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他分手後三五七載能讓我在原地等到得到過的愛期待再難奈還是不忍不期待——楊千嬅《我等我在》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銀行把10萬塊錢匯了過去。我媽沒有問我錢的來源。她一直以為做博士跟做教授是一個意思,她又認為教授會賺很多錢,所以她以前老在電話裏跟我念叨棺材本都快要用光了,總是暗示我匯點錢回家。現在我爸生病,她覺得我匯十萬是個理所應當的事情。她還在電話裏讓我過去看看我爸。我擔心秦紹萬一打電話要臨幸我,而我又不在A市,我接下去又得掘地籌錢去了。我隻好借口說我學校工作忙,一時走不開,讓我媽多照看著我爸。

接下去的一月,我忐忑地捏著手機,怕它出現一個讓我觸目驚心的號碼。可是自從那次我從他家喝完粥出來,秦紹再也沒聯係我。我又跟得了斯德哥爾摩症一樣,擔心他是不是忘記有我這麽個人存在了。到月底的時候,我去查了查秦紹給我的那張卡。卡上如約多了3萬塊錢。我緩了一口氣,把錢匯到我媽的卡上,順便在心裏雙手合十地求著老天爺將這樣的狀態持續個半年以上。

從銀行裏出來,我摸著卡上凸出來的一串金屬卡號,覺得自己應該像是在一個名叫秦紹監獄裏服刑的罪犯。在他眼裏,我沒有名字,我的名字是這一串卡號。他作為監獄長,讓財務人員在月底統一給我們這種罪犯發服刑補助。

想著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如此簡單,我稍稍從往日陰鬱的心情中走了出來。

這些天,新學期又開始了。學校一下子恢複了往日的光景。雖然沒有鑼鼓喧天,但一條條迎新的橫幅掛在學校的縱貫線主幹道時,跟過年貼春聯一樣,喜慶熱鬧得非同尋常。

艾靜本來一直在學校團支部那邊打著工,每年都會做班主任帶大一新生。今年她和那劉誌談戀愛談得忘乎所以,一天忽然說跟學校申請看看,能不能把這工作轉給我半年。我從研究生開始就眼饞這工作了,大學的班主任形同虛設,工作輕鬆又有錢賺,當然樂不可支地想要接受下來了。

我都不知道我大學時的班主任是誰。我那時忙著和溫嘯天談戀愛。連自己的同班同學都沒記住幾個名字,倒是把溫嘯天的朋友圈子混得很熟。當時艾靜就跟我說,我這是牢牢掌握溫嘯天的命脈,這小子想有機會出軌都沒地方使壞去。

那時我多自信滿滿,我覺得我把溫嘯天妥善地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到哪裏我都一清二楚。可是我把他安放得再好,他也就這麽消失了。所有的聯係方式都切斷了,按著學校上留的家庭地址找去,人去樓空,連抹痕跡都沒留下。這個人像是我做的一場遊園驚夢,夢醒了他也就消失了。

最後學校還真答應把艾靜的工作移交給我。我加入這個班級時,班級的同學們都已經相互認識了,而且正積極地準備著迎新晚會。

我一直覺得迎新晚會這種事情就是把舞台上牛掰的同學介紹給舞台下不牛掰的同學認識,讓站著的人自豪讓坐著的人自卑。所以我對這種晚會的事情一直抱著反感的態度,除了我剛入大學的那一年。

我十年前坐在學校的大禮堂下,看溫嘯天穿著白襯衫、黑西褲,坐在一架鋼琴前彈著耳熟能詳的一個曲子。那時舞台是黑暗的,唯一的聚光燈打在他一個人身上。華美的音符在他指尖流出,如輕曼銀光,如輕柔絲綢,他就像是剛從某本小言小說裏走出來一樣。我的心被一擊而中,當下就決心一定要追到他。後來我知道這個曲子叫《愛的紀念》,紀念紀念,逝去了才需要紀念。原來,在最初時,就已經注定,我們的愛不會長久,隻能悼念。

同學們準備的是個音樂劇,聽說已經通過了學校的初選,全班同學25人全體參加,講述的是高中各種無疾而終的初戀故事。孩子們在高中時大概偷偷摸摸談戀愛談得太憋屈了,一到大學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們的悲涼故事搬上舞台。

我看著劇本裏一句句肉麻的台詞,覺得年輕真好。忽然餘光裏閃過一線人影,我心一驚,抬頭一看,卻又不是他。但眉眼身形都很像,溫嘯天比他更加俊朗一點。

那個人看見我,熱情地走過來跟我說:“你是盧欣然?”

