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盞茶功夫,所有來石趙的逍遙盟盟眾以及其他綠林人士,皆聚於後宅西庭。前來幫忙的綠林人士於屋內落座,逍遙盟眾則在院中站立,熙熙攘攘的討論著,盟主到底有何事公布?

轉眼,董陶陶與慕容儁並肩走來,不得不說,兩個人真是般配,郎才女貌,天造地設。凡他們走過的地方瞬間鴉雀無聲,這沉默像是會傳染一般,漸漸的從院中傳到了屋內。沉默的同時,逍遙盟盟眾皆已亮出了兵器紛紛上前,多虧鍾離玉派人攔住,慕容儁才沒血濺當場。

董陶陶於上首盤膝落座,懶懶靠著椅背,慕容儁則坐於她右手邊。

截止目前,慕容儁都不知董陶陶打得什麽算盤。但,慕容儁環顧四周,既然召集了這麽多人前來,想來,當眾羞辱必是不能少的。董陶陶可是個有仇必報的人,她絕不會輕易饒了自己。若當眾羞辱能讓她消氣,慕容儁也覺別無怨言。

曾經他也以為,自己對董陶陶不過是年少愛慕,終會忘卻。但,他到底是錯了。他竟不知,自己對董陶陶的愛竟深入骨髓。自她走後,那襲紅衣,那張笑臉總圍繞在腦海裏,想念如蝕骨蛆蟲,總在深夜靜寂之時啃食他的皮肉、骨髓,令他痛不欲生。

董陶陶笑眯眯的看向慕容儁,道:“阿幹,你可有話要說?”

慕容儁大概是思慮過重,竟忘了江湖傳說。從前,董陶陶如此笑的時候,便是殺心起,如今她對他這樣笑,他卻視而不見。聽到董陶陶的問話,慕容儁笑了,“還是你先說。”他想聽聽董陶陶的打算。

董陶陶微微點頭,頗有些得意的姿態,爽朗大笑,依然看著慕容儁,“若我先說,你便再沒機會說了,”言畢,董陶陶臉上再沒了半點笑意。一股寒意襲來,慕容儁覺背後一涼,不由坐直了身子,眉頭輕鎖。

“我與慕容公子的恩怨,想必大家都知道。”

聞言,眾人才將目光投向了慕容儁,原來他便是那個背棄諾言之人。董陶陶起身,踱步至中間,回頭看向慕容儁,右手撫向腰間。突然,“刷”的一聲甩出皮鞭襲向慕容儁,慕容儁見狀忙起身躲閃。

眾人沒有想到董陶陶會出手,不知如何是好,便紛紛後退。院中的逍遙盟眾則叫囂著“殺了他,殺了他……”上前幫忙,鍾離玉急急派人攔住了房門前,盟眾們才不得入內。

屋內有人掏出了兵器,喊道:“董盟主,可需在下幫忙?”董陶陶忙伸手製止,又看向院中,“這是我與他的私人恩怨,不許任何人插手。”回頭看向一臉驚恐的慕容儁,“若你能接我十招,我便饒你不死,否則,你將死無葬身之處,接招吧!”言畢飛身上前,眾人紛紛躲開。

慕容儁到底不了解董陶陶,她雖囂張毒辣,卻並不以羞辱別人為樂,反而喜歡直接了當的解決問題。慕容儁見董陶陶殺氣逼人,一腳踢開麵前的桌案,抽了一旁人的劍抵擋。

雖說,慕容儁這幾年常年待在軍營,但他均是指揮戰鬥,並不比直接參與搏鬥,而董陶陶不同,她自小習練武術,雖少有成就,但到底有些功底。再加上,這幾年間,她任逍遙盟盟主,不說為逍遙盟擋了多少綠林中人,就說她帶領的百十人,常年遊走在邊境,時常與石趙軍隊打交道,早就練就了一身過硬本領。

現如今,董陶陶能將皮鞭耍成長槍,長棍,抽、甩、劈、刺樣樣精到,而慕容儁用的長劍,根本近不了董陶陶的身,且處處受其掣肘,措手不及。董陶陶一鞭抽在慕容儁的身上,登時,他的衣服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觸到皮肉,火辣辣的疼。

轉眼,董陶陶又將皮鞭甩的飛快,幾乎變成了一個無孔可入的風輪,慕容儁的劍根本刺不進去,即便僥幸刺進去也會被攪碎。一旁圍觀的人還從沒見過董陶陶的皮鞭竟如此厲害,不由得連連點頭。

