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熱六月,太陽仿佛能將人曬化了。幹涸的大地上熱氣騰騰,人馬經過,起了一陣煙塵。
一支黑黑的隊伍沿著官道邊,相互攙扶著走向梁州城。城牆上的守城官極目望去,刺眼的太陽下,這支隊伍像是無邊無際一般,細密的汗珠浸在守城官同樣幹涸的肌膚上,他心道:不好,忙用嘶啞的聲音喊著:“快,起吊橋,起吊橋,是流民,流民……”
守城官兵慌忙吊起城門前的吊橋,流民見此,瞬間像瘋了一般,推推搡搡的擠向護城河邊。有些人隻顧看吊起的吊橋,不曾看腳下,滾落河去。城上士兵見了,竟大笑起來。
正笑著,隻見空中一道白光閃過。在這難捱的暑熱裏,這白光竟讓人感到了一絲涼意。
倏而,城牆上,前排的三個士兵應聲倒地,喉間一滴血。守城官大驚,“一,一劍封喉?”
“錯!是一針封喉。”城下答話,這聲音雖是嘶啞又漫不經心的,卻透露著不容人忽視的威嚴。
眾官兵忙往下看,卻見那人著玄色裲襠衫,頭戴農夫草帽,帽子壓得很低,不辨男女。
“城下何人?竟敢刺殺守城衛兵,你是不想活了嗎?”守城官喊話。
“城上何人?我等拚命救下的人,你竟敢阻於城外,你是不想活了嗎?”城下答話。
“大膽狂徒。”守城官惱羞成怒,轉頭吩咐,“弓箭手準備。”
弓箭手迅速聚於城牆垛口處,拉弓搭箭。再看城下那人,帽簷下幹裂的嘴唇微微一動,冷冷笑了,隻見她不慌不忙取下草帽,卻是董陶陶。她較從前高了些,五官也長開了,卻黑了許多,許是近些日子在北地奔波的緣故,但那雙大眼睛裏仍然如清水般清澈,烏黑濃密的頭發雖然淩亂,卻滿是活力。
董陶陶將草帽握在手裏,後退一步,突然一個轉身將草帽拋了出去。
草帽瞬間幻化成一團黑,裹著一團風,“嗚嗚”的飛向城牆上的弓箭手。此時,守城官不是命弓箭手躲閃,卻是命其射箭。但,弓箭手的箭畢竟沒有董陶陶的草帽快,隻聽“呲”的一聲,一股鮮血噴出,染紅了草帽。草帽打著旋兒落在一旁,顯得異常無辜。而前排的弓箭手來不及喊疼便倒地而亡,喉間仍噴著血。
城下的董陶陶,在拋出草帽後,迅速跨過護城河。
守城官嚇傻了,跺著腳衝下麵喊,“關城門,關城門。”
這時,突然自守城官身後跑出一人,踩著城牆飛下,於空中晃動明晃晃的劍,持劍向董陶陶奔來。董陶陶忙用鞭去擋,兩人被彼此的力震到,迅速彈開。董陶陶見來人,不由笑了,“手下敗將,別來無恙。”
羊廣裕冷笑,耍了個劍花,指向董陶陶,“綠林妖女,不好好當你的逍遙盟盟主,膽敢跑來鬧事,你以為這是你逍遙盟後山?”
