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陽：呼嘯的擔架

本報記者秦奮德陽報道

風雨交加。

5月13日的德陽，比風雨來得更為急促的是剛從綿竹、什邡等重災區運到的“生命”。

渾身濕透的記者在德陽市醫院及第二、第五等醫院看到，這裏聚集著近萬名被轉運而來的重傷員。

“官兵冒著生命危險救出來的生命絕不能在我們這裏丟了。”德陽第二醫院的一名醫生聲音嘶啞地吼道。此時他們還要麵對餘震的威脅。

從德陽重災區綿竹到德陽市區的距離有40餘公裏，而距離生命的消亡也許隻有一分鍾。上千名來自各地的醫療工作者和醫療誌願者就為了搶回這一分鍾而戰鬥。

生命線

“閃開！閃開！”13日18時左右的德陽市醫院，救護車警笛聲蓋住了傷員的哭喊聲和呻吟聲。已經連續工作了24個小時的劉醫生對本報記者說，其間他已經救治了20餘人，沒有哪怕半分鍾的時間接受采訪。

12日下午2點40分左右，德陽各大醫院收到了德陽市委書記的通知，全力準備搶救傷員，醫生們紛紛從地震的恐慌中回過神兒來，開始準備急救裝備和醫療藥品。陸續有120急救車鳴響警笛開往地震重災區綿竹和什邡。

此時，德陽市隻有幾十輛救護車，遠遠不夠運送傷員。德陽市交警紛紛走向街道，攔截過往車輛，不管是私車、公車，客車還是貨車，寶馬、奔馳還是出租車，都被臨時征用充當救護車，救命車隊開始奔向德陽至綿竹的40餘公裏的“生命線”。

盛產年畫和劍南春酒的綿竹，位於龍門山脈（地震震中帶）東段，屬德陽市轄區，幅員1243.5平方公裏，總人口約55萬人。從12日下午2點28分開始，這裏的人開始與死神賽跑——

大地震使得綿竹城區內的醫療係統幾近癱瘓。從廢墟中救出來的人，被各種車輛緊急運往德陽市區醫院。據介紹，12日晚，運抵德陽各醫院的重傷員就將近2000人。13日，記者在現場看到，德陽市內的醫院已經不能再接納傷員了，樓道、過道和屋簷下堆滿了躺在擔架和木板上的傷者，他們的眼神中隱藏著絕望。

已經在德陽市醫院工作了20多年的後勤工人胡大爺說，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傷員，也沒有見過醫生這麽忙碌過。

大征用

“這裏的醫護人員嚴重短缺。”德陽市內為數不多還在營業的藥店裏，工作人員陳穎告訴記者，她的同事和德陽市所有藥店內的工作人員幾乎都於12日晚開始被抽調到各大醫院或者綿竹現場充當臨時醫護人員。在當地政府眼中，他們是唯一一群除了醫院正式人員外，懂得醫藥知識的人。

“您要的藥都沒有，全部被送往醫院和救護現場了。”陳穎說，他們從12日下午4時便得到當地政府的醫藥抽調令，包括阿司匹林在內的療傷藥已經全部征用。連板藍根和VC等預防類藥物也被不少當地公司或市民搶購後送往綿竹救災。

13日下午，從重慶、廣東等地趕來的醫療隊伍開始進駐德陽，他們帶來了抗生素等急需的藥品和醫療物資。

“這裏除了急缺血漿和醫藥外，還缺擔架、紗布。”剛從德陽市第二醫院出來的杜女士告訴記者，為解急困，德陽當地市民紛紛向醫院捐出家裏存留的紗布、木板和棉被等，但遠遠不夠用，一些傷員隻能躺在地上等候治療。

13日的晚上，德陽大雨傾盆，餘震不斷。即使是身強體壯的記者也隻能在街邊裹著濕漉漉的衣服過夜，而醫院過道和街簷下的傷員還承受著嚴重的傷痛煎熬。

這是黑皮第二天在綿竹和德陽采訪後，發出的係列報道中的一篇。黑皮是含著眼淚寫這些稿子的，每次寫著寫著，眼淚就不自覺地湧出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就變得一片模糊。好在報社增援的人員已經到達現場，帶來的救援物資暫時解決了吃住以及通過網絡發稿的問題。但黑皮不敢閉上眼睛，一閉上，眼前全都是那些遇難者的遺體、那些流血的場麵。每一次深入災區采訪，眼前的一切對於黑皮來說都是一種煎熬，讓他痛苦得無法自拔。