這時,迅速飛轉的風輪中突然衝出一道黑影,風輪消失,那黑影以迅雷之勢纏住慕容儁的劍。而另一邊,董陶陶隻退後一步,奮力一甩,那劍便插在了旁邊的柱子上。回頭,那皮鞭又如蛟龍般襲來,慕容儁雖慌亂,但麵上仍是鎮定自若,隻見他虛晃一招,向另一邊躲去。本以為那皮鞭會吃空,不想,皮鞭卻中途折回,“噗嗤”一聲,皮鞭的槍鋒直插慕容儁心口。

董陶陶奮力一拉,帶出一絲血紅在空中畫了個弧線。接著,她輕鬆收鞭,依舊將其纏於腰間。而慕容儁則捂了心口,指縫中滲出了血,站立不穩,看向董陶陶,滿眼的疑惑和不解,眼底有一絲愧疚。

董陶陶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向外麵,“剛好十招,如今,我與慕容儁兩清了,逍遙盟與燕國的恩怨也就此了結。”回首看向慕容儁,“三年前,你於燕王宮大殿上有負於我,今日我刺你一槍,我們從此後,各不相欠。”

慕容儁心有不甘,上前,“陶陶……”

“見你時,打你一巴掌,那不是恨,是因我發過誓,再見你時,必是你死我亡。救你也並不是念著你,若當時那裏站的不是你,是別個,我一樣會救。我逍遙盟雖不是名門正派,但依然講究江湖道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當年,你負我,在邊境時,燕國人救了我。如今,我救你,又刺傷你,所以,你不再欠我,也不必念我。”

慕容儁這才注意到,董陶陶今日特意穿了一襲紅衣,一如當年。

當年,那個豔過烈日的姑娘,甩手將針刺向自己的心口時就是一襲紅衣。當時,自己發誓,今生,定要娶她。如今,依然是那個豔過烈日的姑娘,姑娘依然一襲紅衣,她利落的將槍鋒刺向自己的心口。隻不過,當年是甜,如今是苦。

“陶陶,你真這麽狠心?”

“狠心?”董陶陶冷笑,猛地垂手,再抬手時,食指與中指夾了一根金針,“將這根針刺向你,那才叫狠心。”

“當年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你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隻要你原諒我,接受我,讓我做什麽都可以,陶陶,你我從此後再沒有背棄,相信我……”慕容儁捂著心口,三步並作兩步來至董陶陶麵前,用沾滿血的手抓了董陶陶的手,“我真的錯了,我不能沒有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看著慕容儁近乎哀求的眼神,董陶陶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不是因為還愛,隻是因為,在慕容儁如此真摯懇切的眼眸中,她的驕傲和絕情顯得異常卑微,成了無處施展的絕技,隻能藏了起來。

“做,做什麽都可以?”

慕容儁點頭。

董陶陶抬眸看向慕容儁,伸出兩根手指,“兩條路。”

慕容儁仿佛看到了希望,連連點頭。

“第一條,放棄燕國太子之位,入贅逍遙盟。”

慕容儁麵色默然,下意識鬆了手。董陶陶隻低頭看了一眼。慕容儁不了解董陶陶,但董陶陶了解他。她知道,他絕不會放棄如今的地位,如果能放棄,當年就放棄了,何必等到今日?

“第二條路呢?”慕容儁喃喃問著,董陶陶嘴角含笑。

“第二條,闖石趙王宮,殺石虎。”堅毅的眼神撞上慕容儁猶豫不決的眼神,高下立見。董陶陶後退一步,“從此後,你我要麽相忘於江湖,要麽成為敵人,要麽還是朋友。你若是我董陶陶的朋友,我還喚你一聲‘阿幹’,我的猴兒釀隨你喝,逍遙盟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但,若你想要成為我的敵人,我會跟你死磕到底。”

慕容儁捂著心口的手又用力了許多,血水便順著指縫汩汩而出。他臉色煞白,痛苦的簇緊了眉頭,“陶陶,何必如此為難我?”

