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寂寥,一蟋蟀趴在草叢邊,悠閑叫著,更襯得這夜,寂靜安詳。忽然,蟋蟀怔住,急切的四處望了望,慌忙跳進草叢裏,沒了蹤跡。
人馬奔騰的聲音越來越近,刀劍撞擊鎧甲的聲音也越來越明顯。抬眼,隻見一團塵土裹挾著一眾人馬,至慰國候府前。
馬上之人狠狠勒住韁繩,馬兒嘶鳴,劃破寧靜的夜,讓人忍不住,將心漸漸縮緊。
一眾人馬,約有一百多人,皆身穿鎧甲,手持火把,大刀,利箭,盾牌,儼然一副作戰架勢。前排騎馬的人是石鑒,以及石虎十子、新興王石祗。這石祗不似石鑒那般長相醜陋,倒是個眉目端正的清瘦年輕人,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別看他年紀不大,又生的瘦弱,卻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
石鑒一聲令下,弓箭手立刻攀上侯府的圍牆,將弓搭箭。石鑒二人同時下馬。
士兵上前拍打府門,隻聽門口有人詢問,士兵並不回答。及那院中之人開了大門,士兵們推開那人,一擁而上,將大門敞開。
石鑒二人並肩走來,石祗抖開手中“王旨”,吼著,“慰國候出來領罪!慰國候劉昶私通逍遙盟,勾結晉廷,意圖謀反。王上旨意,即刻捉拿劉昶一家,但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府中小廝聽如此,急匆匆向後稟報。士兵趕上小廝,自背後一刀劈開了小廝,踏著他的屍體走過。士兵們見了男的便殺,見了女的即撕了衣服按在身下,見了值錢的東西便抱了放到院中的箱子裏。
一時間,前院,人吼馬嘶,白刃見血,血肉模糊……
消息傳到後殿,劉昶慌忙起身,穿了衣服,一把抓起牆上大刀,急匆匆就要出去,卻被夫人劉孟氏攔住,“侯爺去做什麽?”
劉昶推開劉孟氏,“與賊人拚了……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邊說邊要開門出去。
石虎生性多疑,本就不信劉昶,如今有人舉報劉昶勾結逍遙盟,並截獲了他與逍遙盟的往來書信。石虎正愁找不到劉昶的把柄,一旦有了把柄,必不能饒了劉昶。若如此,倒不如,拚上一拚。
“來人,列隊。”劉孟氏一聲號令,隻聽窗外腳步匆匆,窗上人影晃動。不多時,門外便列了一隊人。劉昶驚訝的回頭看向劉孟氏,燈光在她蒼老的臉上飄忽不定,看不出任何表情。
劉昶拉開門,果見一隊侍衛擋在門口,劉昶怒道:“這是何意?”
劉孟氏趕上來,不理劉昶,命人架了劉昶一同向後院撤退。此前,董陶陶來過暗室後,劉昶怕人發現便將那入口封了,如今想要再入暗室,隻能由後花園中的假山處的入口進。
與此同時,石趙兵到了二道院,遇上府內衛兵,一言不合便打起來。
頓時,吵鬧聲驚得宿鳥起飛,火光衝天映紅了整片天空。劉昶望著前院火海一般的光亮,雙目落淚,掙紮著要去與賊人拚一拚。
突然,“呲”的一聲響,一道冷光飛過頭頂,劉孟氏大叫一聲,抬頭見圍牆上竟都是弓箭手。士兵點亮火把,夫妻倆再無處可藏,為首的衝劉昶叫喊,“慰國候,速速與我去見王上,否則便是抗旨不尊,殺無赦,你可要想清楚……”
“去他娘的王上,老夫生是漢人,死是漢鬼,曾向他投降,乃我一生恥辱。如今死到臨頭,倒是要逍遙一回,哈哈哈……”說著推開眾人,與趕上來的石趙兵打起來,一麵打一麵笑。可算不用再帶著麵具存活了,如今他快活的不得了。
正打著,府內衛兵衝進來,拉弓射箭與石趙士兵打起來,為首的大喊,“侯爺,夫人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話未說話,已身中數箭身亡,臨死仍不忘抱住那石趙兵的腿,不讓他追劉昶。
劉孟氏見火光越來越亮,對方的人越來越多,撲上前抱了丈夫,拖了他便走。
夫妻倆蹣跚的避過弓箭,刀槍,好不容易來到入口處,那入口卻怎麽也打不開。慌忙中劉孟氏拚力撞開了石門,推著丈夫進了甬道,她則以軀體堵在門口,擋住去路。劉昶衝劉孟氏伸手,卻見她搖了搖頭,“夫君快走,快走。”
“夫人,要走一起走,我自己走了,算什麽?”
