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大漢的大刀即將劈上梅嶺南,石閔忙舉了劍迎上去。刀劍未接,卻見,空中一道冷光,那大漢的手腕被利箭刺中,哀嚎一聲扔了大刀,倒地打滾。
眾人回首看向射箭之人,他正立於院牆之上,披頭散發,布衣爛衫。那人飛身襲來,穩穩落到梅嶺南麵前,拱手施禮,梅嶺南忙還禮。司馬衝覺此人熟悉的緊,圍著他打量一番,脫口而出他的名字“慕青”,說出來後,連司馬衝自己都嚇了一跳。
此人正是慕青,之前一直潛伏在鄴城,後聽說董陶陶離開,便暗中追隨來了義陽。一直藏在布衣盟四周,今見布衣盟遇難,便來協助。
慕青回身看向石閔,“金匣是逍遙盟的,不是你的。你不是逍遙盟的人,為何冒充我逍遙盟?”看向鍾離玉,“鍾離先生與此人混跡在一起,可知會有什麽後果?”鍾離玉答不上來,顯然,慕青知道石閔的身份。
石閔倒也爽快,被人識**份卻並不尷尬,“不錯,我不是逍遙盟的人,但我卻是要得到金匣的人。線報說金匣在石趙後宮中被盜,隨後就出現在了布衣盟。你現在說金匣不在布衣盟,別說我不信,連街上的三歲稚童,都不會信。”
“不錯,世人都說金匣在布衣盟,除非你能證明,金匣確不在盟內。否則,即便踏平布衣盟,我們一定會找到金匣的……”郭勇上前咋咋呼呼,隨後便被石閔喝退回去。
慕青撥開眼前的亂發,冷笑,“既然梅盟主說了,金匣不在布衣盟,那便是不在。綠林中人,信諾為重。”言畢,慕青跳到濟生殿殿脊上,衝下大喊,“各位綠林好漢,我是逍遙盟慕青,我也是來取金匣的。但,既然梅盟主說了,金匣不在布衣盟,那便是不在布衣盟。既然沒有,諸位又何必塗添殺戮?不如隨我一道離開布衣盟,再去別處尋找金匣……”
“他說金匣不在布衣盟,就不在嗎?我等不信,除非,除非他能證明清白。”一蓬頭垢麵的漢子大喊著,其餘人皆附和著,“除非能證明清白。”
“這位好漢,想要在下如何證明清白?”梅嶺南在司馬衝的攙扶下,來到濟生殿正殿前,抬眸望一眼山莊外。羊廣裕還在,隻是,他身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若果然朝廷摻和進來,布衣盟隻怕,凶多吉少。
那大漢看了看梅嶺南一旁的司馬衝,見其瘦長臉,白肌膚,高鼻梁,丹鳳眼,眉目如畫,一時興起,嘿嘿一笑,指向司馬衝,“若你將那小廝給了我,我便信了。哈哈哈……”與一旁的人哄笑起來。
聞聽此言,司馬衝一下子漲紅了臉,攥緊了拳頭,卻被梅嶺南死死拉住。梅嶺南上前,正欲開口,卻聽空中“啪”的一聲,空氣似乎被生生劈開了個口子,持鞭之人便自那口子裏竄出來,大罵,“放你娘的屁,我的人你都敢要,你有幾顆腦袋?”
大漢隻覺眼前一黑,再睜眼時,董陶陶已出現在麵前,而自己的脖子則被她的鞭子牢牢纏住。人群中一陣騷亂,有人喊,“董陶陶,是董陶陶。”
大漢聽過董陶陶的惡名,不由得雙腿抖似篩糠,再說不出一句話。董陶陶冷笑,猛地一用力,大漢的腦袋便被齊齊割斷,滾落到地上。脖間的血像水柱般噴湧了一陣,隨後整個軀體轟然倒地。
眾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氣,紛紛後退。
董陶陶一腳踩住那血瓜般的腦袋,“司馬衝是我的人,金匣是我逍遙盟的東西,連我董陶陶的東西都敢要,當真是活膩了。”一腳將那血腦袋踢到人群裏。人群忙躲避,董陶陶環望四周,“梅盟主說金匣不在就是不在,誰若再敢說其他,小心我鞭子不長眼。”
果然,其他人被董陶陶震懾到,皆待在原地不敢動彈。隻石閔上前,冷笑,“莫不是,兩位盟主商量好的,藏匿了金匣?人說,得金匣者得天下,兩位盟主得到金匣,一不展示,二不上報朝廷,為何?難不成要謀反?”
