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陶陶剛逃出傾顏殿,就見石鑒帶了一眾人馬趕來。
石鑒帶著侍衛將董陶陶團團圍住,火把映紅了彼此的臉。他舉刀指向董陶陶,“你是誰,膽敢夜闖王宮?”
董陶陶冷笑,活動了下手腕,右手撫向腰間,左手“唰”的一聲已衝石鑒甩出三根金針,隨即,右手執鞭劈向石鑒。石鑒見金針飛快,而皮鞭又緊隨其後,來不及躲閃,急忙拎了一旁的侍衛擋住三根金針,他才有機會舉起大刀抵擋迎麵而來的皮鞭。
石鑒隻將大刀橫在麵前,董陶陶便劈不下去,惱怒的很,遂,虛晃一招,舉鞭向旁抽去。雖皮鞭猛地抽在石鑒身上,但他並不吃痛,隻挑釁似的嘿嘿笑了。
侍衛見董陶陶與石鑒揪鬥,騰不開手,便舉了長槍一擁而上。
眼看著槍鋒抵喉,董陶陶一個翻身,再起身時已將那人踹飛出去。隨即,右手用力一抖,皮鞭幻化成長槍,她則借助“長槍”之力,身子騰空而起,雙腳踢向圍上來的侍衛,速度快到侍衛們根本來不及抵擋,便已飛出去了。
石鑒手握大刀雖不占優勢,但無奈其實在力大無窮,且皮糙肉厚,董陶陶拚盡全力將皮鞭抽在他身上都無濟於事。董陶陶便改變策略,打算用皮鞭纏住石鑒的大刀,將其甩出去。但,瘦小的董陶陶和如“龐然大物”般的石鑒在力氣方麵簡直是天壤之別。倒是石鑒一用力,竟將董陶陶甩飛出去。
董陶陶暗罵一聲,忽的冷笑一聲,撒腿便跑。
至宮門前,董陶陶再次被石鑒及侍衛圍了起來。
手持盾牌的侍衛建了一道“牆”,將董陶陶牢牢鎖在了裏麵,盾牌後則圍了一圈兒弓箭手,已在搭弓拉箭。弓箭手後麵,石鑒大搖大擺走來,指向董陶陶,“不管你是誰,立刻投降,不然,就把你射成刺蝟。”惡狠狠的眼神配上那滿臉橫肉,董陶陶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惡心。
董陶陶對石鑒是厭惡至極,並不理會,而是將目光投向城牆上。但城牆太高,若非借助他人之力,自己是萬萬攀不上去的。落寞如墨滴進了這黑夜,明明知道它的存在,卻無跡可尋。
正想著,突然,黑夜中一道白光。董陶陶隻覺腰間一緊,隨即,身子騰空。
石鑒看到有人搭救董陶陶,急的跳著腳大叫,急命弓箭手射箭,自己奪過一把弓,瞄準董陶陶。
董陶陶於半空中運力轉身向上,回頭卻見石鑒預備射殺自己,董陶陶怒罵“不知死活的廢物”甩手灑下一片銀針。不出所料,下麵一陣哀嚎,石鑒的箭射在了一旁的樹上,自己被銀針刺中,躺在地上打滾。見此景,董陶陶笑的猖狂。
突覺手腕一緊,董陶陶被城牆上的黑衣人用力一拉,穩穩落在牆頭。黑衣人牽了董陶陶便跑,董陶陶邊跑邊衝下喊,“石鑒狗賊,我會再來取你狗命的,好生準備著,哈哈哈……”城牆上便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
另一麵,石鑒急急調來一千帶刀侍衛追出宮去。
黑衣人攜董陶陶自東角門逃出,一路向東。
“多謝英雄相救,不知英雄如何稱呼?”董陶陶拱手施禮。
冷冽月光下看不清楚,但董陶陶知道,那人必是笑了。
突然,黑衣人迅猛出手襲向董陶陶的臉,隻覺一陣風襲來,董陶陶急忙後退,至一柱子上。那黑衣人以為得逞,笑的得意。
董陶陶冷笑,一個轉身,繞過柱子,轉到了黑衣人背後,一掌推出去,黑衣人一個趔趄撲向前。董陶陶忙又甩出長鞭,長鞭纏住黑衣人的腰,董陶陶用力一拉,黑衣人便一個轉身跌倒在董陶陶懷裏。
董陶陶隻覺麵上一涼,抬眼,那黑衣人已跳了出去,將麵紗舉到月光下,看向董陶陶, 笑了,“哈,果然是你。”
董陶陶用力將皮鞭甩在地上,怒道:“你到底是誰?為何救我?”