有一天，在德陽醫院采訪時，黑皮在一個帳篷裏偶然碰到了之前送高靜秋她們回成都的司機張師傅。張師傅正坐在一張病榻前，滿臉的愁容，與分別那天相比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多歲。黑皮走過去握著張師傅的手說：“實在不好意思，張師傅，我在漢旺的災區沒有找到嫂子和你的兒子，他們的電話一直無法接通。”

張師傅痛哭流涕，說：“兄弟啊，我對不住你嫂子啊，她已經去世了，到現在還沒有挖出來。兒子不知道被哪個好心人救了出來，可惜已經不是完整的人了。”黑皮安慰著張師傅，再一看病**躺著的小夥子，竟然是他那天和醫生一起鋸掉腿救出來的那個孩子。孩子也認出了黑皮，告訴父親就是眼前的叔叔救了他。張師傅驚得跪下來就給黑皮磕頭，說：“真是謝謝秦老師的大恩大德，你是我們一家的恩人啊。”

黑皮卻痛哭起來，哭自己沒有幫孩子挽救回那條腿，自己實在是無能為力，對不起張大哥啊！承諾孩子以後的義肢他負責給安裝。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黑皮在德陽的綿竹和什邡兩個重災市來回地跑，底下幾個重災鎮如漢旺鎮、紅白鎮、華鎣鎮等，黑皮也克服重重困難下去采訪，了解災區的需求，通過報社及時地發布消息出去，再由誌願者捐助和運送過來。看到一批批的物資通過自己的呼籲運送到了受災群眾的手中，黑皮的內心才略有寬慰。

一天，在采訪綿竹市政府旁邊駐紮的一支野戰部隊醫院時，黑皮看到帳篷裏有好多孕婦，有已經生育的，也有正在待產的。但孕婦們都沒有可以更換的衣服，也沒有給嬰兒準備奶粉、尿布等物品。從來對孩子不感冒的黑皮看著那些初生的嬰兒，心裏湧出了一絲溫暖，他們代表著地震帶來的新生和希望啊。所以，這些降生在地震當天的孩子們，男孩兒就叫震生，女孩兒就叫汶生。孩子們伸著粉嘟嘟的小手，似是想抓住什麽，或者在夢中露出了笑容。那些媽媽們疲倦的臉上寫滿了幸福，她們的家人有的已經遇難，有的依舊下落不明，但都阻擋不了她們看到新生命誕生後做了母親的幸福。

黑皮內心最脆弱的那根弦被這些孩子們撥動了，那些麻木的神經被這些孩子們激活了。這種情感不是絕望，是一種對孩子、對幸福新的理解，是對過去那種“沒心沒肺”式的生活的一種終結。於是在休息的時候，黑皮通過自己的房地產QQ群，呼籲網友給這些孩子捐助奶粉和尿布。

水做的冰

有多少孕婦？

我是流氓我怕誰

大概20多個，已經分娩的有5個人。

水做的冰

其他安置點還有嗎？

我是流氓我怕誰

還有，但具體人數我還不清楚，陸續還有孕婦被送過來。

水做的冰

那裏需要風扇嗎？

我是流氓我怕誰

需要，真的需要，帳篷裏太熱了，已經有戰士和受災群眾在裏麵中暑了。

水做的冰

你所在的部隊醫院大概有多少頂帳篷？

我是流氓我怕誰

沒有數過，但至少五六十頂。

水做的冰

好的，知道了，明天下午之前我們送物資過來，你在那裏等著。

和黑皮聊天兒的是一個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做辦公室主任的女孩兒，在群裏比較活躍，但黑皮沒有見過她，隻知道她的網名是“水做的冰”。黑皮感到很奇怪，冰肯定是水做的啊，但到底是怎樣的一塊冰呢？通過簡短的對話，黑皮感覺這個女孩兒很是幹練，邏輯思維強，而且心細。讓黑皮非常高興的是，他一發出倡議，就立即有人響應，而且效率如此之高。

