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道霞光穿破層雲,映的整個東方天空五彩斑斕,光輝落到義陽城北布衣山莊樂遊殿殿脊的神獸上,神獸像是活了一般,榮光滿麵。西側殿前的花草上,還帶著些露珠,露珠在日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珍珠一般。

盟主梅嶺南練劍回來,翻了翻廊上的藥草,轉道去了西側殿。見殿門緊閉,笑著搖頭,轉身就走,卻聽身後有人喚了聲“別走”。接著,殿門“吱呀呀”打開,董陶陶提了裙子自殿內跳了出來。

看到董陶陶的模樣,梅嶺南笑的寵溺。今日的董陶陶難得穿了個女兒家服飾。隻見她上穿緊身短衣,下著間色長裙,腳踩鳳頭履。頭發做了個單環髻,高聳頭頂,發髻兩旁對稱插了兩個金步搖,一側還攢了一朵小小牡丹花,俏皮可愛。

董陶陶仰頭看著梅嶺南,陽光映在她臉上,散發著少女獨有的細膩和軟。梅嶺南望著眼前的一幕,竟靜靜出了神,目光中凝上一層淡淡哀傷。董陶陶上前捶一下梅嶺南的胸口,嚷著,“想什麽呢?”

梅嶺南下意識咳了兩聲,滿臉漲紅,不好意思的低了頭,“想,想起個故人。”

董陶陶不理會梅嶺南的窘迫,追問,“故人是誰?是個女子吧,長得可美?她美還是我美?”梅嶺南並不回答她,隻笑著。董陶陶便隨他入了樂遊殿。

縱然梅嶺南擔任布衣盟盟主多年,這樂遊殿仍簡樸的像個農家房屋。外殿兩麵牆,一麵是書,一麵是藥,殿中間竟還有個藥爐。他與鍾離玉倒是一對兒,一個煮藥,一個喝藥,想到這裏,董陶陶忍不住大笑起來。

梅嶺南招呼董陶陶過去,與他一同用餐。董陶陶剛坐下,就見一小廝跑進來稟告:“盟主,山莊前來了百十來人,說是要見金匣。又說那金匣原本屬於綠林,不屬於布衣盟,請盟主,速速交出來……”

金匣入了石趙宮沒多久,便失竊了,最後一次竟是出現在布衣盟。於是,江湖中人便連夜集結,至布衣盟討要金匣。

“啪”的一聲,桌案上的茶杯彈跳起來。原來是董陶陶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她欲起身,卻被梅嶺南叫住,“陶陶,吃這個。”回頭看一眼小廝,“告訴他們,金匣不在布衣盟。出去吧。”那聲音如清風吹過竹林,清爽沁脾。

董陶陶卻不能如梅嶺南這般淡定,她賭氣似的偏不吃梅嶺南推給她的食物,“阿兄,你若任由他們在外叫囂,他們便以為,我們布衣盟怕了他們。要我說,阿兄允我十人,待我出去收拾了這幫沒臉沒皮的王八羔子,那才清淨呢。”

梅嶺南笑而不語,仍舊慢條斯理的吃著飯。董陶陶起身拍了拍手,“我不吃了,吃不下,睡覺去。”說著就往外走,剛走到殿門口,隻聽身後的梅嶺南慢悠悠說道:“當年逍遙盟的事,我不想如今在布衣盟上演。陶陶聽話,不要闖禍。”抬眼看向董陶陶,滿眼懇求。

當年的事,仍如一根刺般橫在董陶陶心裏,時不時還會疼。如今被梅嶺南冷不丁的提出來,董陶陶一時覺得好委屈。前些日子,從石趙逃出來,撞見慕容儁和段蕤共騎一匹馬,那時的她就已委屈到不能自已,如今又被自己很是尊重的梅嶺南如此提及傷心事,眼圈兒一下泛紅了。

“你們都覺得,當年逍遙盟的事,是我的錯嗎?”倔強的咬唇,不讓眼淚流出來。

梅嶺南沒想到一句話能惹得董陶陶如此激動,忙起身,至董陶陶麵前,“不,不是的。阿兄不是那個意思。阿兄不會說話,大早上惹你不高興,你看這……”一個大男人手足無措的像個孩子。

董陶陶被梅嶺南惹得哭笑不得,又知他並非故意提起,況如今他身體不好,不必再讓他憂心。念及此,董陶陶一把抹了眼淚,哼的一聲,仰頭衝梅嶺南道:“那你讓我喝你的猴兒釀,我就不生氣了。”

聞言,梅嶺南也大笑起來,這丫頭真是古靈精怪,她是一早就盯上了自己櫃子裏的猴兒釀了。梅嶺南笑著搖頭,趁機刮了一下董陶陶的鼻子,“你呀,真是個鬼精靈,那壇子酒,還不早晚是你的。”

董陶陶得意的晃晃腦袋。

這時,司馬衝也跑了來,見了董陶陶忙著見禮,又說,“師父,山莊前的人越聚越多,要不要徒兒將他們趕走?”

