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忠政坐在一張鋪著印花格子布的桌前,品味著一杯濃茶。桌子上一個黑色的陶罐裏,隨意地插著幾枝野花,雖然已經有些幹枯,但是愈發顯得古樸別致。
正午的陽光多少有些刺眼,但這並不妨礙那些來麗江束河、古城遊覽的女孩兒,各自打扮得極具波西米亞風格,從裙裝到帽子、手鐲、背包,再到披風,然後慵懶、隨意地行走在被磨得發亮的石板街上,任憑別人打望自己。或許,也隻有在這特定的環境裏,人們才可以隨意地展示自己,無拘無束。當然,那時候的麗江還是諸多小資們向往的一塊聖地,而不是像如今一樣有諸多的是是非非,甚至一段時間裏還被負麵新聞所纏繞。
真的舍不得離開,馬忠政滿足地靠在藤椅上,眯著眼睛。這裏的閑適與慵懶,時間好像在這裏放慢了腳步,讓你坐下來後就舍不得抬腿,舍不得放下那杯已經淡而無味的茶水。
“小妹,添點兒水。”馬忠政朝著裏屋喊了一聲。沿著路邊是一條小溝,清澈的河水從裏麵歡快地流過,水草肆意地搖擺著。有女孩兒坐在溝邊的石頭上,將一雙雪白的光腳放在水裏,自己則安靜地讀著一本書。這樣的場景,多少有些打動馬忠政,他心想,如果有機會帶著李敏來這裏,該有多好。
“先生,水添好了,有什麽需要您招呼一聲。”一道動聽而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馬忠政正趴在木頭質地的窗台上,看到旁邊的一塊黑板上寫著“做夢、發呆、喝茶、約會”,覺得有些好笑。忽然聽到身後這道異常熟悉的聲音,他心裏“咯噔”了一下,轉過身,便看見一個穿著波西米亞風格裙子、額頭上裹著一條黑色方巾的女子正恭敬地站在自己的旁邊,等著自己的回音。
“鵑……鵑子?”馬忠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杜鵑看到馬忠政,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但馬上就笑了起來,似乎滿臉的陽光:“哦喲,好難得,今天能給馬書記服務啊!”
“你……你怎麽在這裏?你是這裏的服務員?”馬忠政似乎控製不了自己的嘴巴,變得結巴起來。
“怎麽,一見到老同學就這麽激動啊?”杜鵑倒是故意逗著馬忠政,“哪條法律說我不能在這裏當服務員啊?”然後她一屁股坐在馬忠政的對麵,繼續調侃著他。
“那也是這麗江古城裏最漂亮的服務員啊!”馬忠政故意讚美著杜鵑,然後說,“可是你知道張力在滿世界找你嗎?”
提到張力,杜鵑的神情就黯淡了下來,如同外麵天空上路過的那團烏雲,在大地上投下了一個巨大的陰影。
兩人麵對麵坐著,杜鵑不自然地將桌上那個瓶子裏的野花拿了出來,將葉子和花瓣一點點地撕下來。躊躇半天,她才對馬忠政說:“我在這裏的情況,你不要告訴張力好不好?”頓了頓,她又接著說,“就算你說了,張力也肯定找不到我的。”
馬忠政笑了笑,說:“不是告不告訴他的問題,我想弄明白,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麽矛盾,竟讓你悄悄離開成都,而且走得那麽幹脆、那麽幹淨?是不是還有挽回的餘地?”
杜鵑無力地搖搖頭:“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矛盾,而且我很愛張力,他也是我真正想全身心去愛、去珍惜的一個男人,但是有些原因——純屬我個人的原因,讓我不能嫁給他,他應該找一個完美的女人。”
馬忠政“哦”了一聲,喝了一口茶水:“那你也應該跟他說清楚啊,你就這樣走了,你知道他有多麽傷心嗎?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喝醉了,在府南河邊大吼大叫,好像這個世界真到末日了一般,唉……”
聽馬忠政說了這些話,杜鵑已是潸然淚下。
“忠政,你一直是我敬重的兄長,請你理解我,我有著說不出的苦衷,我希望你能勸勸張力,讓他別再找我了,真的不值得。”杜鵑強調說,“我也希望你能為我保密,等你走了,我也不會在這個小店裏繼續幹了。”
馬忠政忙說:“你這又何必呢?我一定會勸勸張力的,也希望你在這裏能保重。”
杜鵑問起他的孩子,又問起李敏,馬忠政簡略地說了他們兩人離婚的事情。杜鵑詫異著說:“怎麽你們有了這麽大的變故?你們倆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嗎?那套房子也該交房了吧?”