第二天中午，正是開飯的時間，黑皮在部隊醫院的帳篷裏吃著飯，滿臉的汗水，人就像從水裏撈出來的，幾天沒有換洗過的衣服已經是幹了濕、濕了幹，後背已經結晶出了一圈白色的鹽跡。沒辦法，黑皮幹脆端著碗到帳篷外的田地裏蹲著，雖然牛糞和田裏積水的臭味四溢，但有陣陣微風吹來，竟然比帳篷裏涼快多了。

正吃著，電話就來了，原來是“水做的冰”已經到了醫院大門口。黑皮放下碗就跑了出去，來得竟然是一輛小貨車，從車裏跳下來一個麵容清秀的女孩兒，紮了一個馬尾，一走路馬尾就在她身後晃悠，穿著“中國雄起，汶川雄起”字樣的T恤，T恤紮在牛仔褲裏，雙腿顯得修長而挺拔，顯露出一種說不出的清爽。這和黑皮想象中她的形象非常吻合，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就是‘水做的冰’，你是那個流氓吧？”女孩兒大方地伸出手，但話一出口就先笑了，“不好意思，應該是秦記者吧？”

黑皮握著她的手笑著說：“你不冰啊，給人很溫暖的感覺呢。我代表部隊，哦，不，代表那些孩子們謝謝你！”

“水做的冰”馬上說：“趕緊找人卸貨吧，孩子們還等著奶粉吃呢。”

於是黑皮給同行的醫院劉幹事介紹“水做的冰”，但黑皮隻知道她的網名，不知道她的真名。女孩兒爽快地說：“我叫於秋子，就喊我秋子吧。”劉幹事握著於秋子的手說：“太感謝你們了，我代表部隊謝謝你們。”

等卸了貨物，於秋子和黑皮以及劉幹事到婦產科所在的帳篷去分發物品時，才知道於秋子想得非常周到：孕婦或者產婦每人兩套換洗的內衣，甚至準備了哺乳乳罩；孩子們每人一大包48片裝的嬰兒尿布和一聽奶粉；5個已經出生的孩子每人一個嬰兒車、一個洗澡盆，還有奶瓶若幹；每頂帳篷裏配一台小型風扇，還有蚊香和花露水。特別是於秋子還給黑皮帶了一件有著同樣字樣的T恤，穿上正合身，解決了黑皮衣服已經發臭的窘況。

看著這些東西，黑皮心裏又湧起一絲感動。他自己都感覺奇怪，怎麽一到災區就這麽容易多愁善感了呢？等分發完物品，“水做的冰”——於秋子把剩下的物資移交給部隊，說：“你們還需要什麽就給我電話，我及時籌集過來。”劉幹事忙說：“那太謝謝了，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打電話再麻煩你們。”

黑皮問於秋子吃不吃飯，秋子說來的時候已經吃過了。說著就打算回去了，黑皮說，那順便把我捎回去吧。秋子問，你不留下來采訪了？黑皮說，我來了一個星期了，你聞聞身上都已經臭完了啊。於秋子故意捏著鼻子說，要的嘛，一起回去。

回去的路上，黑皮問於秋子怎麽這麽快就籌集到了物資。秋子說她動員單位的員工自發捐助的，然後今天一大早兵分幾路去超市采購，等大家一采購完就馬不停蹄地送了過來。

“那你沒有吃飯了？”黑皮問。

於秋子這才說：“是啊，運動量大，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黑皮責怪說：“那剛才你怎麽不吃飯？部隊的飯菜還挺香的呢。”秋子說：“那是部隊的物資，現在交通不便，災區物資比較缺乏，我舍不得去吃災區的東西。”這話讓黑皮頓時無地自容，說到了成都一定請秋子吃頓好的。

他們到了成都時天已經黑了。於秋子說，我帶你去個地方吃飯吧。去的地方竟然是一家陝西餐館，有陝西麵皮和肉夾饃，這讓黑皮無比驚喜。原來他們在車上閑聊時，於秋子知道了黑皮是西安人，才特意帶他來這裏的。於是，黑皮放開肚皮吃了兩個肉夾饃、一碗麵皮和一份臊子麵，才滿足地打著飽嗝兒說，你真不愧是做辦公室主任的。

兩人出來站在街邊打出租車，黑皮看到於秋子穿著和自己一樣的T恤，開玩笑說：“喲，今天咱倆還穿的情侶裝啊！”於秋子笑著說：“切，我和全國人民站在一起，你是流氓，離我遠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