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忠政沒有想到,地震過了,奧運會也如期地召開了,一切都顯得國泰民安的時候,孩子吃的奶粉卻出事了。

正值放暑假,馬忠政按照學校和團委的部署,帶著十幾個學生骨幹到德陽市搞社會實踐,今年的主題不同於往年,主要是參與到災後重建。學生裏有農業專業、醫學專業、藝術專業等,大家都在災區重建的過程中找到了發揮自己特長的位置。馬忠政和當地教育部門銜接,帶著幾個藝術係的學生去了漢旺鎮的武都安置區。

馬忠政對漢旺鎮的了解,更多的是來自黑皮寫的一係列報道,這讓馬忠政看到了重建的艱難與希望。馬忠政記得黑皮寫過一篇名為《漢旺涅槃》的稿子,裏麵理性地分析了這個山區小鎮在災後該如何重建和發展的問題。

漢 旺 涅 槃

神奇的是,漢旺鎮廣場上的那口塔鍾始終沒倒,它的指針定格在了下午的兩點二十八分——5月12日地震發生的那一刻。

從那一刻起,與漢旺一直休戚與共的東方汽輪機廠已經注定要搬離這裏。沒有了東汽的漢旺,會有怎樣的前景?

十裏東汽

四十多年來,山區小鎮漢旺與這家蜚聲中外的大型企業的命運一直緊緊相連:“十裏東汽”帶給了漢旺繁榮,美麗的漢旺也給了東汽一份超然的寧靜與毅力。

蓬勃發展的東汽帶給漢旺的是富足與驕傲。“整個鎮的經濟主要靠東汽支撐,鎮裏的非農人口一半以上都是東汽的職工和家屬。”漢旺鎮郵政支局局長謝春輝告訴記者,東汽一般職工的年收入在5萬元以上,這在當地算是高收入,直接拉動了當地的消費和相關產業。在漢旺鎮的其他工業、企業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為東汽做配套加工的。

據綿竹市官方統計數據,早在2004年,漢旺鎮的工、農業總產值就達到了12.43億元,財政總收入2857萬元,位居四川省百強鄉鎮。因為經濟發達,2006年,漢旺鎮還將臨近的原武都鎮轄區並入,成為綿竹市數一數二的大鎮、強鎮。

地震來臨,東汽與漢旺過往的甜蜜瞬間成了痛苦的回憶。

5月12日,距離漢旺鎮僅一山之隔的映秀鎮發生8.0級地震,漢旺鎮幾乎被夷為平地,其中東汽受損最重,職工、家屬死傷數百人,廠房設備也遭嚴重損毀,直接經濟損失在80億元以上。

“東汽的廠子肯定要搬離漢旺,新廠選址的原則是沿江、沿海。”東汽母公司東方電氣集團負責人告訴記者。

東汽與漢旺到了分手的時候。

“涅槃”之痛

“我們現在正全力以赴地從廢墟內搶運出能用的設備、零件、資料等,先運往德陽基地,盡快恢複生產。”正在參加搶運的東汽金工一分廠技術人員對記者說。在他的身邊,兩輛大卡車正拉著剛剛搶出的零件駛出廠區大門,沿著大件路,奔向德陽。

“沒有東汽,漢旺什麽也不是。”說這話的是一位住在板房區的漢旺居民,他說,現在考慮過段時間去外地打工了,剛剛遭遇了地震,東汽又要搬遷,讓他對漢旺的未來有些悲觀。

但情況似乎還沒有那麽悲觀。據德陽市委工作人員介紹,除了東汽,漢旺鎮還有豐富的礦產資源,境內分布著全國四大磷礦基地之一的清平磷礦、省內黃磷生產規模最大的中外合資企業華豐磷化工有限公司和漢旺黃磷有限責任公司等大中型企業,采礦業、建材加工業、磷化工業也比較發達,這次地震雖對礦產造成了破壞,但其開采價值還在,有望獲得盡快恢複。