“呼”的一聲皮鞭襲向石閔,石閔忙躲開,董陶陶隨鞭而至。
“你是聾了,還是傻了,說了金匣不在布衣盟,就是不在。”
“我等不信,除非,搜上一搜。”
董陶陶冷笑,走上前,小聲衝石閔說道:“大概,你不知道這些人有多恨石趙人吧。若我告訴他們,你就是石趙遊擊將軍,你猜,他們會不會群起而攻之,將你剁成肉泥?”
石閔看向董陶陶帶著冷笑的眼睛,嚇了一跳,但很快又冷靜下來,撤身躲開,故意讓董陶陶看到了身後的鍾離玉。果然,董陶陶看到鍾離玉時,麵上的冷笑驟然消失。石閔附在董陶陶耳邊,“若我是石趙人,逍遙盟便是勾結石趙的叛徒,你猜,到時候這些人會攻擊你還是我?”
“啪”的一聲甩出鞭,襲向鍾離玉。石閔忙躲開,鍾離玉卻不躲不閃,任由皮鞭抽在自己身上。
“你被俘,兄弟們拚了命去救你,不想,你竟……為何跟他在一起?你背叛逍遙盟?”
“陶陶,你聽我說……”
“是,還是不是?說!”
見鍾離玉不好開口,石閔忙上前,卻被董陶陶一掌拍在了脖間,“你最好別動,我的針不止針尖鋒利,其餘的也鋒利。”
石閔領教過董陶陶的針,那次被她打入心口的針,可是遍請名醫,費了好些時日才取出來的。石閔果然不敢動,被董陶陶一掌推開,卻見他脖間赫然插了一根針。
鍾離玉緩緩抬頭,撞上董陶陶的眼,心口止不住的疼,“陶陶,還記不記得阿兄說過,說過的話。黎民蒼生,北境失地……”直視著董陶陶的眼睛,無恐無懼。
董陶陶突然一陣心酸,她不懂鍾離玉,但她知道,鍾離玉從來不屬於逍遙盟,他也不能屬於逍遙盟。他讀兵書,鑽研陣法,關心天下事,他在逍遙盟不過是蟄伏,不過是在尋找機會,他的誌向,從來都是北境,一刻也未曾變過。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用委身敵國吧。
“你指望他嗎?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石趙的人,他是石虎的孫子,是他們搶了我們北境之地,你指望他?你指望他什麽?”董陶陶氣的渾身發抖,舉起的鞭子卻怎麽也抽不下去,但看鍾離玉堅定的眼神,她也知,鍾離玉不會錯的。這是他一生所求,他不會選錯人的,他也不能選錯人。
周圍的人卻聽懵了,紛紛看向石閔,緩緩擠來。
“你決心已定?”
鍾離玉點頭。
董陶陶仰天長嘯,她不解為何鍾離玉寧願委身敵國,都不侍晉廷,她不知鍾離玉的此番做法,是不是報了同歸於盡的想法?董陶陶笑著擦了眼淚,“好,好,我成全你。吃我三鞭,從此後,你,鍾離玉,再不是我逍遙盟的人,至死,都不得重返我逍遙盟。你可願意?”
鍾離玉點頭,眼中含淚。他知道,董陶陶這是為了保護整個逍遙盟,也是為了保護他,為了讓石趙人看到他的決心,也為了讓晉廷的人看到她與石趙勢不兩立的決心。鍾離玉欣慰的笑了,他的陶陶終於長大了。
董陶陶閉了眼睛,深呼一口氣,猛然張開眼睛,大喊,“都閃開!”“呼”的一聲皮鞭襲向鍾離玉,鍾離玉不躲不避。一聲裂帛之聲,再看皮鞭之上已滿是鮮血,鍾離玉疼的渾身發抖,卻仍堅持站著。
揚手又是一鞭,鍾離玉再支持不住,“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嘴角滲血。本就虛弱的身體,此時更像是殘燈一般,隨時都可能熄滅。石閔忙上前攙扶,卻被鍾離玉一把推開,他自己顫顫巍巍的站起身,看向董陶陶,麵帶笑意。
董陶陶緊緊咬住嘴唇,眼淚在眼眶裏的打轉,她艱難舉起鞭。這時,梅嶺南上前,一把握了她的手,“夠了,陶陶,他吃不了三鞭,他會死的。”董陶陶回首茫然的看向梅嶺南,梅嶺南衝她搖頭。董陶陶的眼淚滑落臉龐,緊繃的身子一下泄了氣,隨著梅嶺南將手放下。
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上啊,手撕了石趙人,為親人們報仇。”話音剛落,眾人一擁而上,擠開了梅嶺南和董陶陶。梅嶺南為了保護董陶陶,被一大漢撞翻在地,衣內的匣子滾落出來。
