春種前用耙子耕耘過的田地。身上穿著衣服領子還有一圈淡淡的黃漬。

艾靜說道:“這是劉誌。”又跟劉誌介紹道:“這是我好朋友盧欣然。”

此時,對麵的劉誌伸出一隻短胖的小手。我連忙回握過去,手心裏立刻粘上對方粘膩的汗水。

我仍然緊了緊手,用力地握了握。

等入座後,劉誌撓了撓頭,傻傻地笑笑:“嘿嘿,長得磕磣了些,不知道能不能過關。”

我回報一個真誠的微笑:“哪能呢?眼睛看著跟周傑倫似的。而且耳朵大,看著有福氣。看來咱艾靜以後跟著也有福氣。苟富貴勿相忘。以後讓我蹭點油才好呢。”

劉誌笑得跟深。一張肉餅臉裏,眼睛已消失不見。

艾靜補充道:“是H大的物理博士。”

隔行如隔山,我對物理隻停留在中學兩個球真空條件下同時落地的實驗上。但理科類的博士生,總歸要比我們們這些文科類的出路要好很多。

我便說道:“果然是有福氣的人讀有福氣的專業。”

晚上熄了燈,在我和艾靜的臥談會上,我沒忍住問:“我說你也長得挺漂亮的,你咋不找個帥哥呢?”

艾靜在我對麵翻了個身,說道:“結婚嘛,找那麽好看的人又沒什麽用。而且我都三十多的人了,過了挑三揀四的年紀了。人看著踏實就行唄。你還等著那誰呢?”

艾靜還算了解我,輕易不在我跟前提那人的名字。我搖搖頭說:“等什麽等啊。日子一天天這麽過去,空窗著而已,又不是專門等他。”

艾靜歎了口氣,說道:“你啊。跟你說,別惦記著那人了。你要按照那個標準找老公,這輩子也找不到了。你把那標準稍微降一降,打打折,哪怕試試看呢。”

我忽然想起溫嘯天的一句話,他說:“哪天你跟人家跑了,你肯定會後悔。天底下誰能像我這樣寵著你讓著你啊。到時候你還得偷偷地跑回來找我。”我那時候想,這小子自戀得可以啊。

可是過去了這麽多年,事實證明他還真沒說胡話。雖然他大多數時候待我也沒那麽濃情蜜意,但他還是把我的標準升得老高老高,我想跟也沒法跟人家跑。我都不知道他原來是這麽有心計的人。

第二天,我把論文提綱重新交給導師後,我在酒店向老天伸出中指發出威脅的事情,老天終於給了反饋。

我媽哭著嚎著給我打電話,讓我趕緊回去。說我爸查出來尿毒症,可能是腎衰竭導致的。

我握著手機的手有些抖,讓我媽冷靜點,又不是絕症,有什麽好哭的。然後我咬了咬牙,刷了信用卡買了當天的機票飛往H城老家。

我媽也就是有錢那陣子特別狠,跟TVB裏演的那些惡婦一樣,動不動扇人嘴巴。可一出事,每次都慌得六神無主,尋死覓活的。喜歡看TVB的人大概很樂意看到這樣的結局,惡婦終於身無分文,光鮮亮麗不再,隻剩一白發老嫗。可我沒法高興,這是我媽。人生最沒得可選的就是爸媽。

自從搬回老家後,父母倆人守著老家留下的故宅和幾畝地,過著簡樸簡單的生活。我覺得這樣挺好,你看很多有錢人退休了之後也是去鄉村找個小別墅養養花種種草,我的父母也到了退休年齡,雖然錢都沒了,但和那些有錢人殊途同歸,放寬心了想,也挺好的。

當然這個前提是,兩人都健健康康的,才能和有錢人一樣安安心心地活下去。一旦出現這樣的惡疾時,生活便會支離破碎。有錢人可以立刻用直升飛機把醫生接到別墅裏去,我父母拖著病體坐著公交車轉了好幾次車才到了醫院。

醫院裏的醫生麵無表情地跟我說:“已經是晚期了。要麽換腎,要麽做血液透析。”

屋裏彌漫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日光燈把白牆照得有些反光。九月的夜晚已經讓我感到寒氣逼人。我的手握得很緊,指甲緊緊地陷入肉裏。我說:“哪個好啊?醫生?”