馬忠政說:“是該交房了,但是李敏再也不會成為那套房子的女主人,而我現在是光棍兒一個,無牽無掛。”
窗台上的小野花靜靜地開放著,窗外的那個女孩兒依然將腳泡在水裏,撩撥著水麵,水花在她那白皙的腿上和腳背上跳躍著。有兩隻金毛大狗從街道上跑過,追逐著地上的那片陰影,而天上的那朵烏雲已經飄遠了。
醫院裏到處都彌漫著消毒藥水的味道,時而有哪道門被推開,隨後就是“吱呀”一聲。在漫長的走廊裏,一陣皮鞋踩出的“嗒嗒嗒”的聲音之後,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在走廊這頭,黑皮媽走在前麵,老太太身板看起來依然硬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頭發明顯比以前花白了許多。黑皮的爸爸夾著一個包,身子略微有些弓形,似乎更像老伴兒的隨從,默默地跟在後麵。
打開房門的那一刹那,黑皮媽的身子略微地搖晃了一下,卻又硬撐著走向病床。黑皮的頭上纏著紗布,一塊紅色的血跡分外顯眼。雖然各種儀器已經拆了,但是還有個別的管線連接著,以檢測黑皮的各項體能指標。黑皮媽拉著兒子的手,輕輕地撫摩著,眼裏含著淚花,卻沒有滴落下來。黑皮的爸爸已經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看著病**如熟睡般的兒子,早已經是老淚縱橫。
門又是“吱呀”一聲開了,於秋子從外麵提著一個熱水瓶走了進來。看到黑皮的父母,她怔了怔,然後輕輕地喊了一聲:“阿姨,叔叔好!”
黑皮媽站了起來,靜靜地看著站在門邊的於秋子,忽然一步走上去,對著於秋子的臉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於秋子略顯蒼白的臉上立即顯現出五個紅色的手指印,鮮血慢慢地順著她的嘴角流了下來,手中的熱水瓶應聲落地,破碎之後,熱氣從地麵上蔓延開來,一會兒病房就顯得朦朧起來。熱水濺在於秋子的鞋子裏,雖然是滾燙的,但她此刻已經沒有了疼痛的感覺。
黑皮的爸爸衝上去抱著老伴兒,無奈地說:“事已至此,你就別再為難孩子了呀。”
於秋子已然沒有了眼淚,她用手擦掉嘴角的血跡後,就默默地從病房的廁所裏拿出了簸箕和掃把,將熱水瓶的碎片掃進去,然後倒進了垃圾筐裏。又進廁所提了拖把出來,將地上流淌的熱水慢慢拖掉,忙活了十多分鍾。
等於秋子將拖把放進廁所的時候,一陣惡心感從胃裏翻湧上來,她忙用雙手撐著廁所裏的洗臉盆嘔吐起來,“嗚啊嗚啊”了好幾分鍾,卻沒有吐出什麽來。於秋子抬頭看著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用冷水洗了一把,心裏卻突然打了個冷戰:“莫不是我懷孕了?”
於秋子想起在三亞海邊賓館裏的那個瘋狂的早晨,隻覺得恍如隔世。難怪這個月的月經推遲了二十多天,她還以為是最近沒有休息好造成的,加上黑皮住院以後,她根本忘記了這件事。想到這裏,她的心裏反而有了一絲安慰,難道黑皮在自己的身體裏進行了一次生命的輪回嗎?
“誰是病人的家屬?”醫生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空氣中的那些熱氣已經消失,開始彌漫起一種冷冰冰的氣息。
“我……”於秋子低聲又不自信地回答。
“我。”黑皮媽短促而有力地回答。
“出來一下吧。”醫生隨後轉身走出病房,房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我想告訴你,你的兒子現在已經基本脫離了危險期,但是還需要進一步觀察。根據我們的臨床經驗,你兒子腦部受到嚴重打擊,雖然顱內瘀血已經清理完畢,但是皮層廣泛性損害,引起皮層機能喪失,可能會……”醫生在此頓了一下,觀察著黑皮媽的反應,然後才說,“可能會成為植物人。”
黑皮媽的身子微微震了震,然後用力撐著眼前的一把椅子:“知道了,謝謝醫生。”她轉身要離開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又問了一句,“那麽,我們如果努力地喚醒他,這種可能性應該還是有的吧?”
