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閔前日打了勝仗,又得許多封賞,如今府內燈火通明,張燈結彩,人聲鼎沸。隻因今日不但是石閔的得意之日,還是他的納妾大喜。
此前,石閔堅持不娶慕容靈犀為妻,石虎與後妃鄭櫻桃體諒他無父無母,家中無人照應,便將宮人玄魚和桐花女賜予他,照應他的生活。
洞房花燭夜,乃人生一大幸事。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間,石閔喜得眉開眼笑,素有“千杯不醉”妙稱的他,卻喝醉了。眾好友皆知他必是想早早去洞房,便開著玩笑命下人將他送回寢殿。
石閔留下李農招呼客人,由人攙扶著入寢殿。進殿後,不準人掌燈,還將眾人罵走,他則躺在榻上,看著上方發呆。
百無聊賴的石閔翻身站起,來到窗前,抬頭仰望明月,伸手探入衣內,取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匕首吊墜。這吊墜之一可不就是從董陶陶那裏搶來的。董陶陶還曾為取吊墜,多次潛入將軍府,結果都空手而回,她一定氣壞了。想起董陶陶滿是怒氣的臉,石閔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石閔將吊墜拿在月光下細細看著,見那上麵竟還有刻字,一個刻了個“冉”字,一個刻了個“梅”字。腦海中莫名出現,初次見麵時,在帳篷內,他搶了她脖間的吊墜……石閔低頭淺笑。
這時,隻聽殿門“咯吱”一聲開了,石閔忙將吊墜揣入懷中,冷冷問,“誰?”
來人是個女子,答道:“是我,靈犀。”
“你不是逃走了嗎?又回來做什麽?”石閔雙手背於身後,依然仰頭望著那一輪皎月。
此前,因為石虎賞賜石閔玄魚和桐花女,分明是不把靈犀放在眼裏。靈犀一氣之下自將軍府逃走,石閔得知後,竟不著人去找,隻裝作不知道。逃走的靈犀在鄴城中轉了一圈,終還是回來了。
慕容靈犀並未立即答話,而是緩緩走來,站到石閔背後,“若將軍心裏但凡有我一毫,我何至於逃走?”說著就將身子靠向石閔。一股暖意襲來,石閔陡然一驚,回身一把將慕容靈犀推開,怔怔看著她。
她竟隻著了件單薄紗衣,露出胸前的一大片雪白,她發髻鬆散,卻化了妝,微低了頭,媚眼如絲。石閔瞬間明白了,冷冷笑著,上前,伸手掠過靈犀的肩,用一根手指挑起那單薄紗衣,笑著。那笑,讓靈犀頓覺羞愧難當,想要立刻逃跑,她咬牙躲開石閔的手,卻並沒有逃走。
“慕容皝,為了做我的老嶽父,真是煞費苦心。他,真這麽想要我這個女婿?”
靈犀低了頭,聲如蚊蠅,“不是家父,是我,是我仰慕,仰慕將軍已久。”
石閔依然麵帶笑意,上前一步,伸手箍住靈犀的脖子,猛力一拉,靈犀便跌進他懷裏。此時的靈犀已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識抵抗著。石閔將頭埋向靈犀脖間,輕輕一嗅,覺靈犀已抖作一團。石閔箍住靈犀的脖子向旁拉開,“你就是這樣仰慕我的?”
“我,我,將軍……”
“出去,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入這裏半步,滾。”
靈犀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轉身跑開。
石閔望著靈犀消失在夜色裏的背影,若有所思,舉頭望向天空一輪滿月。隨後命掌燈,招玄魚與桐花女進殿,後又著人取了酒來,舉著酒壇子,大喊,“今晚,你我三人,不醉不歸。”忽想起鍾離玉,忙命人去請。
玄魚和桐花女聞言,麵麵相覷,也隻能連聲附和著。
夜深露重,石閔已是醉意朦朧,聽著桐花女的南曲,一臉陶醉。鍾離玉盤腿坐於門邊,望著圓月,手指跟著桐花女的曲子在膝蓋上打著節拍。上次聽小曲,還是董陶陶唱的,陶陶唱小曲也是極好聽的。
一曲終了,石閔趕走玄魚和桐花女,關上殿門。起身至鍾離玉前,正要說什麽,忽聽得院中一聲叫喚,隨後一道黑影自窗前飄過。瞬間,兵器撞擊的鏗鏘之聲充耳,院內燃起無數火把,將夜晚照的白晝一般,吵吵嚷嚷。
“誰,誰,怎麽回事?”石閔嚷著,拉開殿門。
“回將軍,有人闖府,意圖帶走玄魚姑娘。將軍放心,玄魚已被屬下等救下……”