亦如當初我熱情地走過去:“你是溫嘯天吧?”

我有一絲時空錯落的感覺。我看著他出神。那個人在我眼前晃了晃手,說道:“你是我們的班主任吧?我是班長,我叫曲世成。”

我醒過來,連忙說:“原來大家把班長都選好了。那基本上都沒我什麽事情了啊。”

曲世成狡黠地笑笑。我又被這笑容搞得恍惚了一下,可我很快讓自己保持理智。最近我老沉浸在發黃的記憶裏作繭自縛,我不想這樣。

我說:“你應該叫我盧老師。”

他看了我一眼,說道:“你才大我幾歲啊?”

我說:“十歲。孩子。”

他嘟嘟嘴,似是被喚作“孩子”有點不樂意,不過很快又笑著跟我說:“盧老師,這次迎新會上,你過來做我們的臨演吧。”

“你們25個人還不夠?”

他濃濃的睫毛在陽光下顫動,說道:“音樂劇裏有個場景是《私奔到月球》,裏麵會有情侶接吻的片段。你也知道在學校那些古板老師麵前,怎麽可以堂而皇之地接吻呢?”

雖然他入學沒多久,就當著我這個老師的麵說我們古板,有點不把我這村長當幹部的意思,可他說的也是句句屬實,我沒得可爭辯,隻好問:“你們還真親啊?借位不就成了?”

他說:“借不借位是我們演員自己的事情。可要那幫老師相信我們是假親,讓其它觀眾認為我們真親才夠熱烈啊。”

我瞬間覺得跟孩子們對話挺費勁的,湧起了無力的蒼老感。我說:“那你需要我做什麽?”

他眼睛一彎說道:“老師,你做一棵樹就行了。”

因為他眼睛一彎,跟記憶裏溫嘯天那雙眼睛完全重疊在了一起,我竟然也就這麽答應了。當我站在台上的時候,我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我記得我二十歲時,看過一部路人皆知的韓劇,裏麵的台詞是“哥哥,下輩子我要做一個棵樹。”我想,隻要她見過我這輩子做樹的樣子,絕對不會再說這樣的傻話。

我活到這年紀,二十多年都在學校裏學習,從來沒有在舞台上待過。我仰望那些在舞台上或精彩絕倫或枯燥沉悶的演出就夠了,卻不料晚節不保,這個歲數還要去舞台做個臨演。

我望著台下烏泱泱的觀眾,正對音樂劇報以熱烈的掌聲。其實這音樂劇就是把所有的流行歌曲串燒在一起,然後穿插著高中的一些情事,我本以為沒有幾個人會有興趣,可沒想到90後們用掌聲表示了這是對他們來說喜聞樂見的表演方式。

其實我什麽都不用做。我隻要抱著一個綠紙板擋著我的臉就行。可我還是有些緊張,我才知道舞台上牛掰的人不是尋常的牛掰,不僅要有技藝還要不怯場,這麽想著溫嘯天真是個天才,那時候手指頭飛舞得跟蝴蝶似的,擱我十個手指頭都分不開了。

《私奔到月球》的音樂聲響起,按照台本,後麵曲世成和另外一個叫葉琴琴的女孩子會在我身後接吻。我呢要舉起綠紙板做左右晃動狀,晃動頻率就跟合唱團唱紅歌時左右擺動的頻率差不多。可人家擺動時是一群人擺動,現在倒好,全場舞台就我一個人倍兒神經地踮著腳尖晃著,還得保證綠紙板的樹枝高度能擋住近處主席台的視線,又得保證遠處吹著口哨的瘋孩子們能看見身後的親吻。

我覺得我真是傻冒無比。快三十歲的人了,跟90後在這舞台上瞎鬧就算了,還穿著樹幹色的連體塑膠打漁褲,做著這麽丟人現眼的事情,想著要是平地裏能出來道閃電,就把我劈了吧。