“喚醒?應該……有吧,這是最樂觀的結果。”醫生不確定地說,“或許三年、五年,或許要更久,但隻要他能夠醒來,那應該就是一個奇跡。”
“好!”黑皮媽慢慢地走向病房,人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很多。
看到黑皮媽走進來,於秋子急切地過去想要攙扶她,但黑皮媽擺擺手,在兒子的病床前坐了下來,然後拉著黑皮那隻沒有紮針的手,輕輕地揉搓著,嘴裏喃喃地喊著:“兒子,兒子啊。”
“阿……阿姨,醫生怎麽說?”於秋子想問卻又怕聽到那個可怕的結果。
“唉,孩子,你命苦啊。”黑皮媽的眼淚此刻才慢慢地流了下來,她轉述了醫生的說法,然後又拉著於秋子的手說,“孩子,不是阿姨不願意接受你,你也要理解阿姨的難處。現在小奮又成了這個樣子,所以……所以我的意思是,別因為這件事拖累了你,我們會照顧他的,再說還不知道他這輩子會不會醒呢。”
“不,阿姨。”於秋子擦了眼淚說,“阿姨,叔叔,你們別這樣想。秦奮為了我才變成這個樣子的,是我對不起你們。”她不自然地用手撫摩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似乎已經感覺到那個小生命在裏麵跳躍了,於是紅了臉說,“再說,再說我想我現在應該有了秦奮的孩子,就是說,有了你們的孫子,這是我們愛的結晶,也是秦奮生命的延續。”
兩位老人同時抬頭有些愕然地看著於秋子,眼睛裏都閃過一絲光亮,黑皮媽把於秋子攬在懷裏,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哽咽著說:“咱娘兒倆命苦啊!”
“忠政,你的手機總算是開機了。”張力急切地告訴馬忠政,“黑皮受傷住院了,很嚴重,我已經去看過他了。最近幾天我一直在給你打電話,可都是關機,去學校找你,學校說你休假了,簡直急死人了啊。”
馬忠政此刻正坐在麗江機場裏,等返回成都的飛機。想到這個假期算是結束了,心裏就有一種五味雜陳的感覺,關於麗江、關於杜鵑……出來都快一個星期了,在這段時間裏,馬忠政大多數時間都是將手機關機,隻有在晚上才偶爾打開看看有沒有需要處理的急事。沒有了電話的打擾,自己似乎已經在這個世界消失得太久太久了。剛一打開手機,張力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你說什麽?黑皮住院了,很嚴重?他怎麽了?”馬忠政也緊張起來。
“唉,說來話長,前幾天在災區搞捐助活動時,因為餘震,他被山上的落石擊中頭部,現在還沒有蘇醒,說是有可能變成植物人,你趕緊回來看看吧。”
“啊?不會吧?”
“真的。你現在在哪裏?我過去接你。”張力有些迫不及待地說。
“我……我在麗江。”馬忠政一下子就想起杜鵑,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張力,畢竟自己答應過杜鵑的。
“你跑去了那麽遠,是療傷找豔遇去了?”張力故作輕鬆地說。
“張力,我跟你說個事,但我不知道說出來是好還是不好。”馬忠政有些猶豫。
“說吧,什麽事,別吞吞吐吐的,一個大男人。”
“那好。是這樣,我在麗江看到杜鵑了。但我答應過她不告訴你這件事,她說如果你去找她,她一定會消失得更徹底。”馬忠政鼓足勇氣說了出來。
“杜鵑?你沒騙我吧?”
“真的,我們兄弟一場,我不忍心看著你這樣折磨自己。但你要學會放下,也要答應我,真的別來找杜鵑,她現在過得很好,也很平靜。”馬忠政在電話這頭說,“有一種愛叫放手。”
“杜鵑,真的?”張力說,“你等著我,我這就去機場馬上買票飛過來。”
“喂喂,你別這樣啊,你答應我不找杜鵑的。喂喂喂……”馬忠政喊了半天,但那邊已經是忙音了。他無力地搖搖頭,歎息了一聲。
再撥打,就沒有人接了。機場的廣播也響了起來:“前往成都的旅客請注意,請您登機了。”
馬忠政收拾了行囊,跟著隊伍上了飛機。
“爸爸,爸爸,你去哪裏了,為什麽這麽久都不來看我?”馬浩天歪著小腦袋問他。
“哦,爸爸出差了,有媽媽和你在一起呢。”馬忠政心疼地哄著兒子。
“不,我要爸爸陪我玩。”兒子是一臉的執拗。
“爸爸有事情,不能陪你。”
“不,我知道,你們都不想要我了,那幹嗎要生我啊?”馬浩天生氣地跑開了。
“兒子,浩天!”馬忠政緊張地喊起來,但兒子越跑越遠,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自己怎麽跑都攆不上,他著急得都快要哭了卻無能為力。
“唉,哥們兒,起來了,想兒子了吧?”旁邊的旅客戳了戳馬忠政,“和我一樣,出門幾天就想兒子想得不得了。”
馬忠政這才清醒過來,原來是做了一場夢,他不好意思地對鄰座笑了笑。原來是夢啊,就說兒子那麽小怎麽就突然會說話了呢?但兒子的那句話卻如烙印一般打在了馬忠政的心坎裏:“你們都不想要我了,那幹嗎要生我啊?”
“旅客朋友們,成都即將到達,感謝您對我們工作的支持,共同度過這次愉快的旅程!”機艙裏響起了空姐那甜美而溫柔的聲音。
“成都到了。”在馬忠政的心裏好像失落了什麽,再也找不著了,生活就像這即將落地的飛機,明明已經要降落了,卻還在不停地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