“大膽賊人,敢夜闖我將軍府,活膩了吧。”石閔叫嚷著回身取了門後的刀,大踏步就要出殿,卻被鍾離玉於廊下攔下,“將軍稍安勿躁,興許這歹徒的目標是你,你回殿內去,我出去看一下。”不等石閔答應,鍾離玉已疾步匆匆離開。
石閔則一臉茫然,看了看手中的大刀,苦笑著。
鍾離玉在廊前來回看著,又步入燈火照不到的地方,並無發現便折身回來。但,當他走到一半時,卻忽然大喊,“在那裏,在那裏。”話音剛落,果見一道黑影閃過,一黑衣人向後院跑去,侍衛忙追了去。
鍾離玉回到殿內,見石閔正冷冷看著自己,鍾離玉抖了抖衣衫上的塵土,笑了,“將軍何故如此看在下?”石閔並未回答,而是繞過鍾離玉,關了殿門,麵色依然冰冷。
石閔自衣內取出一匕首吊墜,鍾離玉見了麵上一僵,有些茫然。石閔看了看手中吊墜,又看了看鍾離玉,緩緩走近他,眉毛都要立起來一般,“原本,我有兩個,如今隻剩下一個。一定是你,方才隻有你碰了我。”
“是我。”鍾離玉不卑不亢。
“為何啊?”石閔怒氣全消,倒隻剩下了無奈。
“那是陶陶自小就帶的,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你何必搶了來?於你無用,於她,卻是個念想……”
石閔衝鍾離玉連連擺手,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上下打量著鍾離玉,“自作聰明,自作聰明,你……”石閔深深呼了口氣,抬手在空中比劃著,“我,我真的好想打你,可是,可是我不能打你。我怕我一掌要了你的命。”看著自己的手掌,生無可戀。
石閔搖頭歎氣,坐下喝了杯酒,就勢躺下。鍾離玉蹙眉凝思,忍不住上前,“將軍你,為何……”石閔忙衝鍾離玉擺手,“我不想說話。”陡然提高了嗓門,“我不想同你說話,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行嗎?”說著仰躺在地上,歎了口氣。
就在石閔他們喝酒的同時,董陶陶與父親董大成也在逍遙宮的殿脊上喝酒。酒足飯飽後,董陶陶雙手疊放於腦後,躺在殿脊上。星空醉人,想起了小時候父親說過的話。
他說,去世的人都變成了星星,夜夜看著人世間最思念的人。母親就變成了星星,時時刻刻守護著自己,所以,董陶陶最喜歡看星星。此時的梅嶺南,必也變成了星星守護著自己,和他愛的人。
董陶陶將梅嶺南的竹匣舉在月光下。那是個玲瓏別致的竹匣,隻是不知,那裏到底藏了什麽,竟能讓梅嶺南拚死護衛,“這個竹匣,阿兄要我交給一個女人,究竟是什麽秘密?”董陶陶借著月光反複看著那竹匣,也並沒有發現什麽。
董大成卻會意一笑,將葫蘆裏最後一滴酒倒進嘴裏,含了一會兒方咽下,“世間,隻這個情字,叫人,死生不顧。”像是被什麽突然戳中了,董陶陶轉頭怔怔看向董大成。
忽聽,後山一聲長嘯,董大成瞬間來了興致,大笑著跳起來,站到殿脊的角上,向著後山方向長嘯一聲。
這是董大成與謝靈竹共同的愛好,不論喜怒哀樂,兩人總要長嘯兩聲。不但董陶陶見怪不怪,整個逍遙盟都見怪不怪。逍遙四子都是怪人,再加上個董大成,可說是逍遙五怪。
逍遙四子老大左山,愛**著上衣,以展示他健碩的身材,常常在後山練氣功,堅信自己某天會得道成仙。老二宗嵐,總愛在最熱的時候,於院中大柳樹下赤膊打鐵,引得男女老少觀看。老三謝靈竹是個美男子,喜長嘯,嗜酒,與董大成是同道中人,時常結伴去後山長嘯,醉酒。謝靈竹愛慕四弟夏侯凝之,但因從前古越也喜夏侯凝之,便不敢表露心跡。老四夏侯凝之,乃逍遙盟第一美男子,擅跳舞,喜奢華,自始至終都鍾情於謝靈竹。
再說這董大成,逍遙盟沒人知他的來曆。隻知他剛來逍遙盟時,帶著三歲的董陶陶,落魄不已。他纏著古越收董陶陶為徒,從此後便隻知道醉酒,長嘯,再不管女兒。也可以說,董陶陶是古越親自養大的。
有人說,董大成年輕時也是個誌向高遠之人,也有人說他曾是乞活軍一員。後因心愛的妻子死在石趙人手裏,自己沒能救她,一蹶不振,蹉跎度日,睡裏夢裏總能哭醒,哭著要找妻子。
夜空下,一陣風飄來,卻是慕青。
他將匕首吊墜交到董陶陶手裏。董陶陶翻身坐起,忙將其戴在脖間,湊向慕青。慕青搖頭,“他們的人沒去。有人走漏了風聲。計劃被吳為知道了,連夜稟告了汝陽公主,並將吳鳳雅關了起來。”
醉意熏熏的董大成在殿脊上跳來跳去,跳到董陶陶麵前,見了她脖間的吊墜,忙歡喜的將其捧在手裏,看了又看,“乖女兒,還記得我曾跟你說過,你外祖和冉隆將軍之間的媒約嗎?”