梅嶺南看到地上的匣子,一下子緊張到了極致,忙上前去撿,卻聽一人說,“別動,這,莫不是就是金匣?”一把搶了匣子,舉在手中。眾人見他手舉匣子,也不去殺石趙人了,反身圍向了梅嶺南。
董陶陶將梅嶺南扶起,上前便搶那匣子,“你是癡傻的嗎?金匣金匣,必是黃金打造,這明明是竹製的,怎麽就成了金匣?”那人見董陶陶搶,忙後退一步,將匣子藏到懷中,“隻傳說是金匣,也不知到底是不是金的,我看這竹匣就十分可疑,不如劈開了看看裏麵究竟是何物。”
“不可,不可……”梅嶺南上前,此時的他已是麵色慘白,雙眼緊緊盯著那竹匣,仿佛被人奪了心的,“這個真不是你們要找的金匣,它就是個竹子做的。”
“你說不是就不是?我劈開了看看。”
“不可不可,若不信,我可以死明誌,以死明誌。”梅嶺南將劍架上脖間,雙唇顫抖,麵色慘白,雙目仍緊緊盯著那竹匣。
眾人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但仍堅持要劈開看看。董陶陶和司馬衝一左一右苦苦相勸,但梅嶺南眼睛裏隻有竹匣,任何話都聽不進去。
“你若果真以死明誌我便信你。”
“把竹匣給我,我以死明誌。”
“你先死。”
“先給我。”
……
忽的,董陶陶一聲尖叫,一股鮮血噴向空中,梅嶺南伸出手去,癡癡望著那竹匣。大漢被梅嶺南的舉動嚇到,也知這竹匣必不是金匣,忙將竹匣扔了過去。又怕董陶陶報複,慌忙逃竄。
董陶陶忙托住梅嶺南的身體,猛地雙膝跪地,將其抱在懷裏。司馬衝則跪趴著撿起那竹匣,放到梅嶺南手裏。梅嶺南將竹匣緊緊抱在胸口,輕輕舒了口氣,望著天空的紅霞,目光渙散。
“阿兄,阿兄,你好傻,好傻啊。你放心,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報仇,我一定為你報仇……”鈍刀子剜肉般的痛,悶生生的痛,那痛又像蟲子一般,啃咬著自己的心。董陶陶隻覺眼睛憋得難受,卻怎麽也哭不出來,隻喊了出來,“關門,關門,今日誰都別想走,誰都別想走。”
梅嶺南一把握了董陶陶的手,拚力搖頭,“答應我,答應我,放他們走,讓他們走……”董陶陶咬住顫抖的嘴唇,卻無論如何也不答應,而其他人見如此,趕緊趁此逃跑,轉眼已逃走了一多半。
“布衣盟盟眾聽令……”梅嶺南拚盡全力才說了出來,盟眾們趕緊圍上來跪下。
“著,董陶陶為我,布衣盟盟主,代掌盟內,一切,事宜……”董陶陶哭著搖頭,梅嶺南緊緊攥了董陶陶的手,“聽我說,聽我說。”董陶陶用力點頭,梅嶺南接著道:“陶陶任布衣盟,盟主,任何人,不得有,異議,否則,按叛盟論處。”
“是!”盟眾異口同聲。
“司馬衝,衝兒,為,為副盟主,協助陶陶。”司馬衝涕淚縱橫的點頭。
梅嶺南示意董陶陶附耳,董陶陶忙照他的吩咐低頭。梅嶺南氣若遊絲,“日後,不管衝兒做了什麽,饒他一命,答應我,答應我……”董陶陶不知何意,不由的心頭一凜,忙看一眼司馬衝。轉頭撞上梅嶺南的滿眼渴求,連連點頭。
梅嶺南緊緊攥著董陶陶的手,在司馬衝的幫助下,艱難的將那竹匣塞到董陶陶手裏,“若若,若若,一定給她,給她,告訴她,我……”董陶陶見他麵帶笑意,麵色又紅潤起來,不由得心裏一沉,“來世,來世……”
感知到梅嶺南垂了手,董陶陶卻不敢低頭看他,轉眸看向石閔,眼神裏滿是殺意。而山莊外,竟還有他,玉白色長袍的慕容儁。他們逼死了阿兄,逼死了阿兄。董陶陶“哇”的一聲哭出來。
這時,不遠處一聲刺耳的喊叫聲讓人心顫。抬眸,周菲兒飛跑著雙膝跪地,隻喘著粗氣,卻怎麽也哭不出來。
瞬時,白綾掛上布衣盟的門楣,布衣盟上下哭成一片。石閔他們則慌忙躲了出去,鍾離玉痛心天下又喪失一人才,心痛難忍,一口鮮血噴出,人也暈死過去。慕容儁本要入布衣盟安慰董陶陶,卻被部下強行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