最後真有一道閃電劈了過來。在帷幕拉起,快要並攏時,我看見主席台上有個熟悉的人影。秦紹在主席台的中央,跟看一怪物一樣盯著我。

我渾身顫抖,我不知道秦紹跟我們學校還有關聯。他要是跟坐在他兩側的任何一個人透露我的情況,我都會死得很難看。

我以為我沒得可失去,可我忘了,我還有我待了十年的校園。

秦紹為什麽會在這裏?還能坐在主席台上?我蠢得一無所知。

下了台,我和孩子們招呼都沒打,就跑回了宿舍。他一個月沒出現,我以為他離我遠去,沒想到回來時,他以他的王者風範又嚇到了我。

我滿頭大汗,臉色蒼白,身上還留著打漁褲留下的塑膠味。我被塑膠味熏得大腦突突地疼。我想闖入我人生這場大戲的卡司都太強大了。他們無所不能,上天入地,我駕馭不了我這樣的角色,一不小心就砸了戲還把自己砸成了餡兒餅。

我哆嗦出了一聲冷汗,惶惶間還是打算去浴室裏衝個澡清醒一下,好理清思路。

浴室在同一層宿舍樓裏,我抱著浴巾和換洗衣服走過去。心裏又像是有什麽預感,把手機也隨身帶上了。

蓮蓬的水有些涼,嘩啦啦的水流讓我全身一激靈,也讓我冷靜下來。我猜秦紹不會把我和他的關係說給別人聽。秦紹的情婦應該很多,他還不屑於做這樣的事情。秦紹出現在學校,有可能是因為他給我們學校捐過錢,是我們學校的金主。其實很多國家機構都跟情婦一樣,花錢時都問大款要,學校呢就刻個名譽博士的金杯送給大款作為回報,讓大款有高級知識分子的精神滿足感。可能秦紹很早之前就和我們學校有聯係,隻不過我以前一直不認識他,所以沒注意到。他到學校裏來,就跟拜訪另一個情婦一樣,所以跟我沒關係,即便見到我了,也就是見到了而已。

我做好這些心理建設時,感到身體又有了力量,倒了沐浴露,開始慢慢地洗了起來。

可是我心理建設做得再好,也不敵秦紹的一個電話。

我看見屏幕亮起時,我所有的心理城牆都被推翻了。我連忙接起電話。水流砸在地麵上,發出一陣喧囂。

我還沒說話,秦紹的聲音就傳來。他說:“你到東門來。我在車裏等你。”

我連衝洗沐浴露的心情都沒有了,拿了浴巾毛毛躁地擦幹了身體,換上襯衫牛仔褲往學校東門走。

上次他就是派人從東門接我走的。這次他本人親自過來,我預感事情不妙。

我看見黑色的賓利停在東門。現在才八點多,學校的黃金時間,門口不停有同學進進出出。一排排自行車間,這輛車如鶴立雞群,惹得好幾個懂車的人駐足。

我寧可乘著幾個小時公交車去找他,也不想讓他這麽堂而皇之地來學校找我。

我緊張得看了看四周,趁沒人注意時拉開了車門。

可能秦紹在車裏一直觀察我做賊心虛的樣子,所以我進來時,他連眼神都是濃濃的鄙視。他說:“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秦紹看著是很儒雅的人,像是戴上眼鏡就可以去大學裏授課,摘下眼鏡就可以去河畔賞花的人。他說這樣的糙話,和他的長相很不相稱。

可是我也沒得好反駁,話雖然糙,但字字在理。我為人師表卻做著情婦,人麵獸心這成語就是說我這樣的。

我沒得好講,隻好沉默。賓利裏的汽車香水很淡,似有似無。跟印象裏,小時候初夏時分的槐花香很像。老家院落裏有一棵棗樹還有一棵槐樹。槐樹雖經風霜雨雪,日曝雷擊,卻依然遒勁壯觀,一到五月份,就開出簇簇的小黃花。微風一吹,花香四散。

秦紹也在沉默著。

我不知道他把我叫出來是因為什麽。總不會想和我坐在車裏相互悶著吧。我看了看手表,迎新會還沒結束,他這麽早出來見我,跟有什麽急事一樣。可現在看來,他一點都沒有像急的樣子。

可能是我看表的樣子讓他誤以為我很不耐煩。他忽然把座椅放平,我驚慌得看著他。我不知道這事情有這麽急,而且非要在我們學校門口。

我脫口而出,說道:“這裏不行。”

他說:“你上次說的那些禁止**什麽的條件裏可不包含車震。”

