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逍遙盟,如惡風掃過,遍地狼藉,滿目瘡痍。

長恭殿偏殿坍塌,石牢炸毀,東苑大火,烏黑的濃煙滾滾直衝雲霄,劈裏啪啦的聲音吵得人頭痛。幸存下來的盟眾各個蓬頭垢麵,滿身滿臉是血,或被大刀劈中,或斷手斷腿,哀嚎不斷。

雖逍遙盟曆來實行天葬,但因如今盟眾慘死過多,不得已,隻能將屍體堆至後山石坑中行火葬。盟眾們或搬弄屍體,或打掃血跡,皆沉默著,仿佛提線木偶般,竟不知被誰抽走了魂魄。

一女子蓬頭垢麵,領著個五六歲的孩子,守在丈夫的屍體旁,用衣袖一遍遍的擦拭丈夫的臉,死活不讓旁人動她的丈夫……

翌日清晨,董陶陶才醒來。侍女們來不及為她整理妝容,她便隨便披了件氈子,一步步走出長恭殿。

侍從們見了董陶陶忙行禮,她卻像沒看到一般,踱步來至山門前,看著山下發呆。侍從們還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盟主,仿佛,她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

董陶陶麵上仍是木木的,她回身至長恭殿,自正門穿越長恭殿,穿越會晟殿,及到了逍遙宮前停住腳步,怔怔望著上麵的鎏金匾額。那是逍遙盟第一代盟主歐陽長恭的筆跡,如今,三個字,隻剩下一個“宮”字是完整的。

逍遙宮,沒了逍遙。

鍾離玉一路咳著,與司馬衝並肩走來。

“盟眾的屍體,已全部堆入後山石坑中。”

董陶陶並沒有接鍾離玉的話,而是仰頭看向司馬衝。幾個月不見,他竟這麽高了。董陶陶捏了捏司馬衝的手臂,覺粗壯了許多。司馬衝嘿嘿笑著。

“阿兄做了盟主?”

“是。”

“阿兄做了你師父?”

“是。”

董陶陶轉頭向鍾離玉,“他師父如今是布衣盟盟主,梅嶺南。他的身份也不同以往了,再不是我從前的小跟班了……”董陶陶笑著,轉身大踏步向後山走去。司馬衝則滿臉漲紅,看了看鍾離玉,不好意思起來。

於石坑前,董陶陶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又往石坑裏倒了三壇子的酒,伸手,“火來!”

花三兒舉著火把遲疑著,董陶陶啐了一口,上前一把搶了,扔進石坑裏。瞬間,隻聽“轟”的一聲,屍體迅速被大火蔓延。煙霧繚繞的那一麵,是呼天搶地的哭喊聲,聲嘶力竭的讓人也隨著他們喘不過氣來。

董陶陶轉身,抹掉眼淚,邊走邊脫掉氈子,“我答應過花三兒,逍遙盟躲過此劫,我便卸去逍遙盟盟主一職……”聞言,花三兒“撲通”跪倒在地,衝著董陶陶的身影磕頭,“盟主折煞花三兒了,若果真如此,花三兒便是逍遙盟的罪人,花三兒這便以死謝罪……”說著便要撞牆,被眾人死死攔住方才作罷。

正鬧著,董大成醉醺醺走來。此前,西南總兵在董大成的帶領下,率五千精兵隻用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剿滅了飛花宮和玄天門。後,西南總兵宴請董大成,兩人喝了一夜方罷,如今醉醺醺的董大成是被西南總兵派人送回來的。

董陶陶見狀,已是怒上心頭,一把打落父親手中的酒罐,“眼下你還有心思喝酒,你可知逍遙盟死了多少人?”