劉孟氏微微一笑,劉昶這時才注意到她胸前被刺穿的箭,不由得鼻子一酸,忙要回身,卻聽劉孟氏大吼一聲,“你敢!我今日死了,也是死得其所。夫君本不是這裏的人,卻在這裏委屈這麽些年,夫君受苦了……”
劉昶連連擺手,“不苦不苦,有夫人在側,何苦之有?”
“我一介莽婦人,不懂其他,隻想與夫君白頭到老。想著,若有朝一日,能隨夫君去夫君的故土、家鄉看一看,也就不枉此生了。不想,這個願望也不能成了。我如今隻盼著夫君能回到故土,不要客死異鄉……快走,快走。”
眼看著劉孟氏被越來越多的箭刺穿,劉昶鼻子一酸,嚎啕大哭,卻又不得不轉身就跑。他剛跑開,就見後麵的士兵將劉孟氏踹開,踩著她的屍體追上來。劉孟氏滿身是血,仍堅持看著丈夫逃走的方向。
一路跌跌撞撞,劉昶終於來到逍遙盟曾落腳的後宅。
不想,剛走出來,突然,眼前一片光亮,對麵依然是石趙兵,而身後的追兵已至。此時的劉昶當真是四麵受敵。火把映在他臉上,滿臉的皺紋裏都是淒楚、蒼涼。火把缺了個口,緩緩走來一人,竟是石閔。
石閔麵色如常,無悲無喜,“慰國候勾結晉廷,速速自縛雙手,與我一起見王上。”
劉昶冷笑,上下打量著石閔,渾濁的目光中,神情複雜,“逍遙不死,乞活不滅。逍遙不死,乞活不滅……哈哈哈哈……逍遙不死,乞活不滅……冉良啊。”顫抖的雙手拍著自己的胸口,“我完成使命,我完成使命啦,乞活軍火種,不滅。”直視著石閔,嘴唇顫抖,“逍遙不死,乞活不滅……”
石閔眼神堅定,緊閉嘴唇,握住刀柄的手漸漸收緊。
“該死的叛徒!”一稚嫩又陰鷙的聲音在暗夜響起。隻見一道黑影自洞門飛出,襲向劉昶。劉昶來不及回頭已被那人一腳踹飛出去。劉昶撞到樹上,幾乎將樹撞斷,跌落下來,嘴角已滲出了血。那人看著劉昶,得意的拍了拍手,竟是石祗。
石祗奪了旁人的長槍,端起,槍鋒指向劉昶,大叫一聲,飛身上前。石閔緊緊攥著手中刀柄,忍不住上前一步。
這時,隻聽空中“啪”的一聲響,一道黑影襲來。與此同時,石祗哀嚎一聲,手中長槍落地,而他則抱了滿是血的手,疼的弓著背。隨後四個黑衣人自上而下落到劉昶麵前,竟是董陶陶、慕青、司馬衝、周菲兒。
石閔繃緊的臉,在看到董陶陶的時候,竟放鬆了許多。
石祗並不識得董陶陶,隻知他們必是搭救劉昶的人,急命人射箭。
董陶陶將皮鞭耍的如風輪一般,卷走了射來的箭,還自風輪中發出三根銀針。一根刺到石閔心口,兩根刺到石祗心口。隨後又甩鞭襲向石祗受傷的手,生生切斷了他的兩根手指。眾人隻見一團血飛向夜空,石祗隻嗚嗚哀嚎,再叫不出來,疼的倒地打滾。
慕青趁此機會背了劉昶就跑,董陶陶三人殿後,石閔急命人去追。
石鑒匯集石閔的兵馬,帶隊向城外追去。
出了鄴城,有一隊綠林好漢在此接應。董陶陶慌忙將掙紮的劉昶塞到馬車,命慕青駕車,她則同司馬衝和周菲兒騎馬在後,一路向南。接應的綠林好漢望著幾人消失在夜色裏,便於城門前一字排開,麵向城裏。
出石趙境時,石趙境內的綠林好漢用了障眼法,幫助董陶陶等過關。
後到了晉境,又有逍遙盟和布衣盟的人接應,一切順利無礙。
待到馬車駛進晉境,劉昶再不掙紮著要去與賊人拚死了,堅持要下車走走。
“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了……”劉昶顫巍巍的抓了一把土,珍寶似的用衣服包起來,“三十多年了,好想 ,做夢都想。”看向董陶陶時,已是老淚縱橫。董陶陶卻沒半點欣慰,原本從廢宅中救出的應該是劉昶夫婦二人,如今劉孟氏慘死,無論如何,這次營救並不成功。
劉昶緊緊握了董陶陶的手,董陶陶低了頭,劉昶知她心有愧疚,趕緊雙手握了她的手,“好孩子,好孩子,你們做的很好,做的很好。”抬眼卻發現董陶陶手臂有血,“孩子你,你受傷了?”