梅嶺南轉身進內殿,將櫃子裏的壇子搬出來,命司馬衝倒上酒,他與董陶陶一飲而盡。轉頭看向司馬衝,“你趕走他們?若後麵再有人來,你再趕走,究竟要趕到什麽時候才能趕完?隻需告訴他們,金匣,不在這裏。”

司馬衝訕訕退出,梅嶺南與董陶陶仍舊喝酒。

一壇酒下肚,董陶陶醉意熏熏,眼睛已是張不開了,便倒在地上睡著了。梅嶺南將她打橫抱起,放到自己的榻上。溫柔的為她蓋了被子,望著她長長的睫毛,怔怔出了會神,才走出殿門。

至晌午時分,山莊前已聚集了幾千人,叫囂著讓梅嶺南交出金匣,否則就踏平這布衣山莊。梅嶺南命人出山莊安撫,不想那人竟被射死了,屍體懸掛在山莊門前。一時間,布衣盟盟眾群情激憤,一個個抽出大刀飛奔向山莊前,但因沒有盟主的命令,隻能跟對方僵持著。

“就算守到明年,梅嶺南也不會搭理你們,難不成你們要做布衣盟的看門官?可有銀錢領?哈哈哈……”

伴隨著一陣爽朗笑聲,眾人回頭望去,來人竟是個穿灰藍色褲褶,配淺棕色皮腰帶的小子。待那小子走近了,方看清楚他的麵容。

此人大約弱冠之年,身長八尺,古銅膚色,‘甲’字形臉,五官端正。麵部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睛深邃,卻也是個儀表堂堂的年輕人。隻他的眉眼間總掛著些微不屑,嘴角勾一絲睥睨之笑,讓人心有不爽。這可不就是石趙左積射將軍石閔。

但這裏的人並不識得的石閔,又看他的派頭,不像個普通人,也不敢有所冒犯。他身後跟了李農、郭勇並十幾人,各個都是身強體壯的黑臉漢子。但其中,有個著青布衣衫的年輕人,病歪歪的,還需要人攙扶。

人群中有認得此人的,喊了聲“鍾離先生?”眾人又將目光投射到鍾離玉的身上,上下打量。鍾離玉是董陶陶的心腹,如今鍾離玉來到此處,難不成,董陶陶也來了?回望卻無人。人都說董陶陶與梅嶺南情同兄妹,難道她也為了金匣逼迫兄長?這也難怪,金匣本就是逍遙盟的。

石閔一行人不理亂糟糟的人群,直接來到山莊前,“告訴梅嶺南,速速交出金匣,否則,”回望一眼眾人,“那我們可就攻進去了。”

盟眾抬眼望去,見一著玉白色長袍的男子率領著幾十人緩緩走來。至此,山莊前已聚集了大約過萬人。盟眾慌了,趕緊著人前去稟告。

沒等那人離開,卻見梅嶺南已在眾人的簇擁下到了濟生殿前,他抬眼望向山莊外烏泱泱的人群,不由得喉結上下滑動。他甩開長袍,接過屬下遞上來的劍,大踏步往山莊門前走,盟眾見了,紛紛讓出一條路,又在他身後匯聚到一起。

待梅嶺南來到山莊前,其餘盟眾在他身後呈扇形排開,紛紛亮出兵器。

“諸位不遠萬裏來我這小小布衣盟,不勝榮幸。隻,布衣盟實在微小,不能招待諸位,實在遺憾。梅某在此,向諸位賠不是了。還行諸位行個方便,各自返回,不要叨擾了過路百姓。若被朝廷知道,又不知會生出什麽事端,請諸位諒解。”聲音一如清風撫竹,悅耳動聽,態度亦謙和有禮。連人群中的鍾離玉都不得不感歎,與此人真乃相見恨晚,不由得對梅嶺南心生結交之意。

“梅盟主,別裝了。我等來此,就是為金匣而來,你若早早交出金匣,我等自然退去,何須你說?”一滿臉胡須的莽漢,揮舞著大刀嚷嚷著。其餘人皆附和著。

從前,梅嶺南便厭惡金匣使得綠林交惡,爭鬥不斷,曾揚言要毀了金匣,斷了綠林及朝廷的妄想。因此,綠林中人對於梅嶺南的話,並不相信,都認為,他必是想要將金匣藏起來,私自損毀。

“梅某實在不知,這位壯士所說金匣為何?”