董大成嘿嘿笑著,拉了女兒的衣袖,“我的小乖乖,我都聽說了。咱們死傷過半,那三大派來了五千人,隻一人,一人逃脫,你還坑殺了八百俘虜。”向董陶陶湊了湊,一臉神秘,“如今,綠林中都在傳言,逍遙盟盟主董陶陶,真,毒女也!”說著,衝董陶陶豎起了大拇指。

眾人都以為董陶陶聞聽此言,必會發怒,不想,她卻問了句,“真的嗎?”隨後,父女兩個相視大笑,“如此,他們便也知道了,我逍遙盟可不是好欺負的。我逍遙盟,有毒的,有妖的,但就是沒有孬的……”

盟眾聽董陶陶如此說,瞬間群情激憤,搖旗呐喊著附和。而人群後的慕容恪,卻不由得皺了眉頭。

但說歸說,無論如何,董陶陶都不再當盟主了。一來,自她上台以來,麻煩不斷,不得清淨;二來,當盟主也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好玩兒。雖有眾人求情,再加上父親董大成的勸說,但無奈董陶陶已下定了決心,任誰也打動不了她的心。

“說起來,金匣是被董盟主私自帶出,方才被盜。如今盟主說不做了,那金匣如何?私以為,盟主應在在位期間,找到金匣,屆時,再來討論是否繼續任逍遙盟盟主。”此言一出,眾人錯愕,忙看向說話之人,竟是燕王四子,奉慕容儁使命而來的慕容恪。

董陶陶眉心一緊,冷冷一笑,捋著皮鞭,“原來是你。好大的膽子。”

“啪”的一聲,甩出皮鞭,襲向慕容恪。

慕容恪隻覺眼前一道黑影襲來,忙的連連後退,邊退邊裝金槍。眼看著皮鞭奔麵門而來,慕容恪舉槍就擋,皮鞭纏上金槍。慕容恪猛然一拉,董陶陶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慕容恪好歹是常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的,小小身板的董陶陶如何是他的對手?

但,堂堂逍遙盟盟主,當眾被慕容恪駁了麵子,董陶陶已是不爽,如今又險些敗在慕容恪手裏,董陶陶更是惱怒,出手陰狠,招招致命。即便如此,慕容恪仍是一味接招,並不出手。

董陶陶猛地收回皮鞭,罵道,“好個狂妄自大的東西,為何不出手?”話未說完,銀針已經甩出,因一切發生的太快,慕容恪忙伸手去擋,銀針剛好紮到他手背上,隨即便出了血。這時,侍從們首先抽刀襲向慕容恪,慕容恪揮槍掃到一排人。

因剛才用力過猛,被銀針刺中的地方,崩開了,流出好多血。慕容恪一手握槍,手上的血便順著金柄流到槍劍上,血水順著金劍滴落,甚是好看。

就在侍從們整勢又要撲上去時,卻被董陶陶叫停。她看著慕容恪,竟有些怔怔的。銀鎧金槍,血紅的血水順著槍鋒滴落,甚是好看,好生熟悉。

正於思忖間,一人匆匆趕來匯報,“盟主,盟主,山下有一批流民,據說是從北地逃來的,有幾個已餓暈過去,還有幾個受了傷,滿身的血。如今正在山下哭訴,實在投奔無門,請盟主賞些吃食?”

董陶陶光聽到“流民”兩個字已經按奈不住,畢竟她在北地親眼見過流民的種種遭遇,很是同情。董陶陶正要下令,卻被一人製止,“盟主,萬萬不可。如今晉廷禁止流民入境,若我們接濟流民,不等於是跟朝廷作對?如此,於我們不利。況且,那西南總兵已輕易滅了飛花宮和玄天門,士氣正盛,若這個時候,節外生枝,對我逍遙盟大大的不利啊。”

董陶陶轉頭看向那人,他說的不錯。西南總兵早就看綠林中人不順眼,如今他氣勢正盛,若果然借此為難逍遙盟,也未可知。但,董陶陶雖此次借了西南總兵的力,卻並不意味著,董陶陶就服了他,就低他一等,逍遙盟就該臣服於晉廷。