“救你,自有救你的理由……”
說話間,不遠處馬蹄聲亂,黑衣人連忙衝董陶陶做了個禁聲的動作,並招呼她一起躲到一旁的黑巷子裏。遠處,火光點點,火光後的罵罵咧咧仿佛順著黑暗一瞬間至麵前,周圍全是,董陶陶來不及多想,忙跟黑衣人踅進了巷子。
仍舊是一團黑暗,無法睜眼,周圍的黑暗不斷移動,擠壓著自己,壓得喘不上起來。一陣恐懼襲來,董陶陶忙轉身,卻覺背後一陣涼風,後腦生疼,身子便軟綿綿的倒在了地上。
黑衣人扛起董陶陶,健步如飛的向巷子的更深處跑去。及到了巷子口,飛身上牆,跳進了旁邊的慰國候府。
說起慰國候劉昶,可是大有可說的。他原是逍遙盟盟主,二十多年前,率領盟眾參加乞活軍抵抗以石碣為主的胡人,後與同為乞活軍的冉良被俘,拒不投降,在石趙大牢中一待就是十五年。十五年後,卻又突然上書投降石趙,被石虎封為慰國候,並娶了五十三歲的胡人女子劉孟氏為妻。
人都說劉昶貪慕虛榮,苟且偷生,人人得而誅之,就連董陶陶繼位盟主後,對外做的第一個決定便是遣人暗殺劉昶,不過屢次不能成功。這次,逍遙盟入鄴城,已先後派出三批死士狙殺劉昶,無奈,這些人均一去不返。
慰國候府雖不飾豪華,卻也別致尊貴。縱然這深宅大院難辨東西,但黑衣人依然能輕車熟路,準確無誤的找到夫人劉孟氏的房間。黑衣人見殿內有光,便將董陶陶放到門口,推開門,轉身跑了。
房內劉孟氏聽到動靜,急遣侍女前往查看,侍女們看到董陶陶嚇得花容失色,大叫起來。
“見鬼了?嚇成這樣?”話音未落,劉孟氏已趕到殿門口。
劉孟氏是個圓胖臉,五短身材的胖婦人,長相普通,穿著樸素,卻紅光滿麵,眉眼淩厲,走起路來雷厲風行。
這劉孟氏雖長得普通,卻一點兒也不普通。
她是胡人孟氏孤女,一生嫁了三任丈夫。第一任丈夫為官府小吏,兩人育有一子,長到十歲時病死了,丈夫也在次年病死。後被族人做主嫁給城門官為妻,婚後無子女,婚後二十年,丈夫染病去世,被婆家休掉。娘家五年,皆用手工繡品養活自己。後自作主張將自己嫁給剛剛出牢的劉昶,結婚三年,夫妻恩愛,相敬如賓。
劉孟氏見到董陶陶,隻輕輕蹙了眉頭,便讓侍女們將其抬到**。隨後,遣人去前廳請劉昶入殿。
另一邊,黑衣人離開慰國候府,沿原路返回,及到巷子口又跳牆進入逍遙盟歇息的廢宅內。黑衣人依然輕車熟路的避過行人,來到一處房子內,見房內有光,便敲了門。
開門的竟是鍾離玉。鍾離玉見到黑衣人,並無驚訝,而是一臉平靜,將其請進來,四處看了看便關了門。
“先生可否想通了?”黑衣人是個急性子,開門見山,但對鍾離玉仍是畢恭畢敬。
鍾離玉跪坐於燈下,“該說的我都說過了,你何必再來?”拿起放在桌案上的竹簡,“自我被陶陶救下那一刻起,我便是逍遙盟的人。陶陶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阿妹,如今她做了盟主,我自然要幫她,無暇再顧及其他。”
黑衣人眉頭緊鎖,忙上前,單膝跪倒,前傾了身子向鍾離玉,“難道先生打算如此偷安一生?難道先生已忘了仇恨?”鍾離玉麵上仍是淡淡的,但握著竹簡的手卻在漸漸收緊,關節傲然露出,像是即將要刺穿肌膚,崩裂出來,“難道,先生連令堂是如何死的,也忘了?”
鍾離玉攥緊的手緩緩鬆開,舒眉一笑,將竹簡平放在桌案之上,“該說的,我都說了,將軍何須再激我。再說了,將軍聰明睿智,不應聽信江湖傳言。我隻是一介凡夫俗子,隻想在這亂世中苟且偷安,了此殘生罷了。”
黑衣人大笑,起身,撩袍跪坐到鍾離玉對麵,“先生說笑了。”伸手翻看了鍾離玉放到桌上的竹簡,看向鍾離玉,不由笑了,“若先生真想在這亂世中偷安,不顧他人死活,又何須看這《孫子兵法》,先生當看《道德經》。”說完,直視著鍾離玉的眼睛。
鍾離玉看向黑衣人,突然咳嗽起來,黑衣人忙起身倒了水送到鍾離玉手邊,鍾離玉卻並不接水,而是任自己咳嗽。他如一張單薄的紙片在風中搖搖欲墜,讓人見之不忍。黑衣人本想說什麽,但看向鍾離玉因劇烈咳嗽而顫抖的身體,便將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燈火在風中搖曳,門外有人問候,鍾離玉隻說自己要睡了,並不許人進來。隨即,指了指一旁的碗。黑衣人忙將碗端過來,那是一碗黑漆漆的藥,光是那個味道就已能讓人心裏抽緊了,而鍾離玉卻接過去一飲而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將軍覺得,我這身子還能做什麽?”