東汽給漢旺留下了比較便利的交通條件:大件路可直通成都,途經東汽廠區的德天鐵路連接寶成線大動脈;能源供應和基礎設施相對完備。

震前,漢旺是知名的旅遊地之一,境內已開發的大柏林公園、雲霧寺、船頭寺等獨具特色的紫岩山風景區和九頂山地質公園,這些也有望在幾年內恢複。

但地震帶來的地質劇烈變化,給漢旺重建工作蒙上了一層陰影。地震當天,謝春輝正帶領幾個員工在村裏布點,在第二天帶員工返回漢旺的路上,他親眼看見了麵前的平地變成山丘。由於地震影響,漢旺一些山體的高低,甚至走勢都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如果繼續下去,無疑不利於重建工作的展開。

由於地處重災區,漢旺的幹部隊伍損失慘重,共失去了13名幹部。可以想見的是,隨著東汽的搬離,大批高素質人才也會隨之離開,這給漢旺重建增加了一定困難。

正是因為看到這些報道,馬忠政才刻意安排學生到漢旺鎮來感受災後生活並參與當地的重建。到了武都安置區,正如黑皮寫的那樣規模龐大,甚至一走進去連出路都找不到了。當詢問到安置區的帳篷小學,馬忠政從負責人那裏得知學校並沒有放假,而是統一安排讓學生們在學校裏度過一個特殊的假期。幾個藝術係的學生立即投入到工作中,教孩子們畫畫或者舞蹈、音樂。

馬忠政安排完工作,就在學校裏轉了轉。正轉著時,他突然在一群孩子中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高靜秋。地震後馬忠政曾私下聽說高靜秋和黑皮的事情,就婉轉地給黑皮提了一個醒,後來於秋子的出現讓馬忠政看到黑皮在這一方麵似乎開始“收心”了,但不知道他是如何安置小高的,居然沒有再出現以前那種甩不開的麻煩。

正躊躇著時,高靜秋一轉身也看到了馬忠政,忙跑過來問:“馬書記,您怎麽來了?”

馬忠政訕訕地笑了笑,說:“我帶學生來這裏支援災區建設嘛,你怎麽在這裏?”

於是高靜秋告訴馬忠政,她在六一的時候就來這裏給孩子們上舞蹈課了,等放假了又繼續過來當誌願者的。馬忠政聽了,鼓勵高靜秋說:“不錯,不錯,我代表學校團委對你先提出口頭表揚。”旁邊的老師也說:“小高這孩子很不錯呢,能吃苦,這裏條件差,但曆來幹活她都是衝在前麵,不愧是馬書記帶出來的學生。”馬忠政忙說:“沒有給你們添麻煩就好,感謝對我們學生的照顧。”

當著外人的麵兒,馬忠政又不好直接問高靜秋和黑皮的事情,就拍著高靜秋的肩膀說:“你好好幹,有什麽困難直接找我或者找這裏的老師都可以。另外,和其他的校友也要把這裏的誌願者活動搞起來,給孩子們一個豐富多彩的暑假。”高靜秋調皮地笑了笑,抬手敬個禮說:“馬書記請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幹,不辜負您的期望,不丟學校的臉哈。”

後來馬忠政給黑皮打電話,說起高靜秋的事情,黑皮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清楚。馬忠政生氣地問:“一句話,你們到底斷了沒有?別再弄出一大堆亂子來,最後又讓我給你擦屁股。”黑皮這才肯定地說:“現在絕對是沒有關係了,這個你放心。”馬忠政這才放心,說:“好,這次我相信你說的話。”黑皮卻感歎著說,他都搞不懂這個“90後”的孩子思想怎麽就那麽開放,一切都無所謂的樣子。馬忠政接了話頭說:“再無所謂,你也不能亂鑽空子啊!”

