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就不愛,難捱就不捱。

——莫文蔚《如果你是李白》

我在那時想到,鄭言琦早就指給了我一條路。隻不過我還因為不值錢的自尊心和羞恥心,把這條路在最初的時候堵死了。可是在艱難的生活麵前,我要那自尊心和羞恥心幹嘛?我要自個兒得了尿毒症,我一閉眼直接從懸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跟忠貞不二的烈女似的。可現在得尿毒症的是我老爹,古時候賣身葬父的人都有,曹娥還救父投江呢,我要能投江救我爹,我也投去,可惜投江沒用,賣肉才有用。

我開始翻箱倒櫃地找那張名片。那天我洗褲子時,把名片往桌上隨便一扔,不知道還在不在。

那張名片被我當做書簽塞著一本講述國土資源概論的書裏,我找到它時,如釋重負。當初我留著這張名片,是想著去潑硫酸的,沒想到現在,還得拿著這個去收賣身錢。真是今非昔比,日新月異,狀況不可同日而語。

每次我高度緊張的時候,我的腦子裏都會湧現出奇奇怪怪的成語。我照著名片上的數字撥打手機,全身發冷,可我還是咬著牙堅持著聽一聲聲的嘟嘟聲。

那邊低沉的聲音傳來:“喂。”

我拿著手機站在陽台上,外麵的天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說:“請問是秦紹先生嗎?”

他說:“我是。”

我聽到這個聲音,一下子認出這個人應該是我在STAR看見的那個張東健。他的聲音像是舊磁帶裏發出來的,低而緩慢,懶散又成熟。

我戰戰兢兢地說道:“你好,那天你給我留了名片。”

他不緊不慢地說:“有什麽事?”

他說的每句話都太短,給人很大的壓迫感。

我說:“您現在方不方便見我一麵?我隻要五分鍾。”

我知道有錢人的時間都以五分鍾為一個行程單位的。我隻要起步價就行。

“不方便。”

我沒想到他這麽拒人千裏之外。既然如此,當時為什麽要給我名片?

我一時無法回答,又不甘心掛了電話。兩個人都沉默著,他也沒掛電話。

“你在哪裏?”他問我。

“我在A大。”

“你去A大東門那裏,到時候會有一輛黑色的賓利去接你。你坐這輛車過來見我吧。”

我連忙點頭說好。

被占了便宜的女人,不僅不能潑占了便宜的男人硫酸,還得小心翼翼地求得男人的同意去見上他五分鍾,這是什麽世道?這就是我要麵臨的世道。

我站在A大的東門,等著賓利來接我。那時我老爹也有一輛,我嫌車的標誌中央是個碩大的“B”字母太紮眼,一直攛掇他換輛車。我不貪財,我在山溝溝裏沒覺得自己不好,但我對錢也沒概念,覺得有錢了你愛花就花了唄。以前我性子淡如水,就在溫嘯天這事上野心勃勃了點。可唯一的這點野心也沒幹出點名堂來,真讓人扼腕。

車開在寬闊的馬路上。平時一直堵車的環路現在通暢無阻。飛馳而過的燈光圈圈點點地打在車窗上。大城市裏,即便是深夜,也不會讓你感到冷清,有這麽多閃爍的霓虹燈陪著你。車窗打開後,小風鑽進來,帶來難得清新的空氣。我的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我無心理它們。我一直背著我五分鍾裏要說的台詞,跟參加研究生畢業論文答辯一樣緊張。隻不過那時候隻關係到一張證書,現在關係到我爹的一條人命。我不敢怠慢。

車後來繞上了盤山公路,在一片楓林深處停了下來。我不知道A市這麽喧囂浮躁的地方還有楓林。我以為楓林是閑適而深情的象征。沒有根據,就是這麽以為的。楓葉還沒到紅的季節,在深夜的燈光裏更像鬼魅般神秘,像武俠小說裏的那些藏在山叢間的幽穀,讓人覺得裏麵深不可測,稍不注意就有落入陷阱的危險。