“換腎的話,最好找他的兄弟姐妹,這樣匹配率比較高,要是沒有匹配的腎源,找起來就比較麻煩。換腎手術後有可能出現排斥等不良反應。他這麽大年紀了,身體也沒保養好,現在換腎還是不太安全的。血液透析是較為保守的治療方法,你們也可以等他身體好一些的時候再換腎。這都得走一步算一步。”

說到腎源,我爸的兄弟姐妹也不可能過來捐個腎髒。我家有錢時,我幾個姑姑叔叔伯伯走得那叫一個親近,一口一個“小然”“小然”,天天拉著我讓我去他們家吃頓飯,我家破產的時候,連電話都沒打一個。我好不容易打過去借點錢,話還沒說完,電話就掛了。還有幾個怕我們找上他們,都搬了家。世態炎涼什麽的,我早參得比誰都透。

我說:“我的腎髒,行嗎?”

醫生還是冷著臉說:“那我給你開個單子檢查一下吧。一般直係親屬大概是70%的匹配率。但是我不建議你這麽做。你還年輕,少了個腎髒對你生活影響很大。”

我哪裏有生活了?我是在生存。隻要活下去,就可以了。生活那是高級詞匯,我暫時還用不上。我說:“醫生,我父親沒有參加醫保。所有的費用都得自理。換腎手術費用高嗎?”

醫生皺著眉頭回答我:“不管是換腎還是血液透析,如果沒有大病保險,費用都很高。換腎要二十來萬,而且還需要終身保養,血液透析的話,看他病情而定。但你至少也要準備差不多這錢。這病就是個富貴病,二十萬能撐過今年,以後每年都還有可能需要一些錢。手術的話,要把錢提前繳納到醫院裏來。血液透析按每次治療費用交納。”

二十萬,那時候在我那暴發戶的老爹眼裏,簡直跟現在兩百塊錢似的。可現在他白發蒼蒼,瘦骨嶙峋,一臉消瘦地躺在病**,早就沒了當日中氣十足盛氣淩人的成功人士形象。二十萬就是我們的天。

我坐在老爹邊上,說道:“爸,你那時老嫌棄自己沒有富貴相,現在總算得了種富貴病,也算滿足了你心願了。”其實我老爹待我還算不錯的。山溝溝裏飛出我這麽隻金鳳凰來,考到A大這事比他變成暴發戶還光宗耀祖。他每次拿著一打錢讓我買點文具買點書的時候,我都覺得他粗俗。這年頭都送人卡,哪還一摞摞地往外扔現金的。而且我又不愛花錢,他給我多少我都不愛收。我越這樣我爹就越覺得我是隻鳳凰。有時候都不叫我“小然”,直接說:“金鳳凰,等你畢業了,你就來幫爸爸。爸爸的天地廣闊著呢,就等你這樣的人才來施展拳腳。”

可惜,我這隻金鳳凰也拔不出金毛來,到頭來不還得為錢東奔西跑?

我去做腎髒化驗前,問了一下我媽,家裏積蓄還有多少。我媽這幾年真是老得快。雖然早期我家就是一農民,在山溝溝裏我媽還是插秧高手,可我家有錢的時候,我媽把所有高檔的美白產品都抹在了臉上,天天跟住在美容院似的,捯飭得比我還嫩。現在塵歸塵土歸土,我們家被打回了原形,我媽也體現出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滄桑。隻不過起點有點高,是從那樣精心保養的貴婦臉一下子變成斑斑點點的黃臉婆,所以顯得老得神速,讓我看著特別的於心不忍。

我媽抹著眼淚告訴我:“家裏還有萬把塊錢,都是棺材本了。死東西到老了還要折騰我啊。我是哪輩子欠了他,找了他這麽一個燒錢的主兒啊。”

說著說著,我媽就慟哭起來,跟我們這病房死了人似的。

我寬慰地拍著我媽的背,想著當初我老爹有錢時,我媽還塗著指甲油跟我說這輩子積了什麽德,你爸怎麽能發這麽大的財呢。人生跟過山車一樣,把你捧到最高處,你在上麵風光無限,覺得天地都是你的,可以跟Jack一樣吼著“Iamthekingoftheworld”,然後“嘩啦”一聲,還沒等你清醒過來,你就已經被摔到最低穀了。

我倒是也沒有什麽可埋怨的。福也享了罪也受了,算盤珠子撥一撥,我們還算賺的。大不了當中間的發財是黃粱美夢唄,要是我們壓根就在那山溝溝裏沒出來,哪那麽多悲天憫人的情緒呢。