就在馬忠政帶著學生分別在災區到處跑的時候,李敏有一天突然打來電話,一開口就劈頭蓋臉地罵:“這下你可以徹底地放心了,就等著你們內蒙古的牛奶把你兒子喝死吧。”馬忠政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被李敏罵得一愣一愣的。

等李敏罵完後,馬忠政才小心翼翼地問:“你能不能跟我說明白,到底怎麽回事啊?”李敏說:“你沒有看報紙啊,現在有的奶粉含有什麽三聚氰胺,孩子吃了會導致尿結石,影響腎功能,甚至導致死亡。”

馬忠政在災區一天忙得暈頭轉向,哪裏有時間看報紙,再說災區的條件也不好啊,很難看到最新的報紙。聽了李敏說的事情,馬忠政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影響腎功能,甚至導致死亡?”怎麽一個奶粉就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呢?馬忠政緊張地對李敏說,“你先觀察咱兒子尿尿是否順暢,實在不行就馬上去醫院檢查,我這就往回趕。”

安排好工作,馬忠政借了車當天就返回了成都。回家抱了兒子左看右看,已經快10個月的兒子虎頭虎腦、麵色紅潤,看不出有任何問題。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沒想到一股熱尿撲麵而來,直接噴在了馬忠政的臉上。馬忠政伸手抹了抹,然後又放在鼻下聞了聞,歡快地笑起來,說:“我兒子好著呢,沒問題的嘛。”

李敏卻在旁邊火冒三丈,說:“你現在能看出什麽來啊?關鍵還是要檢查才知道是不是傷了兒子的腎功能啊。

“都是那些養牛的,心黑得很,為了多賣奶,在裏麵摻水、摻三聚氰胺,那些人不得好死!”李敏不無鄙夷地說。

“你這女子可不能這麽說啊,咱們老馬家養牛可是憑良心喂養,吃草吃料,跟伺候兒女一樣伺候牛呢,俺們從來不曉得你說的什麽三……三什麽氰胺啊!”馬忠政的老媽雖然聽四川話聽得不是很明白,但還是聽清楚了李敏的話,就急了。

李敏嘴上卻毫不留情:“我又沒有說你們,你心虛什麽啊?至少大多數養牛的賺的都是黑心錢,要不然怎麽那麽多的牛奶都被曝光有問題啊?”

聽了李敏的話,馬忠政的老媽頓時氣都喘不過來了,眼淚也跟著往下流。馬忠政臉上掛不住了,一邊給老媽拍著背,一邊厲聲對李敏說:“就你聰明,你每天都喝牛奶怎麽就沒有把你喝死?少說兩句成不成?”

李敏撇了撇嘴,說:“反正不能給我兒子喝國產的奶粉了,這都是黑心奶!”

馬忠政氣得揚起手,就想打李敏兩巴掌,又不忍心,最終還是放下了。李敏這邊卻不依不饒起來,衝過來用身子撞著馬忠政的胸膛,大聲嚷嚷道:“你打嘛,你打嘛,哪個怕哪個嘛!”孩子嚇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馬忠政的老媽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用纏著繃帶的手擦著眼淚就下樓去了。李敏媽在旁邊罵了起來:“你們要吵架滾出去吵,這是我的房子。”李敏聽了這話也“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關了房間門半天都不出來。

吵架終歸是吵架,第二天兩口子還是帶著孩子去醫院做檢查。醫院裏多是孩子的哭聲、吵鬧聲,頗是鬧騰。等了半天才終於檢查完,得知孩子沒有問題,醫生說孩子排便順暢就基本沒有問題,何況他們孩子吃的奶粉品牌尚未檢測出三聚氰胺,兩口子這才放下心來。

回去的路上,李敏執意帶著孩子去了一家大型超市,買了一箱國外品牌的奶粉,雖然價格貴得讓人心疼,但李敏說這個應該信得過。如果同事下次去香港,無論如何也要讓人家捎幾箱回來。

馬忠政兩口子回到家,馬忠政就看到老媽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放在客廳的地上。老媽坐在沙發上神情黯淡地說:“我回去呀,我方便養傷也換換心情,還能幫你大大養牛。”

馬忠政難受起來,說:“媽,你先消消氣,實在不行你就先回去住一段時間,反正我這邊放假了,也可以幫著看孩子。”李敏媽倒不滿起來,說:“親家,你怎麽能甩手就走啊?這好歹也是你親孫子啊。”然後又叨叨著說自己身體不好,最近高血壓老犯,總感覺頭暈,親家母不在,她一個人怎麽帶孩子啊?

一家人開始沉悶起來,幾日間隻有孩子的哭聲或者笑聲**漾在這個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