董陶陶看向慕容儁,眸中滿是冷笑,起身就走,邊走邊說,“慕容公子好生養傷,養好了再做其他打算。”

在董陶陶踏出房門時,隻聽一陣亂,回頭,慕容儁倒在地上,嘴裏依然喚著“陶陶,陶陶……”但董陶陶並沒有回身,而是徑直離開。

是夜,一黑衣人穿越重重宮牆,在王宮中左右穿梭,終於來到了柳薑柳妃的住處傾顏殿。

柳薑便是清晨與鄭王孫一起被抓的白衣女子。鄭王孫向石虎獻上金匣和柳薑,石虎歡喜異常,一麵將金匣揣入懷中,一麵直呼“今生都沒見過這樣的美人,莫不是仙子下凡?”遂,封鄭王孫為國師,而柳薑直接晉為柳妃。

黑衣人見殿前有士兵把守,便踅進殿後,恰巧見一士兵趁人不備躲在一旁小解。黑衣人貓著身子悄悄蹭到窗前,用匕首撥開窗子,一個閃身便鑽進了殿內。

一股馨香襲來,黑衣人差點沒忍住打噴嚏,令他奇怪的是,偌大的殿內竟然沒有一個侍女。瞥見東殿紗幔後人影晃動,黑衣人貓著身子順著牆邊的黑影緩緩移到幔帳後,當看到眼前的場景不由呆了。

赤身**的柳薑趴在一個肥胖的男子身上,不住的晃動著。柳薑滿臉的紅暈,胸前的雪白不斷晃著,對於男人來說,這便是致命**。黑衣人忙將頭轉向一邊,蹲到角落的黑影處,木訥的看著前方地麵上的人影。

隨後,柳薑與那人換了位置,柳薑在下,那人在上,竟是石鑒。耳邊盡是石鑒的汙言穢語和柳薑的呻吟呢喃,黑衣人撫向腰間的皮鞭,不錯,她就是董陶陶。在聽到柳薑的事後,董陶陶派人務必要找到慕青,而她自己則瞞著所有人前來石趙王宮救柳薑。

董陶陶覺周圍都是一股濕熱粘膩的氛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一手持匕首,一手撫向腰間,繞到石鑒的背後,舉著匕首慢慢靠近。原本閉著眼睛的柳薑覺周圍有些異常,忙睜了眼睛,剛好看到一董陶陶舉著匕首欲殺石鑒,忙拚力將石鑒推開。

一時間,石鑒笨拙的身子找不到平衡,便重重摔在了地上,張口便罵。柳薑雙腿在空中劃了個圈兒坐起,順便將董陶陶手中的匕首踢飛出去,後迅速抄起一旁的衣服裹在身上,仍坐在床榻上。

“你是誰?”

“好人。”

石鑒爬起來,看著眼前的黑衣人,愣了一下,隨即拔腿就跑。見狀,董陶陶回身拔下柱子上的匕首,向石鑒甩了出去,不偏不倚插在了石鑒厚實的背上。石鑒卻不敢喊疼,帶著匕首跳窗跑了。

柳薑起身,將衣服穿好,猛然回頭,伸手去扯董陶陶的麵紗,董陶陶忙後退出手。但董陶陶大約隻用了三成功力。很快,柳薑便將董陶陶逼到柱子上,卻並沒有扯下她的麵紗。兩人對視許久,柳薑喃喃道:“是你?”

“從前,你不會武功。”

“從前,你行事也絕不會喬裝。”

柳薑穿好衣服,坐到燈下,撥弄著熏香,“你來做什麽?”

“救你。”

“當年不救,今日,又何必救?”柳薑微微笑著,那是一張絕美的臉,必是女媧最得意的作品。但,縱那張絕美的臉帶著笑意,但她卻並沒有一絲喜悅,因她,眼底有霜,心底有淚。

董陶陶胸口發悶,半蹲下,小心的撫向柳薑的手,抬頭看向她,“柳薑,我如今做了逍遙盟盟主了,你便是副盟主。跟我回逍遙盟吧,回黔北,離開這裏。對了,你知道嗎?如今的後山,漫山遍野的綠草,我們養了好多牛羊,鍾離阿兄還養了你最喜歡的兔子,他總說,‘你會回來的,回來看到兔子就開心’,跟我回去吧……”

柳薑低頭看向董陶陶,仿佛從她臉上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牛羊,兔子,雜草中的野花。從前,她總愛采些花回來,分三份插好,一份給師父古越,一份給鍾離玉,一份給董陶陶,花朵上帶著露珠,甚是嬌豔可愛……

突然,花朵跌落泥潭,變得汙穢可憎,柳薑抽走手,冷笑。

“我如今,最討厭兔子。”柳薑突然起身,扯掉自己的發髻,慌張的跑向外殿,邊跑邊喊:“來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董陶陶萬沒想到,柳薑會如此,隻覺一把無形匕首猛然刺進心口,疼,卻喊不出來。她用力咬唇看向柳薑,柳薑卻衝她邪魅一笑。隨即,帶刀士兵湧入,董陶陶擦了眼淚,迅速甩出一把銀針,旋即沿原路跳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