“梅盟主。”石閔上前,微微抬眼看向梅嶺南,眼神不辨悲喜。梅嶺南仍麵帶笑意回看他,“眾人皆知逍遙盟金匣,也皆知,得金匣者得天下,你會不知?再說了,這金匣,本是我們逍遙盟之物,如今你藏匿布衣盟,是何居心?欲奪人所愛,還是,意圖謀反?”

最後一句話如一根利劍,猛地刺進梅嶺南的胸口。這樣的罪名,他如何擔得起,布衣盟如何擔得起?抬頭,卻見羊廣裕一行人正站在西南邊看向這邊。梅嶺南一陣心慌,忙撫了心口。

“這位公子,你口出汙蔑之言,卻又是何居心?”細細想石閔方才所言,他竟說他是逍遙盟的人?大概不知他們的盟主就在樂遊殿內,“公子說你是逍遙盟之人,可據我所知,逍遙盟盟主並無旨意,要你等前來逼迫。”

聞聽此言,石閔稍稍一愣,他差點忘了董陶陶與梅嶺南可是情同兄妹的關係。石閔朗然大笑,“梅盟主,還請贖罪。我與鍾離先生此次前來。”回頭扶了鍾離玉上前。鍾離玉抬頭撞上梅嶺南清澈中帶有些疑問的目光,下意識將臉別向一邊,“並不是要逼迫什麽,隻是想,取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鍾離玉抬眸直視著梅嶺南,一個目光清澈略顯疲憊,一個目光深邃誌氣昂揚。

“跟他們費什麽話?要我說,直接衝進去搶,誰搶到是誰的……”方才那滿臉胡須的莽漢大叫,便招呼著隨從舉著大刀往裏衝。其餘人恐被他搶了先,也都擠到門口往裏衝,梅嶺南忙甩掉劍鞘迎了上去。

其他綠林人士皆是拚死要衝進布衣山莊,但石閔的人卻隻要糾纏,甚至控製住梅嶺南。李農和郭勇二人與梅嶺南對打,絲毫不占上風。石閔在一旁看著著急,一把奪了旁人的長劍,衝了上去。

其實,布衣盟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綠林派係,當初也隻是一些文人躲避糟糕亂世的一種無奈之舉。

因此,布衣盟雖有以梅嶺南為主的武林高手,另有兩支裝備精良的衛隊,但還是有一多半的人不會武功。在麵對超萬人進攻的時候,武林高手和衛隊們縱是天譴奇兵,同樣雙拳難敵四手,抵抗的異常吃力。

眼看著周圍的布衣盟因抵抗外敵,四肢亂飛,頭顱滾落的滿地皆是,梅嶺南一陣心悸,不由皺緊了眉頭。再看向石閔等人,隻覺這些人醜陋異常,像是鬼魅一般。喉嚨一股血腥之氣嗆得的他拱了背,總是也沒忍住,“哇”的一口鮮血噴出,噴了李農等人一臉,他自己也踉踉蹌蹌的後退,隻退到濟生殿前的柱子上。

石閔收了劍,蹙眉輕鎖,有些不忍,“梅盟主是仁慈心善之人,與我等較量也並未用出十分功力,在下佩服。梅盟主隻要即刻命人交出金匣,我可保證,即刻率人離開,也能確保其餘人不再煩盟主,可使得?”

梅嶺南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微微一笑,“在下已說明,金匣不在布衣盟,真的不在。”

這時,司馬衝從樂遊殿一路跑來,看到師父梅嶺南靠在柱子上,胸前一片血,大喊著“師父,誰敢動我師父”飛奔而來,張開雙臂擋在梅嶺南麵前。待看到石閔時,不由得怒發衝冠,“是你?卑鄙小人。”越過石閔,看到不遠處的鍾離玉,更是不解,“鍾離先生?這,為何?”

梅嶺南將手搭在司馬衝的肩上,一把扯開,怒斥,“方才,我是如何交代你的?你為何出現在這兒?回去!”

“師父,布衣盟都被人如此欺負了,你還要我袖手旁觀?即便我豬食糊了心腸,同意了,阿姊也不會同意的。”

聽司馬衝提到“阿姊”,石閔和鍾離玉同時一愣。果然,董陶陶真在這裏。鍾離玉忽的一陣心疼,連連咳嗽起來,該來的總會來的。

“住口,快回去,回去。”梅嶺南一改平日的溫和之態,麵目猙獰起來,司馬衝心裏害怕,卻紅著眼眶,倔強的不肯離開。正在師徒二人僵持之時,一黑麵大漢,舉了大刀自背後襲向梅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