以前我是個感情用事的傻孩子,現在我脫胎換骨,家裏我是主心骨,越慌亂的時候我越需要鎮定。

錢錢錢,當務之急是籌錢。醫生說的對,即便腎源配型成功,我爸這身體也不能進行手術。趁我還不用捐腎之前,我得先把我們倆的手術費、血液透析費用都攢齊了。

我記得我的卡裏還有兩萬多塊錢。當初家裏出事,我為了逃避一心要考研。沒有錢就把所有的名牌包包名牌衣服都賣了,憑這個收入我竟然還堅持了兩年。我又開始學著打工,半工半讀,省吃儉用地也存了點錢。

我把卡塞到我媽手裏,告訴我媽密碼,讓她醫院有急用就從這卡裏取錢。我做完化驗就買了去往A市的火車票。

A市還是一如既往的燥熱。火車站的廣場被烈日炙烤得快要化了。我站在廣場中央,覺得一陣陣的眩暈,旁邊的高樓像是一幢接一幢地倒塌下來,地麵也要塌陷下去。我蹲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人總是在這樣的地方產生舉目無親、無枝可依的錯覺。其實也並非是錯覺,這是我的真實世界。

我先給鄭言琦打了個電話。她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有錢的人。這是我這幾年來第一次主動給她打電話。電話那頭她的聲音顫顫巍巍,支吾了半天才說道:“小然,我真不是有意的。那天你喝醉了,那人說送你回去。我總不能說我來送粉絲吧。”

我都差點忘了這茬子事情了,忙著論文提綱忙著籌錢,都忘了我不久前還經曆了這麽悲催的事。我就當被一條狗咬了,難道真拿著名片潑人家硫酸去?潑了也不能讓時光倒流,曆史重寫。

當然鄭言琦的話顯然也很可笑。看她現在這鳥樣,大概也明白那天晚上我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兒,現在能明白,那時還能不明白了?到底是有意的還是無心的,我都懶得去追究。木已成舟,多說無益,還不如做點能改變將來的事情。我說:“你在哪裏啊,我去找你。”

她生怕我拿把刀去捅了她,哼哼哈哈地放不出個屁來。

我說:“我不跟你說那事兒。我有別的事情找你幫忙。你在哪裏?”

丫又在新光天地的星巴克等我,跟那裏的星巴克是她家開的一樣。

我淌著汗擠在公交車裏。公交車上的電扇積滿了灰塵,微弱無力地轉著頭,隨著車的簸動,電扇頭也一顫一顫的,發出吱嘎吱嘎的噪音,仿佛一個不小心還能從車體上掉下來。我看著電風扇,覺得此刻的我就像是它,滿身塵埃,不堪一擊,隻要再來根稻草,我就要崩潰了。

鄭言琦穿了一條Dior的高腰裙,翹著RalphLauren的高跟鞋等著我過來。旁邊的位置上還放著她Chloe的包包。

我估算了一下,把這三件東西賣了都能抵上我們家現在所有的存款還有富餘。

所以我還沒坐穩,就開門見山地問她:“你賬戶上有多少錢?”

鄭言琦一臉不自然地看著我,說道:“突然問這幹嘛呀。沒多少。”

我說:“有20萬嗎?”

她睜著大眼睛,美瞳一閃一閃地跟我說:“哪裏有這麽多。我就隻有5000塊。”

坑爹呢,你別跟我說你這一身是從淘寶市場上買的仿冒品。我至少也當過一陣子有錢人,真的假的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她全身上下的名牌如假包換,怎麽可能隻有5000塊存款。

我說:“別開玩笑了。就你身上那不重樣的名牌。也不止這錢啊。”

鄭言琦一臉委屈地跟我說:“親愛的,對於我們這一行人來說,身上這些都是投資,就跟商人出錢買原料一個道理。我穿著這個才能混這個圈子。而且它們大多數都是我的honey們買給我的。我自己才能賺多少錢啊,手裏都沒什麽節目,客串幾場又沒什麽收入。”

我看著她精致的臉,說道:“琦琦,你跟我說真話,到底是多少錢。”

我好久沒有叫她琦琦了。琦琦是她的乳名。這幾年我都不怎麽喚她這個名字。她一聽也是有點不習慣,說道:“我真沒跟你說話。要不咱倆去銀行,我查給你看。我還欠著一堆信用卡呢。”

我感到了那根稻草正慢慢地在我上空降落,以空中飛舞的優雅方式。

我說:“我爸腎衰竭,你看能不能籌點錢啊?”