眾人這才注意到,董陶陶手臂為流箭所傷,皮肉外翻。看一眼傷口,董陶陶才感覺到疼痛。眾人七手八腳將董陶陶的手臂包紮好,抬頭,見四周突然冒出了許多火把,董陶陶急道:“上車,出發。”
但,對方人多勢眾,馬車被逼得無處可逃。
董陶陶飛身上前,站在馬上,隻見對方隊伍後,一人策馬上前,是他?董陶陶不由心裏一涼,羊廣裕。
慕青忙將劉昶擋在身後,“是朝廷的人。”
劉昶不解,“朝廷?”若有所思,後又笑了。
“聖上口諭,前逍遙盟盟主劉昶,勾結石趙,陷害乞活軍,背叛晉廷,現,就地正法。”
董陶陶“啪”的甩出皮鞭,“什麽狗屁勾結石趙,我逍遙盟曾資助乞活軍,劉盟主也是乞活軍一員。為收複失地,拯救黎民,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又在敵國苟活十幾年,隻為有朝一日重回故土。何來陷害,何來背叛?”
“大膽董陶陶,你想逆旨,你想造反嗎?”
“造反?笑話。”董陶陶甩動皮鞭,飛身上前。羊廣裕勒馬後退,命射箭。董陶陶見狀,翻身至劉昶麵前,甩動皮鞭,不一會兒就束起一捆利箭,隨後猛力一拉,利箭向著羊廣裕飛去。羊廣裕躲過利箭,勒馬上前,手持長槍奔向董陶陶。
董陶陶被人圍堵,無法上馬,如今又要與騎在馬上的羊廣裕交手,劣勢盡顯。而慕青、司馬衝和周菲兒都是短兵刃,無法施展,均已受傷。
劉昶仰天長歎,已是涕淚縱橫,他衝上前,恰巧一支利箭飛來,正中他心口。劉昶被利箭撞飛出去,大喊,“住手,都住手!”
聽到呼喊,雙方同時停手,董陶陶慌忙跑來,跪在劉昶麵前。羊廣裕的人則將董陶陶等團團圍住,仍是搭弓狀態。羊廣裕上前,見劉昶瞬間蒼老了十歲,已是凶多吉少,衝士兵怒吼,“撤!”
董陶陶將劉昶抱在懷裏,涕淚縱橫,“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我還要你回去治理逍遙盟呢,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孩子,好孩子。你如今不但是逍遙盟盟主,還是布衣盟盟主,日後,你要為兩盟著想,不能再如此任性胡為了。孩子,聽老朽一句話,凡事不要莽撞,三思而後行……”劉昶緊緊抓住董陶陶的手,“聽,聽我一句話,嫁人,就嫁,嫁石閔……”
“我,為何嫁他?他是石趙人,是羯人,胡人,是我們的敵人……”
劉昶艱難的呼了口氣,“若嫁人,就嫁給石閔。究竟為何,你日後自會知道。記住,記住我的話。你二人聯手,定會,定會重整,重整,乞活軍。“許是覺知到自己時間不多,劉昶說話的語速加快了許多,”孩子,你的匕首吊墜上有乞活二字,世人皆知,見‘乞活’,猶如見陳午將軍,將軍在,正義在……”
董陶陶懵懵懂懂,並不知劉昶說了什麽。緊緊攥著董陶陶的手緩緩垂了下去,董陶陶低頭看向懷裏的劉昶,大吼一聲,驚得路旁的蟋蟀忙躲進了草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