我說:“那你把車開得離學校遠點。”

這是我記憶裏最美好的時光,我不想這樣的事情侮辱了它。

可是我顯然搞錯了,秦紹是我的金主,哪有讓金主妥協的道理。他的手勁很大,輕輕鬆鬆地把我按在車座上。

我四腳並用地蹬開他。秦紹把我鉗製得緊緊的。我像那案板上的魚肉,他就是案板邊上磨得鋥亮的刀俎。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在車裏鬧出的動靜可能吸引了行人。有一兩個人停了下來,我不知道他們是純粹地看名車,還是在看車裏的我們。剛才我忘記觀察,要是從外麵看,能不能看清楚車內的情況,尤其是路燈還這麽亮。

秦紹趁這時,已經解開我身上的襯衫。我剛才沐浴露沒有衝洗幹淨,打開襯衫,我自己都能聞見沐浴露的綠草味道。

我想抵抗,可是又不敢。我不抵抗,心裏又不甘。我隻求他離開這個學校遠一點而已,離開我珍藏的寶貝遠一點而已,又不是不答應他的禽獸要求,他為什麽要執意與我過意不去?

他的手已經滑向我的皮帶。我是故意的,我出門的時候留了個心眼,穿上緊緊的牛仔褲,係上係法很古怪的皮帶,我就是不想讓他這麽輕易得逞。當你知道你是以雞蛋碰石頭時,你也要把自己煮成熟雞蛋去抗擊。雖然對石頭來說沒有多少區別,可是對雞蛋來說,至少少一些負隅頑抗的絕望感。

皮帶是從一個藏族姑娘那裏買的。要繞好幾個圈子再扣上扣子塞入皮帶頭裏。有時候我著急上洗手間時,自己都解不開,何況是別人。

我索性也不掙紮了。你不是要嗎?有本事你拿去。

賓利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麵行人一群群地來來往往,新學期剛開始,大家兩個月沒見,都興奮地你推我搡,應該是人聲鼎沸,可從車裏看去,像看默劇一樣。

我看見秦紹的手停了下來,他對著我笑了。

我覺得這個發自儈子手的笑容很驚悚,像是山雨欲來之前的寧靜一般。我猜不著他要幹什麽。我隻和他相處過三次,意識清楚的隻有兩次。可我想即便我跟他相處過兩百次,我也不會了解像他這樣表裏不一的人。就像海洋裏的水母一樣,那麽優雅那麽美麗,可是它的觸手裏都是毒絲。你要去碰它,它的毒絲很快會麻痹你的心髒,讓你死得無比迅速。你永遠也想不到它原來是種比眼鏡蛇還要惡毒的動物。

秦紹趴在我身上,如同一個拿著試管觀察反應結果的研究人員。他仔仔細細地把我的皮帶琢磨了一遍,他如此鎮定如此波瀾不驚,然後他跟闖機關似的,慢慢地轉著我的皮帶,一步步地做著推演題。

我錯了,我不該去挑釁他。他現在像個變態,跟《電鋸驚魂》《沉默的羔羊》裏的精神病患者沒什麽兩樣。

當皮帶最終鬆動時,我知道我會死得更慘。他褪下我的褲子蠻橫地進入我身體時,我連求救的勇氣都沒有。

他像是個征服了蠻族的君王,大汗淋漓地享受著他應得的成果。我麻木地躺在那裏,看見車窗外,我的學生們正成群結伴地往外走。他們應該是去慶祝今晚的演出,也許他們還試圖聯係過我。我又看見曲世成突然停了下來。他站在車的不遠處,打量著我們,像是無法看清又努力想看的樣子。

他停頓了很久,我看見路燈下,他的眉毛緊緊皺起。我想起了溫嘯天。他皺起眉頭的方式跟他一模一樣,他皺著眉頭跟我說:“豬,你都睡多少小時你還想睡!”他皺著眉頭跟我說:“別老吃這垃圾食品了,你已經一連吃三頓麥當勞了!”他皺著眉頭跟我說:“然然,你是不是又動了我的書包!”