鄭言琦不說話了。我爹那時待她也不賴。雖然我倆不是在同個學校,但都來自同一個院落,都在同一個城市學習。我老爹說這才是緣分啊。所以他給我買禮物時都買兩套的,一套給她,一套給我。我有時候衣服穿不過來,還把全新的衣服一包包地送給她。

現在我隻求她把當年的衣服錢還我。

鄭言琦從包裏取出一張卡,放到我手裏跟我說道:“這5000塊錢給你好了。這是我現在所有的錢了。”

我捏著這張卡,手都在顫抖。我要有骨氣,我都想把這張卡扔在她臉上。可是我沒有,5000塊錢也是錢,蒼蠅腿也是肉,我現在真的缺錢。

我哆嗦著站起來,跟她說道:“那謝謝了。”

我緩緩地走出星巴克,桌上的那杯咖啡我一口沒喝。外麵殘陽似血,天空高不可及,一點風都沒有。我卻覺得搖搖欲墜。

“小然。”身後鄭言琦喊住我。

她抿著櫻桃小嘴,猶豫了一下,跟我說道:“要不你聯係一下那天的秦總看看。我看他對你挺感興趣的樣子……他出手一向都很大方。”

我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地知道,30年的友情,經曆了這麽多的風吹雨打,跌跌撞撞,總算被歲月打壓得顆粒不剩了,磨得灰飛煙滅了。在大學門口拍的照片裏,那喊著茄子開心地擁抱在一起的兩人,再也回不去了。

我跟無頭蒼蠅一樣在學校裏亂轉。我才知道那時候破產真的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們所有的房產都被查封,幸好沒有封到我的學校裏來。我在學校有一個單間,掛滿了琳琅滿目的衣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時我身上的那塊江詩丹頓手表,是我老爹剛買的給我考研加油的禮物,因為著急賣,當初花一百多萬的表才賣了十五萬塊。可這也能支付起我媽吞安眠藥後的住院費了,剩餘的錢我還能讓我父母置辦點小家業糊口。

原來那時並不是絕路,現在才是山窮水盡。老天爺一定在笑我。那時我手裏加上賣衣服的錢還有二十來萬塊錢呢,我就在那邊哭得跟天都塌下來似的。眼淚也不省著點流,這下可好,按照這劑量,得哭倒長城才夠了吧。

我走在學校的塑膠跑道上,看著一群年輕活力的大學生們你追我趕地打著籃球。天都陰了,可這些人還揮灑著汗水,不知疲倦地一次次往球籃裏扔球。多好的青春啊。

我的青春都在這個學校了。我忽然又恨起溫嘯天來。要不是他,我不會在這個學校等那麽久,我如果不在這個學校等他,我可能在社會上憑著A大的畢業文憑已經找到了不錯的工作,奮鬥個六七年,現在也能混上個年薪幾十萬的高管當當也說不定,我根本就不用借錢,也不用這麽狼狽和無助。

那個不知是死了還是活著的人。如果他在我身邊……他肯定舍不得我這麽難過。

晚上我回宿舍的時候,艾靜正在台燈下翻著她的存折。她說有男朋友就得考慮結婚了,錢到用時方恨少啊,才這麽點錢,連拍個婚紗照都不夠。

錢到用時方恨少,真是句真理。

我想著要不要在網上搞個募捐什麽的。但我知道隻要把我老爹名字往網上一放,可能籌不到錢,籌來幾個冤家仇人倒是不一定。那時他目中無人,得罪過不少商人。要他們看見我老爹這樣子,趕過來補上幾刀的心都有,哪會來捐錢?

我躺在**,萬念俱灰。

幾日後,我收到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醫院告訴我,我的腎髒與我父親非常匹配。壞消息是我媽帶來的。我一直覺得我國的文字廣博精深,像萬念俱灰這樣的詞是不能隨便用的。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什麽樣的情況會讓你更萬念俱灰。

我媽說,前期各種診斷費用都很貴。我爸做的第一次血透誘發了心絞痛的並發症,剛剛處理完,錢已經見底了。

我知道錢用光這個事情總有一天都會到來。可我沒料到會有這麽快。我感覺我站在高高的山尖上,前進一步是懸崖,後退一步是峭壁,山下麵有一群妖魔鬼怪正手舞足蹈地揮著刀劍追上來,我除了身上長出兩翅膀,我沒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