楓林的後麵是一片廣袤的綠色草坪,草坪周圍隔三差五地點了幾盞路燈。燈光吸引了一些蛾蟲,細蚊亂舞。草坪中央鋪了一大塊一大塊的石板路。走過石板路才能到那棟歐式小房。

其實不能叫它小房,隻不過它半個身子是倚在山上的,外觀上看上去比較小而已。一進去之後裏麵別有洞天,空空落落的大廳裏還有塊為山岩辟出來的池塘,山岩的水正一滴滴地落在池塘裏,在太過寂靜的房子裏發出清晰的回響。

有錢人的品味就是這樣的。不能把家搬到鄉村去,就把鄉村搬到家裏來。我們家老宅子後麵的也有這麽個池塘,也是山邊的水匯聚而成的。冬暖夏涼,我們都愛在裏麵洗衣玩耍。可我相信這池塘在這裏就是一擺設,主人不可能去池塘裏泡著。這就是有錢人和窮人的區別。

我被帶到秦紹的書房。我很慶幸我沒被帶到臥室。要把我帶到臥室我也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我說了,我慶幸。

秦紹穿了件休閑的家居服,黑色的衣服把他的臉襯得更加剛毅。雖然上次和他說過幾句話,可現在一對一,且我有求於他,我感到壓力巨大。

他就這麽淡淡地坐在那裏,我都感到了一股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霸氣。他一開口,我都有些想奪門而跑的衝動。

他說:“我給你五分鍾。”他掏出懷表,跟我小時候體育老師用的那種秒表差不多的樣子,我以為懷表是福爾摩斯和波羅那個年代的流行飾品,沒想到這個年代還有人用這個。我惡毒地想,他用的就是體育老師用的秒表也說不定。

可是我沒有時間天馬行空了,我必須全力以赴。我吸了口氣,對著他的眼睛說道:“上次去賓館的事情,您還記得嗎?”

他點點頭。

我覺得很丟臉,那樣不堪的事情我還這麽真誠地問著。可我得分秒必爭,哪管得了丟不丟臉。

我說道:“那您可不可以付我錢?”

他眼睛都不抬一下,跟我說:“你要多少?”

有錢人都是這麽闊氣的。我伸出兩隻手指,假裝專業地跟他說:“這個數?”

他瞥了我的手勢,問道:“那是多少?兩百?”

我連忙擺手,說道:“二十萬。”

他不帶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說道:“盧小姐,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麽值這個價?”

我揪著衣角想:我為什麽值二十萬?我為什麽值二十萬?我得趕緊想出來。溫嘯天要在這裏,他會告訴我答案嗎?

我說:“因為我是博士。”

“但你已經30歲了。”

對於我的肉價,我們倆人發生了分歧,這很致命,直接影響到我這次來的成敗。

我不是工商管理學畢業的人,我熟知的大商人隻有我老爹一個,但我見老爹每次談生意都是隨手一揮說,就按這個數走吧。就是它了。

我毫無經驗,隻好學起早市裏麵那些賣水果的大媽,說道:“那你看我值多少價?”

我就差說,那你看著給吧。別給得太離譜就行。

他可能剛洗過頭發,柔軟的黑發在空調的細風裏微微飄動。頭發細軟的人聽說性情也是溫和的。我希望他能手下留情。

他轉了個話題問我:“你為什麽要錢?”

“我父親生病了。需要大量的醫藥費。”

“哦。”他點點頭。還是沒有開出價格來。

我有點著急,五分鍾很快就會過去。

我狠狠心鼓足勇氣說道:“秦先生,我也有自尊的。不是為了我爸,我不會到這裏來。希望您看在我這孝心的份上,能給我二十萬。您就當做慈善事業了。老天一定會保佑您的,好人有好報。”

我終於想起我早就準備好的台詞,我打出親情牌,又扯上因果輪回,希望他能賞我二十萬。我卑微得一點餘地都沒有,就跟乞丐差不多。

他說道:“我不信老天。你告訴我,我這麽做有什麽好處?”

商人果然是寡情又自大的。我爸當年也覺得人定勝天,最後還不是被老天耍成這樣。

我反問道:“您希望有什麽樣的好處?”我心裏是冰涼的,我正在談的交易,已經讓我看出了苗頭。

他說:“是你來找我的。為什麽是我來說需求?”