我以為那皺眉的樣子我再也見不著了,想不到還能在我的學生身上看見。盡管是在這樣不堪的局麵下。

曲世成終於轉身走了。我像是突然失去了寄托,胃裏的東西又開始翻滾。我鼓著嘴巴等著殘羹往外冒。

秦紹冷冷地看著我,說:“事不過三。想吐你也給我咽回去。”

我聽見這句“事不過三”時,想起我那時舉著手指和溫嘯天說的那句“事不過三”,眼淚就跟開了閘似的,不停往外流。我都沒覺得我在哭,可是它們就是這麽自覺地往外走,而且越流越凶,像是要匯成一條小溪,匯成一條大江,匯成一片大海,把這輛車淹沒。

我想既然如此,你們就流著吧。

我隻要負責咽下我要吐的東西就可以。

胃裏的酸液翻騰著往嘴裏送,我不停地阻擋著它們讓它們回去。可是它們的毅力要比我強,像是被輸入了強製執行的命令,鍥而不舍地往外冒。

我終於要崩潰了。我對著車頂絕望地喊了一聲:“嘯天救我!”

然後那些胃液終於聽從了我的話,它們頃刻間終於開始往回退。可是我的嘴巴卻停不下來了。我一直重複著這句話:“嘯天救我,嘯天救我,嘯天救我……”

我不知道秦紹又是怎麽把我帶回他家的。

我一直神智不太清醒。但我又覺得是清醒的。我一會兒念著“嘯天我好痛……”,一會兒念著“爸爸我們都去死吧……”但我想我念得最多的名字應該是嘯天。我把七年來忍著不喚的次數全都要補回來了。我每喚一次,我都覺得我的心被活活剮了一次。我喊得喉嚨都痛了,內心千倉百孔,可是我還是想喊下去。

他的名字刺痛著我,可是也讓我鎮定。我隻有舉起刀子一刀刀地傷我自己,才能讓我好受些。

我已經顧不得以後了。我連他活沒活著都不知道,我為什麽還要這麽苟延殘喘地活著。最好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所有的人都跟著這個星球一塊兒毀滅了吧。

然後我覺得我仿佛在床邊看見了溫嘯天。他沒脾氣地看著我,像是準備對我的死纏爛打投降的無奈樣子,我摸著他的眉骨,摸著他的鼻梁,摸著他的嘴唇。可是他很快用力地把我拍開。但我不在意,我本來就是靠這樣子的方式把他追過來的,我怎麽會放棄?我繼續捧著他的臉,我從**跪坐起來,我把我的嘴唇奉獻給他。他還在逃避。可我用嘴唇努力尋找著他。輕輕地,深深地,淺淺地,沉沉地,我把我所有的吻都奉獻給他。你看他慢慢地回應了我。他還這麽用力地回抱了我。我滿意地笑了。我知道他最喜歡我笑。他雖然經常訓我,可是他也是說過那麽一些甜言蜜語。他說我笑起來的樣子最迷人。因為隻有在大笑的時候,單邊的酒窩才會像盛開的海棠花。他說有酒窩的人是上帝都會眷顧的人,因為酒窩是上帝親吻過的地方。

所以我大聲地笑了。七年來我第一次這麽歡暢地笑了。我的酒窩已經遠離我七年了。我的海棠花已經凋謝七年了。我把他抱在我懷裏,我的頭枕在他的肩上,我在他耳邊委屈地說道:“嘯天,我想你了。你為什麽不帶我走?”

然後我感到背後的手一滯,可我感到無比地安心,就這麽在他的肩上睡著了。

醒過來時,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沿著窗戶切割下來的一圈光。厚厚的窗簾沒有遮蓋嚴實,外麵的陽光順著縫隙投進屋子,產生像極光一樣的效果。它讓我想起大學時,我非拉著忙得飛上天的溫嘯天看柯南的動漫,每次真相揭曉前,都會出現一個片花,一道鎖住了外麵陽光木門,縫隙裏也漏著光,象征著擋在門外的真相。現在我的人生也是一部懸疑片。溫嘯天生死未卜,我爸命在旦夕,而我如墜阿鼻地獄。

我轉頭,看見睡在一旁的秦紹。昏暗的光線裏,他臉上原本分明的棱角磨得柔和,長長的睫毛安靜地附在眼瞼上,看上去像是一隻睡著了的老虎,如虎年時台曆本封麵的Q版虎娃。昨晚的事情我有些想得起來,有些卻不能確定是不是幻象。我微微地抬頭,看見自己衣服完好如初地穿在自己身上,隻脫了鞋和襪子。