說話間,士兵大喊大叫著關閉城門,就在此時,一道黑影竄過護城河,徑直向著城門奔去。羊廣裕見狀忙去抵擋,卻被董陶陶一皮鞭打了出去。兩人打到一起。而司馬衝則簡單利落的殺掉了守城士兵,砍斷吊橋繩索。
隻聽“噗”的一聲,吊橋結結實實的砸在了河對岸,激起的塵土幾乎將整座城池淹沒。流民不顧煙塵,一窩蜂的擠上吊橋。穿越滾滾塵土,等待流民的並不是敞開的城門,而是士兵們鋥亮的長槍。
長槍刺穿原本就羸弱的身軀,順著傷口流出的鮮血輕而易舉便要了他們的性命。士兵的長槍刺穿流民的身體,如刺穿一層窗戶紙般容易。董陶陶眼看著自己舍命救下的人紛紛倒在血泊裏,怒吼一聲,身子騰空飛起,一腳將羊廣裕踹飛出去。羊廣裕摔在城門上,卻也撞開了即將關上的門。
“衝啊,殺……”一聲接一聲的怒吼衝破塵土而來,“梁州陳同前來支援逍遙盟盟主。”說話間,手起刀落,士兵人頭落地。“益州馬原前來支援逍遙盟盟主……”緊接著,不斷有人如陳同、馬原般加入這場戰鬥。這些人並逍遙盟的人將流民護在身後,拚死阻止士兵的長槍、長矛襲來,殺紅的不止雙眼,還有渾身上下。
見下麵戰況惡劣,守城官打算放棄城外士兵,關閉城門。眼看著城門間的縫隙越來越小,董陶陶和司馬衝縱然滿身是血,也拚力想要阻止。關閉城門,幾乎意味著將流民的生門關了,流民為阻止關閉城門,甚至不惜以血肉之軀撞上士兵的長槍、長矛……
就在大家無望之際,隻見一支槍飛過,剛好卡在了門縫裏。緊接著,一陣陣慘烈的叫聲過後,城門緩緩打開,一黑麵大漢一支長槍擋在城門處,“豫州柴達前來接應逍遙盟盟主。”一陣暖意湧上心頭,董陶陶眼泛熱淚。
“義陽布衣盟前來接應逍遙盟盟主。”
“彭城王義前來接應逍遙盟盟主。”
見此場景,不止士兵們慌了,就連守城官都慌了,急急調集全城士兵前來支援。董陶陶無意與晉廷士兵爭出勝負,隻想快些帶流民離開。眾人搭起一道人牆,與晉廷士兵交戰,而流民則從另一麵快速離開。
本來,董陶陶是打算護衛著流民進城的,不想前方傳來密報,三十裏外,石趙與晉廷交戰,勝,取一城,獲俘虜上千人,如今正押解著俘虜前往洛陽支援修建宮殿的工事。董陶陶秀眉微蹙,風塵仆仆的臉上閃過一絲擔憂。
夜半,董陶陶一行人貓著身子來到石趙軍營外,全程匍匐至西北角的俘虜安置點外,果然,有士兵把守。雖然這上百看守並不是董陶陶他們的對手,但萬一打草驚蛇,對方的背後可是有五萬雄兵,到那時,不但俘虜救不出,就連自己的這三十人也將死無葬身之地,必須萬無一失才可,董陶陶暗暗思忖。
短暫商議後,選出了以司馬衝為首的十人敢死先鋒,向著東北方向奔去。
不多時,石趙軍營東北方向燃起了衝天大火。瞬間,軍營中響起此一陣彼一陣的呼喊聲,接著幾乎所有士兵都去了東北方向支援,就連看守俘虜的士兵都被調走了一半兒。董陶陶望著大火,“好兒郎們,有你們的。”回頭命,“走。”
對於看守俘虜的士兵來講,董陶陶這二十人簡直是天降神兵。因為他們出手極快,士兵來不及看清對方,便已被割破了喉嚨,雖然眼睛睜著,卻再發不出一聲來。
董陶陶依然貓著身子,衝俘虜們做了個禁聲的動作,快速解開他們身上的繩子,“出去後,一路向南,到梁州就有人接應了……”指了指一旁的逍遙盟盟眾,“跟著他跑,要想活命,就拚了命的跑。”
不知俘虜們是逆來順受慣了的,還是真的聽懂了董陶陶的話,各個默不作聲,出了軍營便沒命的往南跑。
很快,司馬衝等十人完好無損的回來,“燒了他們的糧草,那首領心疼壞了。”董陶陶笑著拍了拍司馬衝的肩膀,若有所思,“他們打仗不是不帶糧草嗎?”見問,司馬衝愣了一下,“許是,這個首領跟其他人不同吧。”
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東北角的火勢漸漸小了,而俘虜也才跑了不到半數人。董陶陶心急的很,命其餘盟眾保護著俘虜離開,她與司馬衝斷後。說話間,隻見正在奔跑的俘虜突然倒在了地上,緊接著一排箭雨飛過,董陶陶心道不好,“撤。”
董陶陶等人剛跑出軍營,隻聽周圍一陣窸窣聲響,接著便是鐵甲撞擊之聲。猛然,周圍亮起了無數火把,而董陶陶他們則被圍在了中間。被亮光刺到,董陶陶忙遮了眼睛。
“什麽人?連我的軍營也敢闖?”