我感到了秦紹的可怕。他一點都不像《愛上女主播》裏的張東健,那是多溫柔多完美的一個角色。秦紹他慢條斯理,連賣身都要我自己說出口,就像他是勉為其難接受了我的身體一樣。

我冷著聲音說道:“我還有這個身體。秦先生要感興趣,盡管拿去。”我覺得空調裏吹出來的風像是刀子,一刀刀地把我的臉割下來。

秦紹說:“好。以後一定要隨叫隨到。”

我覺得自己像個青樓裏的妓女,客人來了,哪怕來了葵水,也要洗淨了屁股等著他。這就叫隨叫隨到。

我想我畢竟還曾是商人的女兒,血液裏應該還留有商人的成分。我說道:“既然這樣,價碼能不能加高點?”

秦紹從這一刻終於有了表情變化,他眼角浮出一絲笑意,眼尾稍稍往上翹著,說道:“我每個月給你3萬,要是堅持完半年,我再給你20萬。堅持完一年,我給你40萬。你要有急用,我可以先預支你10萬。我有家庭,所以什麽規矩你應該明白。”

我都不知道做情婦這事兒還有激勵機製,跟公司裏發年終獎似的,或者跟航空公司積累裏程似的,做得真是專業。他給的錢低得讓人無語,我爸當時花在女人身上一個月的錢都夠我半年了。我不曉得鄭言琦怎麽會說他出手一向大方。但在商言商,把這麽多錢扔在我這樣沒什麽情趣的女人身上,我覺得也差不多了。我想到半年後我就可以拿錢做換腎手術了,立刻說好。我沒有猶豫的時間,哪有說“我回去想想”的餘地。

秦紹看了看懷表,說道:“還有一分鍾。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其實已經無話可說,但是我那時肯定是因為完成任務之後瞬間放鬆下來,就像跑完一千米之後突然慢下來一樣,我忽然加了一句:“我需要說明,像**、3P,NP、顏射、吞精之類的,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覺得我是個天生的老鴇,說這些話時,跟討論合同追加條款似的一樣麵無表情,一點羞澀的表情都沒有。

可是我說完了之後也沒有後悔。我長得挺好看的,但比起他們圈子裏見過的那些傾城傾國的美人,我還隻能算個路人。現在情婦都流行低齡化,最好是剛成年的跟花苞一樣水靈靈的姑娘,要是喜歡性格**一些的熟女,說實話,我也沒什麽**技巧,無法討好金主。怎麽想我都是個不合格的情婦。所以我今晚過來,本來就打算收點一夜情的費用的。沒想到談了個長期合作的生意。

我老爹曾說過,越是斯文的人,越是衣冠禽獸。我擔心秦紹在**是有怪癖的人。

秦紹可能真的很意外,像他這樣沉得住氣的人竟然還微微皺了皺眉。

一不做二不休,我補充道:“你看日本女優拍片時,都提前說好這些事情的。要是沒有提前溝通,可以追加錢或者拒執行。”

秦紹的眉毛皺得更明顯了點。我想他肯定很後悔,他可能看上我的理由是因為我是個博士生。《喜劇之王》裏張柏芝穿著女大學生服出台,純情風滿足了很多猥瑣的中年人所有的征服欲,可現在大學生滿街都是,已經拿不出手了,博士生才能產生優越感了。畢竟有錢人都是靠攀比獲得安全感的。

秦紹再次看向我的眼神裏有些厭惡。雖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因為我仔細看他時,他好像就跟原來一樣,紋絲不動,跟雕塑似的坐在我對麵。

應該是錯覺吧。不然為什麽要找一個討厭的人做情婦呢?

五分鍾應該到了。我站起來,跟他微微欠了欠身,走出這個囚籠。

秦紹忽然在後麵說:“洗完過來陪我。”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轉過身來看他正往裏麵的房間走去,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秦先生,您說什麽?”