董陶陶不理,用桌上匕首插了一塊肉啃起來。董大成便湊到董陶陶身側。
“當年,乞活軍陳午將軍麾下有位赫赫揚名的將軍,叫冉隆。冉隆將軍麾下有一猛將叫梅複。梅複便是你外祖。冉將軍特別喜歡你阿娘,非要纏著梅將軍跟他結兒女親家。但當時你娘他們都太小了,你外祖就沒答應。”
後來,冉隆和梅複約定,待兒子冉良和陶陶母親成年後就令其結為夫婦。但,若因戰亂不能履行約定,便由後輩人完成這個婚約。為此還特意命人打造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匕首吊墜,刻上兩家姓氏,傳於後人。這便是冉梅兩家的婚約信物。
但,河內之戰後,冉良生死不明,陶陶母親嫁於董大成,便將吊墜傳於了女兒董陶陶。若冉良及後人尚存人世,董陶陶便要去履行婚約。
這個故事,從董陶陶自燕國回來,就聽了無數遍。她既期待著冉良和後人都活著,如此,乞活軍火種不滅。又怕他們活著,因為那樣的話,她就要嫁給那個從來沒見過的人,不知對方高矮胖瘦,就要憑借一信物嫁於他人,實在荒唐。
其實不隻梅複兩家的婚約被董大成說了無數遍,關於乞活軍,關於河內之戰,這麽多年來,他也同孩子們講了無數遍。每次總說自己是道聽途說,但,又有誰說得準呢?
董大成捋了捋自己的胡須,眯起眼睛看向遠方,又開始講那些年的那些事兒。
那年,遍地戰火狼煙。凜冽風中,河內城上,每個漢家兒郎都是好樣的,誓死守衛漢家山河,誓死保護漢家女兒。隻是,一隻火箭襲來,射中了戰旗,那旗子瞬間燃起來。隱隱約約中看到戰旗上有兩個大字“乞活”……
當年,乞活軍少將冉良,十一歲被晉廷授予“建節將軍”稱號,名震天下。河內之戰,十一歲的英雄少年率眾守城,麵對匈奴和石碣的大軍攻城,無所畏懼。但最終,因實力過於懸殊,少將被俘。
逍遙盟盟主劉昶率上千盟眾馳援冉良,與胡人大軍正麵交鋒,不敵,被俘。
石碣和匈奴將俘虜的上萬乞活軍和逍遙盟盟眾,全部坑殺於鄴城城北。少將冉良不知所蹤,生死不明,逍遙盟盟主劉昶被俘,囚於鄴城石牢。綠林豪傑自發前往石趙報仇,多數有去無還。逍遙盟前盟主古越也曾孤身闖趙營,還因此傷了腿。
不想,劉昶竟被困敵營十五年之久,後,上表投降隻為借機刺殺石虎。不想,石虎沒刺殺成,卻將自己搭了進去。
“河內之戰,劉盟主被俘,未殺。那威名震天下的冉良將軍,會被殺嗎?”慕青的話,與董陶陶不謀而合,自劉昶死後,她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也許,冉良將軍並未死,而是隱姓埋名了,也許,他,就在石趙。
當年,逍遙盟傾全盟之力支持乞活軍義戰。在乞活軍北伐時,逍遙盟千裏送軍糧,鼓勵青年加入乞活軍,陳午將軍感慨其大義,贈言“逍遙不死,乞活不滅”。凡乞活軍,逍遙盟盟眾沒人不知這句話的。
後來,乞活軍戰敗,潰散的軍隊被逍遙盟奔至邊境救回,那些乞活軍便加入了逍遙盟。可以說,乞活軍的正統部隊,或部隊後裔大部都在逍遙盟,就連董陶陶也是乞活軍後裔。若冉良果真還活著,若他振臂一呼,重整乞活軍,逍遙盟就成了乞活軍。
忽的站起身,若果真如此,那她董陶陶便是乞活軍主帥。好歹不辱沒了外祖的門楣,不耽誤了這骨血裏帶著的乞活精神。董陶陶笑意盈盈,舉杯敬了自己,看向慕青,“你前往石趙找尋冉將軍下落。”轉頭看向遠方,笑著,“若冉將軍還活著,若他重整乞活軍,逍遙盟就是乞活軍逍遙盟,我便是乞活軍主帥,再不是西南妖女。”仰天大笑,慕青連連奉承。
董大成麵上神情不辨悲喜,“世事難料啊。若將軍果真沒死,也同我一般年紀了。”回頭看向意得誌滿的董陶陶,“那他的子嗣也必同你一般大了,若有人持了跟你一模一樣的吊墜,他就可能是冉良將軍的子嗣。”又看一眼董陶陶的吊墜,歎了口氣,“見‘乞活’如見陳午將軍,將軍在,正義在。”
董陶陶覺父親最後一句話耳熟的很,正低頭思索,忽聽得一陣**,董陶陶猛地甩手,灑出三根銀針,“誰在哪裏?”
唐慕風怯怯的走出來,“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