秦紹可能睡得不熟,我稍微一動靜,他就清醒過來。我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跟我說任何話,就起身出了門。

我坐了起來,在床沿坐了很久才站起來,輕輕地拉開窗簾,陽光傾瀉而入,我都能感到它像是滔滔的海浪,迫不及待地以千軍壓境的氣勢撲鼻而來,把我緊緊裹住。

我坐回床邊,蜷著腿,看著窗外。

不一會兒,秦紹家的女傭就上來了,看見我坐在床邊,立刻驚慌地說:“盧小姐,您趕緊起來吧。”

我不知其然,莫名地看著她。

她解釋道:“少爺不喜歡別人穿著衣服坐在**。”

這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聽見有人喚“少爺”,我一直以為這個稱呼已經在民國時期逐漸走向沒落了。我想,秦紹果然是個禽獸,喜歡**到這個程度。

女傭又說道:“少爺有嚴重的潔癖。盧小姐您平時可要留心點。”

我想這個建議姍姍來遲,可能不太有用了。我都在這個嚴重潔癖的少爺**和身上吐了兩次了,我還活著真是世界第九奇跡。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我快速地找著了樓梯。下了樓,我看見秦紹在餐桌邊看著報紙喝著紅茶,跟TVB裏的富人們一模一樣。我那個暴發戶的爹就不行,他早晨還是愛吃大餅夾油條,有時換換口味,來個煎餅果子,連裝逼都裝不到位。

我慢慢地坐在秦紹的對麵。我倒不是想和他共進早餐,隻是大致能回憶起來我昨天在車裏嚎啕大哭的場景。他不可能把這事默默翻過頁了。早死早超生,要是有什麽噩耗,就在早餐桌上了結了吧。

秦紹跟我先說的話:“把紋身擦了。”

我說:“什麽紋身?”

秦紹拿茶匙遠遠地指了指我的腳踝。

我腳踝上紋著兩個大寫字母X,兩個字母之間是兩隻緊緊擁抱的嫩黃的蠍子。當時候我痛不欲生,心裏像藏著個隨時會引爆的炮彈。我特別需要身體上的其他痛苦來轉移一下,我當時沒有錢,去了一家不太正規的紋身店裏。店麵狹小,煙霧繚繞,燈泡懸掛在低矮的半空,像極了港片裏小羅羅們聚會的場所。我問裏麵的人,哪裏紋身最痛。他說碰到骨頭的地方都痛。我想了想,就伸著腳踝給他。我經常四腳冰涼,這符合我紋身的心情,而且夠痛苦,夠釋放裝在我心裏的硝酸甘油。

羅馬數字XX表示二十,我在最美的年紀開始了我的愛情。X是“盧欣然”的“欣”、“溫嘯天”的“嘯”,我們都是天蠍座,我們的幸運色是嫩黃色。所以我紋了這樣的圖案。可惜時間久了,顏色開始褪去,蠍子變得斑白。就像很多看似海枯石爛的愛情也會滄海桑田一樣。

如果不是近距離仔細看,幾乎看不見這個紋身。可秦紹卻發現了。我疑心他是給我脫襪子的時候發現的,可是秦紹是潔癖,又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這真是件怪事。

我睜大眼睛說道:“這個紋身是我的乳名。我的乳名叫欣欣。”

秦紹抬起頭盯著我的眼睛,像是要望到我的心裏去。我不知道他的視覺敏銳到什麽程度,隻能拚死一試。

我的臉很小,眼睛很大,心靈的窗戶太大,總是容易遺漏信息。

秦紹眯著眼睛說:“洗掉。”

我終是騙不過他。他知道了溫嘯天的名字。所有的男人都不喜歡戴綠帽子,哪怕是來自情婦。

我還不死心地問:“可不可以不洗,它已經淡得差不多了。而且洗起來會痛。”

秦紹麵無表情:“紋的時候沒嫌痛,還怕洗的時候?”