秦紹也不回頭:“我不想重複第二次。”

我不知道交易是即刻生效的。簽訂個商業合同也應該開個香檳慶祝慶祝再去執行。沒想到我一答應下來,這事就得照辦。我必須得承認,我其實一直在扯虎皮拉大旗,是屏著一口真氣才把這五分鍾熬過去的。我根本沒想過在實際運用中,我會怎麽樣。所以他說這樣的話時,我都覺得這口真氣已經散盡,血就會吐得滿嘴鮮紅。

事實上,我哪裏有血可以吐得出來,我全身血液都凝固在一起了。

秦紹可能察覺到我沒有動靜,回頭過來說:“你後悔還來得及。”

我說:“我就是在想,浴室在哪裏。”

真氣散了,就繼續聚一聚,萬事開頭難,千裏之行始於足下,雄關漫漫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我又開始背成語詩詞了。

邁入浴室時,我看見擦得鋥亮的多功能大浴池,跟溫泉池似的大小。做過有錢人的好處是,我不會跟沒見過世麵的丫頭一樣,對有錢人的生活產生驚奇。我隻是在重溫以前的生活。我從容地看著各種按鈕,科技日新月異,浴缸的功能豐富得像是你打算一輩子在浴室長眠。可是最終你會用的也就是放溫水這個鍵,其它附加功能隻是用來滿足你的占有欲。就跟有再多錢,你常做的事情還是吃喝拉撒一樣。

鏡子裏的我,因為缺眠,眼睛下方是濃濃的黑眼圈。眉間上的痘已經消退,隻留下一個不易發覺的小點,但鼻尖又長了個不大不小的膿包。有一縷毛糙的頭發被來時的風吹得直直地翹在半空。剛才秦紹對著這樣一個人,怎麽會產生包養的衝動?

我洗澡時,想著萬一我的時間比較長,秦紹會不會睡著了?可我知道我這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最終我也搏不過我的命。我還是成為了一隻狐狸精,天涯上拆散婚姻人人喊打的狐狸精。我想過了這一晚,我對溫嘯天也不抱任何期待了。死了活了,以後他都是路人。以後父母一西去,我也立刻跟著過去。這人世間真沒值得我留戀的東西了。

上次和他發生一夜情時,我沒有知覺。這一次,我也希望能給我一杯烈酒,讓我昏昏沉沉地睡過去算了。我內心深處還希望秦紹是個戀屍癖,這樣他把我殺了,我一了百了,屍體什麽的,我贈送給他好了,隻要把錢匯到我父母那裏。

可秦紹畢竟不是這麽變態的人。他安靜地躺在**,看著我像個傻瓜一樣圍著個浴袍站在臥室的中央。

他的臥室布置得很簡單。除了一張快和臥室等寬的大床和一個床頭櫃,什麽都沒有。

秦紹向我招招手。我就乖乖地過去。

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我又乖乖地躺在他身邊。

我想那些女優們拍第一部戲的時候,是怎麽麵對鏡頭的呢?有話說“逢場做好戲,曲終忘故人”,戲要是做足了,故人真的就能被移出記憶了嗎?

秦紹真的是個禽獸。我爸說的對,越是斯文的人,骨子裏越是衣冠禽獸。

秦紹靠過來時,我感覺一座大山過來了。他本身是個有君王氣勢的人,對人物關係這麽愚笨的我都嗅得到。所以我本能地把頭扭了過去。

秦紹卻用冰涼的大手捏住我的下巴,輕輕巧巧地扳了過去。他的眼神裏有淩烈的光,但不是見著女人**有了獸欲的光,是厭惡、仇恨和輕蔑。我剛才沒看錯,他確實在談話中就開始厭惡了我。我覺得這像是個陰謀,但我想我身無分文,我爸已經躺在了病**。我實在是沒什麽可以值得讓人家陰謀陽謀的。

我看著這眼神不由害怕,隻好拚命地掙紮著往旁邊退去。可秦紹壓在我身上,我動了半天,一點效果都沒有。

他冷冷地說:“剛才給你機會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像個90年代的槍戰港片,似乎說完這句話,我就應該被斃了。

他的嘴唇落在我唇上。牙齒把我的嘴唇拉起。這根本不是親吻,這叫吞噬。我疼得要命。可我眼睜睜的看著,一點辦法都沒有。他的手摸過我的胸時,我搖著頭求救地看著他,我想告訴他我後悔了我後悔了。我不知道實行起來這麽困難。我都想把自己淩遲處死,也不要沒有愛的性。

可他哪看得見,或者即便看見了,他也是直接無視了。他的身子慢慢下滑,嘴唇慢慢啃噬到我的頸窩。也是跟獵豹進食一樣的方式。我疼得不行,可奇怪的是越疼我頭腦就越清醒。我知道我正在進行一場肉體交易。我想起了躺在病**瘦骨嶙峋的老爹,想起歇斯底裏哭著喊著的媽媽,我還想起了溫嘯天。他曾溫柔地像是對待一塊易碎的玻璃一樣親吻著我。

我想他可能真的是死了,不然他怎麽忍心看我這裏任人欺淩?