這個聲音,這個語氣,董陶陶覺得,好像在哪兒聽過。她緩緩放下手,看向那發問之人,原來是他。司馬衝也在此時認出那人,不由看向董陶陶,目光有些茫然。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阿婆我,乃逍遙盟盟主董陶陶。”傲嬌的抬起頭,從梁州一戰便可看出,從此後,逍遙盟非從前可比。
石閔笑了,推開士兵,緩緩走來,“原來是故人。”石閔上下打量著董陶陶,又笑了。他們每次見麵,董陶陶都是極狼狽的,這次較之前更顯狼狽,滿身的風塵仆仆,又黑又髒的小臉,就連頭發都是亂糟糟的。石閔連連搖頭,“嘖嘖嘖,一個女郎家家的,竟如此?”
董陶陶爽朗大笑,忽而正色道:“與你何幹?”
“你燒我糧草,劫我俘虜,便是與我有幹。”
“人,我是救定了。你想怎麽樣?”董陶陶已將皮鞭握在手裏。
石閔連連拍手,“不虧是逍遙盟盟主,爽快!”衝董陶陶伸出大拇指,“不過,你就這樣劫走俘虜,我豈不是很沒麵子?來人,拿下!”
“慢著。”董陶陶喊道,見石閔果然製止了士兵,方又道:“如今,你統兵五萬,而我僅有二十幾人。如此交鋒,便是人多欺負人少,玷汙了你年少稱候的美譽。不如,我倆單獨打一場。”
聞言,司馬衝忙拉了拉董陶陶。董陶陶不理,踱步至石閔麵前,“若我贏了,放我們走,還有這些俘虜,我要定了。”
“你贏?”石閔頑皮的笑著。
“是。我一定會贏。”
“若你輸了呢?”
“若我輸了,我留下,放他們走。”
“這門生意,於你,萬般有利。”
董陶陶挑釁似的看著石閔,石閔卻笑了,“不過,我同意了。我不信一個小小女郎,我的手下敗將,幾年不見,會生出多少能耐來。”接過屬下遞來的馬槊,“呼”的一聲掄出去,砸向董陶陶。
董陶陶不疾不徐,腳尖撐地,仰身向後飛出,迅速甩出馬鞭,抽向石閔。
石閔到底是低估了董陶陶。
董陶陶的馬鞭還是那個馬鞭,隻不過鞭頭加了半尺長的槍鋒。從前董陶陶的皮鞭毫無章法,破綻百出,不過是仗著些膽氣才敢與人較量。如今她竟能將皮鞭耍的如此有力有度,皮鞭甩出去,抽直了便是個長槍,較長槍更靈活,抽放自由,角度更自由,如此,馬槊在它麵前劣勢盡顯。
縱如此,董陶陶畢竟是女子,往日間,又養尊處優,如何能跟身經百戰的石閔拚力量和應變能力。雖然董陶陶的皮鞭靈活自由,但無奈她身小力弱,縱有內力護持,即便拚盡全力將皮鞭抽在石閔身上,也未見得會對其構成威脅。相反,若石閔的馬槊抽在董陶陶身上,那她必是九死一生。
石閔知道這個秘密,董陶陶也是個聰明人,焉能不知。於是,董陶陶隻跟他比較巧力,招式,並不拚力量。意圖刺傷或纏住他,並不打算打傷甚至打敗他。董陶陶趁石閔不注意,將皮鞭纏住石閔的馬槊,再側身用力,皮鞭的槍鋒便折角刺向石閔,石閔迅速躲開,一發力,竟將董陶陶拽了過去。
董陶陶身子失衡,隨著馬槊的挑起飛到空中。石閔滿臉頑皮的笑,他用力一抖馬槊,皮鞭鬆脫,董陶陶尖叫一聲,落了下來。司馬衝和其他人齊聲叫著“盟主”。
就在董陶陶即將落地之時,石閔送出馬槊,馬槊刺到地上,董陶陶落到馬槊上,腰間一陣鑽心刺痛襲來,董陶陶大罵。
石閔有意捉弄董陶陶,握住馬槊用力一挑,她便如陀螺一般,順著馬槊滾向石閔。末了,石閔將馬槊脫手,馬槊插在地上,而他也穩穩的抱住了董陶陶,邪魅一笑,“你輸了。”
董陶陶冷笑,“未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