黑衣人抬眼看向鍾離玉,又默默低了頭。
鍾離玉仍舊拿起竹簡,湊到燈光下看,黑衣人仍舊低了頭。
“我也隻是,想要這世道如朗朗晴空……”這聲音如從地下發出的一般,沉悶中帶著力量。又像是說話之人蓄積了許久的力量,才終於說出口。
“我要女子不再受欺負,我要男子再不必征戰沙場,我要農夫的麥田再不受馬蹄踐踏……”黑衣人緩緩抬頭,看向鍾離玉。眼神中有無窮的力量。鍾離玉的心似乎被什麽東西猛烈的撞擊了一下,疼,但疼過後,竟覺得異常舒服。
“我要百姓不再骨肉分離,天人永隔,我要世間不再有餓殍、流民,我要烽火滅,狼煙息。我要這世道回到它原來的樣子,夫妻和美,父慈子孝,商賈如雲,沃野千裏……”黑衣人起身,雙手緊緊握拳,胸膛有力的起伏著,他長出了一口氣才讓自己平靜許多,“我要,我要荷塘百裏、千裏、萬裏。”說到這裏,黑衣人振臂一揮,仿佛已看到了那樣的景象,渾身充滿了力量,“我要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若真能如此,那將是個多美的世道,先生,你想過嗎?”仍然直視著鍾離玉,卻已是滿眼含淚。
鍾離玉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麵龐的碎發,卻趁此擦了眼淚。他抬頭直視著黑衣人,笑道:“將軍三顧我這破屋之內,竟是要對我說這些?將軍誌比天高,在下自愧不如。不瞞你說,這些話,我聽得多了。我也實在幫不上什麽,請回吧。”衝黑衣人做了個請的手勢,仍舊盯著竹簡上的文字。
黑衣人怔怔看著鍾離玉,多少有些失望和委屈。
“先生當真不顧黎民死活?我不信。”
黑衣人倔強的看著鍾離玉,他好想奪了鍾離玉手中的竹簡,拆了,燒了,告訴他,這亂世,隻讀書是無用的,是救不了任何人的。但他終究還是沒能那樣做。他終究還是尊重鍾離玉,勝過一切。
隻見他沉默著,緊咬後槽牙而使腮幫子鼓了起來。突然,他上前,雙膝重重摔在地上,跪了下來。骨骼觸到地麵,激起一陣塵土,方才的一刹那,似乎還有一陣骨骼碎裂的聲音。錐心的痛,讓他漲紅了臉。
黑衣人的舉動驚得鍾離玉忙起身,退後一步。那一跪像是有千斤重,竟壓在了鍾離玉的心口,讓他喘不上氣來,一時間鼻子發酸,腮上難受。
“先生若不信我,我隻能如此。如今,這是我能拿得出手的,最大的尊嚴了。我連這尊嚴都不要了,隻想請,請先生出山,我代天下百姓求先生,求先生出手。”
而此時的鍾離玉也已紅了眼眶,卻並沒有上前攙扶,而是靜靜看著眼前之人。
黑衣人舉起右手,“我發誓,我一生為此抱負而活,我傾盡一世救生民出火海。若有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說完已是淚流滿麵。
鍾離玉指著黑衣人,半天隻說出了個“你”字。
“若世道安好,先生此時該在朝堂之上,建功立業,報效朝廷。若世道安好,令堂該頤養天年,長壽無疆。”說到這裏,黑衣人不由放低了聲音。那是鍾離玉一生的痛,一生無法治愈的傷。其實,那樣的痛,他何嚐不理解,誰人沒有母親,誰人願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那樣受苦?
“若世道安好,陶陶,該倒在母親的懷裏撒嬌,該如她的名字那般,喜樂自在,而無須行走刀尖,四處奔波。若世道安好,天仙一般的柳薑,該有個疼愛她的夫君,不必入宮侍奉禽獸。若世道安好……”
“夠了,夠了……”這一聲仿佛用盡了鍾離玉一生的力氣,說完之後,他便跌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幹了一樣,呆呆望著燈,目光空洞,“你該走了。”
嗓子發幹,眼淚也沒了,黑衣人歎了口氣,他盡力了。他緩緩起身,轉身就走,但又回身看向鍾離玉,“縱然先生不幫我,我也毫無怨言。就算隻有我一人,隻剩我一人,一匹馬,一支槊,我依然會為掙一個清明世道,跟他們血戰到底。”言畢摔門出了房間,沿原路返回,卻見一穿著董陶陶服飾的女子進了慕容儁的房間,“她?”轉念一想,董陶陶此時應該在劉孟氏的**,萬不會這麽快醒來,便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