秦紹扳開我的雙腿時,我突然一陣惡心,是生理上的惡心,胃裏的酸水正汩汩地往上冒。我可能沒法接受除了溫嘯天以外的男人碰我的身體,它是如此迷戀著它曾經的主人,如此的忠貞不二,讓居住在裏麵的靈魂黯然失色。

秦紹還在忙活他的事情,我的身體被有節奏地帶動起來時,我終於忍不住,“嘩”地全部吐在了那張華貴的雕花大**。

我覺得溫嘯天真的死了,所以冥冥之中他的鬼魂過來表示抗議來了。

可我覺得很糟糕,我沒有在任何一部小說一部影視作品裏看過**做到一半吐了該怎麽處理,何況**的雙方是相互雇傭的關係。我擔憂我這樣的舉動會不會嚇著秦紹,讓他以後的生活裏有陰影,這樣的話我不僅拿不到錢,我還有可能被追殺。

他**站起來,一如見過大風大浪的樣子,說:“去洗了。”或者他在假裝風平浪靜,耍酷而已。

我驚慌失措地立刻滾回到了浴室。我在浴室裏對著馬桶幹咳,可是一點都沒有吐出來。我這幾天都沒怎麽吃飯,我不明白剛才哪來的東西可吐。這有違於唯物主義。

我從浴室裏衝完澡再出來時,秦紹已經在剛才談話的小客廳裏等我了。

我膽顫心驚地說道:“我真不是故意的,秦先生。”

秦紹說:“你過來。”

我照著他的話做著。

他說:“把浴袍脫了。”

我也照辦了。

他說:“坐上來。”

我猶豫了一下,乖乖地坐了上去。

秦紹很快找準了位置,沒有任何前戲,就這麽進來了。

他說:“你自己動。”

我想這是今晚發生的最屈辱的事情。但剛才那種後悔的情緒也沒有了。那時是嚇到了,現在我調整過來,再次麵對我需要去麵對的現實中去。

我對性這方麵隻有一次經驗,完全沒有試過這樣的姿勢,他說讓我動,我隻好動。

我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我不敢看他,隻能看著他身後的那個大掛鍾。大鍾擺一搖一擺地,計算著我的屈辱有多長。掛鍾的玻璃在燈光下倒影出我和他兩人赤身**的樣子。我們見了兩次麵,算上剛才這次,已經做過兩次愛,現在正在做第三次。

鏡中的我像是一條毒蛇吐著蛇信子,纏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身上。我看見了一個幻象,也許又是真的:我醜陋的臉上全是血痕,我正用力地撕開它,一串帶血的表皮就掉了下來。我的腳下有滾燙的岩漿、有燒紅的鐵,映著我血琳琳的臉,如墜地獄。

我的胃又突然泛起一陣惡心。酸脹的苦水來得迅猛,我都來不及控製,就吐在了秦紹光潔的身上。

我沒有想過,原來我是個精神潔癖患者。我沒法接受無愛的性。我連做情婦的資格都沒有。

我是該為我自己鼓掌還是悲哀?

秦紹一掌把我拍到在地上。我磕在大理石地麵上,腦門突突地疼。我想他是有生氣的資格的。我不僅不合格,還是個劣等的情婦。我連最基本的服務也提供不了。

秦紹走進浴室的背影都像是一隻震怒的老虎。我很害怕,一動都不敢動地躺在原地,等著他出來。

可他出來的時候比剛才洗澡之前更加憤怒。他疾步走向樓梯那裏,對著樓梯喊:“明叔,叫醫生過來一趟。”

我原本是個性子淡的人,但無欲則剛,偶爾會說一些粗話,做一些壯舉。雖不至彪悍這程度,但好歹也不是唯唯諾諾的人。可今天晚上的事情發展統統都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每件意外都讓我不寒而栗。我被折磨得有些精神脆弱,有些懷疑今晚事情的真實性。我一直在等待有人在空中打個響指,或者在近處喊一聲“卡”,然後我可以有驚無險地醒過來,心有餘悸地發現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事情都隻是一場自導自演的爛俗電影。