晉廷不讓北地流民入境,西南綠林便乖乖聽話,董陶陶冷笑。她偏要與其他正派不同,殺殺西南總兵的銳氣,搓搓晉廷的威風。也讓朝堂的那些人知道,他們雖幫著逍遙盟滅了飛花宮和玄天門,但,畢竟朝廷和綠林有別,並非一體。無論何時,綠林不臣服朝廷,這個規矩。

“我逍遙盟與綠林正派有何區別?”董陶陶笑問眾人。

周圍的人均不知董陶陶何意,不敢貿然回答。董陶陶輕輕搖頭,爽朗大笑,“最大的區別,便是,我們誰也不怕,”橫了方才說話那人一眼,“從何時起,你們竟這般膽小怕事?”轉頭又問來報的人,“他們拜訪過多少名門正派?”那人忙回說,沿路已投奔了能找到的正派,但皆無人理會。

董陶陶冷笑,“所謂名門正派,都是一群偽君子。去,帶他們來逍遙宮。名門正派不理會,我逍遙盟偏要理會。晉廷禁止流民入境,我逍遙盟偏不從,”回頭看向眾人,“若誰怕晉廷找麻煩時連累自己,現在便可下山去,我絕不攔著。”

眾人麵麵相覷,卻並無一人離開。

不多時,流民便都聚集到了逍遙宮,鍾離玉帶領人召集盟眾郎中救治受傷的人,董大成則領著一班人急急去準備吃食。董陶陶不但要接濟流民,還要大擺宴席宴請流民。

這些流民,皆是自北地逃亡而來,本以為進入晉境就平安了。但誰知,剛進晉境便遭到當地官兵的追殺,一百多人,死的死,傷的傷,及逃亡到此,也隻剩下了三十三人。

入夜,宴席已備,流民全部入席,陪客的除了逍遙四子、鍾離玉、唐慕風還有司馬衝和慕容恪。董陶陶本想請段蕤來,但找遍逍遙盟都沒找到她的影子,也隻好作罷。

夜半時分,宴席過半,董陶陶已是醉意熏熏。

董陶陶送走流民,命人好生安置,回頭掃一眼宴席上的眾人,笑意盈盈。董陶陶在唐慕風的攙扶下,腳步虛浮的來到慕容恪前,舉杯向慕容恪,“我敬你一杯!一語點醒夢中人。”慕容恪忙起身,“不敢當。”舉起酒杯,當看到唐慕風時,不由愣了。

董陶陶看出慕容恪的疑惑,笑著,一把抓了唐慕風的手,舉起來給慕容恪看,“覺得很眼熟?”董陶陶笑著,轉動酒杯,醉眼朦朧。她的手,輕輕一甩,杯子落地,清脆悅耳,眾人忙看向她。

董陶陶仍牽著唐慕風的手,亦步亦趨的來到上位,跌坐在榻上,仍看向慕容恪,“回去告訴他。自燕王宮一別,他不再是我董陶陶的阿幹,我也不再是他慕容儁的陶陶,不但我不是,逍遙盟金匣更不是。讓他好好當他的燕太子,莫想我綠林中事,莫念我綠林中人。”說完,仍舊牽了唐慕風的手,徑直走出大殿,向偏殿去了。

“寬衣。”董陶陶吩咐著,眼睛已是半閉著。

唐慕風屏退所有人,俏步來至董陶陶麵前,“盟主,可否,我與盟主,寬衣?”

董陶陶緩緩睜了眼睛,嘴角噙笑,一言不發,歪頭看向唐慕風。唐慕風不知董陶陶何意,已是戰戰兢兢,正要躬身請罪。卻不想,反被董陶陶一把攙起,欺身上來,帶著酒香的櫻唇便壓住他的唇上。

兩人抱在一起不斷後退,及到了榻前,雙雙倒在榻上。

折騰半晌,董陶陶累極了,便歪在唐慕風一旁睡著了,一隻腿壓在唐慕風身上。唐慕風看看董陶陶熟睡,便要起身,誰料,董陶陶厲聲嗬斥,“別動,動就殺了你。”唐慕風隻覺眉心一涼,躺著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