我曉得我沒有任何理由來抗拒此事。但我已經失去了溫嘯天的任何東西。他在某一天突然消失,連宿舍裏的電腦衣服書本都統統不見了,而我又燒毀了所有他送給我的禮物和照片,我實在是想留著點值得紀念的東西。

我心裏一橫,說道:“我不洗。隨便你怎麽樣。”

我擔心他會拿錢壓我,本來我就是雇員,開除是老板對付不聽話的員工最有效的方法。

秦紹說:“你要不洗,我現在就找人來洗。”

我瞪著他。我別無他法,隻好用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我相信他說得出做得到,沒想到他執行起來這麽快。他隻和旁邊的管家使了個顏色,管家就退了下去。

我持續地瞪著他,瞪得我眼睛發酸。我不知道這麽做的意義是什麽,可是我不做點什麽,就顯得我毫無骨氣,是隻任人宰割的肥羊。

不到二十分鍾,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推著一台機器就進來了。我懷疑他們是不是有直升飛機,或者這個管家是從專業的英式管家學校裏畢業出來的,和蝙蝠俠的管家一個牛掰程度,又或者盤山公路裏還藏著個聚集能手巧匠的梁山泊,怎麽能在這麽短時間內搞定一個人和一台機器,還能把他們派遣到這半山腰上的別墅裏來。

白大褂靠近我時,我一腳踢了他。秦紹終於發怒,他用行動告訴我,他的話是有著最高決定力。他一把過來抓住我的身體,任我怎麽使勁,我也巍然不動。激光機器灼傷我皮膚的聲音傳來,像是在嘲笑我的無能為力。可我已經哭不出來了。

隻是想,所有的記憶都能這麽抹去就好了。

洗完紋身,我就被送回了學校。我大白天地躺在宿舍裏做噩夢。我夢見秦紹化成一隻猛虎撕咬我的脖子,血濺三尺。溫嘯天卻若無其事地站在旁邊,冷血無情地看著我的肉一片片地被咬下來,我卻還在那邊伸著手,努力地想夠著他的身體。

我是被艾靜搖醒的。她擔憂地拿著杯冷水看著我:“欣然,你怎麽了?”

我抹抹汗,搖搖頭,接過水杯咕咚咕咚地一飲而盡。

艾靜說:“我前一陣子剛說你上火,老出口罵人,連算命大師都罵,可最近你也太奇怪了。臉色不太好,說話也有氣無力的。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了?”

我想想一個月前,我確實還挺神氣的,至少還有力氣去看看論壇,學學網絡流行語。才一個月,我就成了秦紹的階下囚。

我說:“我爸生病了。我有些擔心。”

艾靜著急地問道:“叔叔沒事吧?”

我勉強地笑了笑,說道:“沒事,年紀大了,總會有各種毛病騷擾。對了,你和劉誌兩人怎麽樣了?“

艾靜一聽劉誌,就翻著白眼跟我說道:“別提了,這人一點都不懂浪漫,還沒事老跟我說什麽電路板啊什麽的,你說我能跟他說上幾句這話題啊?”

我說:“磨一磨就好了,剛開始都這樣。忍忍,也許就過去了呢。”

我用這句話指導了我七年。現在我覺得這句話的作用對我來說效力甚微,可能用的次數太多太頻繁,導致身體都產生抗體了。

我起床後,在學校的官網上輸入“秦紹”,上麵的資料赫然寫著,秦紹,生於1975年6月19日,曾就讀於A大工商管理學院,以優異的成績被哈佛大學商學院錄取,於2004年獲得賓州大學沃頓學院的工商管理博士學位和劍橋大學的金融學博士學位的雙料博士成績回國,並在次年完成了其父恒遠集團與陸楊科技集團的並購工作,創立名為“紹楊集團”的大型產業。2005年,秦紹不忘母本,資助A大新建工商管理大樓,在接下去的幾年中,秦紹的“紹楊集團”已錄取A大工商管理學院學生已達百人,捐助學校的貧困學生數千人,對A大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傑出貢獻。

我可能對學校有頭有臉的人關注甚少,隔行如隔山,工商管理學院的學生應該天天頂著秦紹的光環在學習,以能進入A市支柱產業之一的陸紹集團作為終極奮鬥目標而努力。我一直知道秦紹非普通的有錢人,卻不知是陸紹集團的創立者。原來的恒源集團和陸楊科技集團本來就是A市非常有名的公司,我不知道秦紹是用了什麽樣的辦法,能讓這兩家強強聯合,創立了更強健的新公司,可我相信他有這樣的本事。

我想秦紹要讓我在這個學校完蛋,簡直易如反掌,如同踩死一隻螞蟻一般輕輕鬆鬆地就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