事實上,似乎也像是一場電影,而且是一場默片。我癡癡呆呆地待著地上,秦紹跟我說“起來”時,我都聽不見,我隻是看他的嘴一張一合,跟魚缸裏的金魚一樣,可是我聽不見他在說什麽,隻能猜測他在發“起來”這個音。

秦紹隻好蹲下來,把我攔腰抱起,到隔著一個走廊的另外一個臥室裏。我被他不耐煩地套上一件男士襯衫。

接著我看見一個帶著救急包的人進來。他拿著些酒精和繃帶在我的頭上繞繞停停。

後來我是怎麽睡著的,我都不知道。反正我穿著那件襯衫在秦紹的家裏,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這些天我的神經緊繃到一觸即發,整個大腦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炸彈。我太需要睡眠了。

再次醒來時,我發現外麵的天色是黑的。也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我不知道時間是過去了24個小時還是停留在原點。

我赤著腳走出房門。走廊兩側都是一間接一間的房間。從房門那裏看不出任何區別。我不知道一個別墅需要這麽多房間幹嘛?又不是開賓館,賓館好歹也有個門牌號,可這裏連門牌號都沒有。也許這些房子裏也藏著一個個像我這樣的情婦。跟恐怖電影裏演的一樣,每個臥室裏都藏著個屍體標本,我想到這裏汗毛倒立冷汗涔涔。我想我很有可能睡了24小時,不然我哪裏有心思和體力,自己嚇自己。

其中有兩個房門之間的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我借著玻璃反光看見了我腦門上貼著個紗布,頭發一根根豎立著,跟街上打完架的流氓混混一樣。這是我一直憧憬著的角色,沒想到在外觀上竟然就這麽達成了,我對著鏡子傻樂了一秒。

我不知道那時候秦紹已經站在我附近。可能我太忘乎所以了,都沒感受到他的氣息。

他說:“精神了?下樓吃飯。”

我隻好跟著他下去。飯桌上都是些非常簡易的菜,主食是一碗白粥。以前,我暴發戶老爹跟慈禧太後似的擺滿一桌山珍海味,我還經常告訴他真正的有錢人重質不重量。現在看來真的有錢人,質啊量啊都不重視。

我也沒什麽好嫌棄的,有吃的就行。飯桌上我和秦紹都沒說話。有錢人嘛,都比較有教養,食不言寢不語。飯堂裏隻剩下調羹觸碰到骨瓷碗的清脆叮咚聲。

我想吃完這頓飯,我倆就該這麽散了。反正辦法已經想不出來了,先吃頓飽飯總歸沒錯的。

秦紹看我把碗裏的粥都喝幹淨了,從兜裏拿出一張卡,放在我麵前。

“裏麵有十萬塊錢,密碼也是十萬。”

我驚詫地看著他,不知道秦紹打的是什麽主意。我以為我在關鍵時刻吐了他一身,他應該恨我恨得牙癢癢的。可他還如此執著地給我錢,讓我有些喜出望外,就像本該被開除的員工還領到了工資一樣。

“把頭發留長了。”

秦紹的粥還沒喝完,所以他又低頭繼續喝粥。

我理解不能,不知道這種儀容儀表的要求是不是含在情婦必須履行的義務裏麵。

“你把頭發留長了。卡裏的十萬是頭發護理費。”

我心領神會,他的意思是這卡裏的十萬塊錢不算預支,是另外的項目款項。

我開心得有些得意忘形,問道:“你以前女朋友是不是跟我挺像?還留著長頭發?”

我覺得這樣的故事我是可以理解的。他有一個深愛的女朋友但是甩了他(為什麽甩了他?因為他是個禽獸唄),然後他瘋狂地尋找和他女朋友長得像的女人,把她們打扮成女朋友的模樣。《情深深雨朦朦》裏依萍她爸爸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這麽說來就符合邏輯了。我這樣的姿色,我這樣的年齡,來當他的情婦,還無緣無故被他用憎恨的眼神瞪著。一切順理成章。

秦紹輕輕掃了我一眼,我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閉上了嘴。

吃完晚飯,秦紹讓司機送我回學校。他說會再聯係我,讓我手機保持24小時開機。我立刻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