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山門,向來不易。

羊廣裕下令一排步兵在前,一排弓箭手在後,如此彼此掩護著上山。但無奈,山路陡峭,再加上,山上還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漢守著,似一人於山門前都能擋百萬雄兵。且,他們隨手搬起石頭砸下,對下麵人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山下雖距離第三道山門隻有一百二十級台階,羊廣裕的兵足足攀了一炷香的功夫,愣是一個人都沒能攀上。於是,有些身形矯健的士兵,便開始想著從側麵攀山繞到西側入逍遙盟,紛紛甩出攀山索,飛身上前。

見此,守門首領柴達,命弓箭手射擊,並命弓弩手於瞭望塔上射弩。

晉廷步兵正在前攀石階上山,隻見迎麵滾來一大石頭,士兵忙著躲避。沒躲開的那個,被石頭砸中,瞬間,那人的人頭不知去向,隻見一股血井噴似的自脖間噴出,糊了四周人一臉一身的血。而躲開石頭的士兵也好不到哪兒去,一不留神腳下踩空,便隨著石頭一同滾落山下,摔斷了腿,哀嚎著。

再看山門下的石階,已被鮮血染紅,到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

董陶陶率人匆匆趕來,立於山門前,望著眼前的一切,眉頭緊鎖。區區一百二十級台階,晉兵攻上來,是遲早的事。轉頭,就見西側有人攀上了山,跟守盟的盟眾打了起來。而此時的東苑,也已喊殺震天,狼煙四起。董陶陶推開唐慕風,持鞭向西,與攀上山的士兵打在一起。

昨日見三萬晉兵圍逍遙盟,董陶陶已做了血戰的準備,昨夜著人在逍遙盟四周布下火藥、銀針和毒藥,撤離婦孺老幼於後山。雖有謝靈竹一派建議和解,但董陶陶心中明白,晉廷此次出兵,必是要血洗逍遙盟,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不止劉昶事件,逍遙盟金匣的傳說,一直是晉廷的心病,晉廷找機會收拾逍遙盟,在所難免。

所以,逍遙盟與晉廷的這場仗,勢必要打。

眼看著攀上來的晉兵越來越多,山門處也即將不守,董陶陶覺一陣心痛,回頭急衝柴達喊,“拉火藥,拉火藥……”稍不留神,竟被一剛攀上來的小兵一腳踹飛出去。董陶陶隨即甩出皮鞭,纏住石欄,猛地折身,雙腳踹在那士兵心口,士兵尖叫一聲滾落山下。

“撤!”董陶陶一聲令下,所有逍遙盟盟眾迅速追隨董陶陶撤至長恭殿後。接著,隻聽“轟隆隆”一陣響,瞬間,地動山搖,人喊馬嘶,山頭的烏鴉“呱呱”叫著亂飛,一陣陣塵土自地麵騰空,淹沒了所有人。

煙霧中,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呼天搶地的哀嚎震耳欲聾。因為,那火藥裏混有毒針和“七毒散”。凡中了毒針,全身的骨頭縫裏瘙癢難忍,痛不欲生,若被“七毒散”沾染上肌膚,輕者全身潰爛,重者七竅流血而死。

很快,不知晉兵從哪裏找來了水管,引了山下池塘裏的水,自上而下噴灑,不多時便將煙霧壓了下去。沒了山門,沒了石欄,陡峭山勢的優勢也不複存在,下麵的一切都清晰可見。山下、山腰上遍地都是被毒針刺中,被“七毒散”沾染,被石頭壓到的人,或已慘死,或還尚存一絲氣息。

山腰上的血水慢慢匯集著向下流去,到了山下,又匯集了四周的血水,如蛇一般,蜿蜒著流進山下的池塘裏,竟將那池塘染紅了一半。驚魂未定的烏鴉嗅到新鮮血腥,又折身回來,肆無忌憚的喝著池塘裏的血水,不時看一眼逍遙盟的方向,好像在等著什麽。

這一仗,晉兵死傷上千。

羊廣裕也沒想到,如此一個小小山門,竟讓他損失如此慘重。他緊緊攥著韁繩,舉起劍,勒馬上前,揮劍向逍遙盟,“殺!”

得令,晉兵推出床子弩和投石器,以攻城之術攻擊並無城牆可守的逍遙盟。一排弩箭過後,逍遙盟盟眾死傷一片,黑壓壓的石頭自天而降,落於長恭殿,將殿頂砸出許多窟窿,殿頂的飛簷也被砸落了一角。幾十年的殿宇,毀於一旦,董陶陶萬般心痛,欲撲出去拚殺,被唐慕風等人拉了回來,簇擁著向會晟殿方向躲去。

弩箭和擊石過後,遍地皆是屍體。晉兵踏著屍體,蜂擁而上。

董陶陶站住腳,看著四方如潮水般湧來的晉兵,緊緊咬住嘴唇。極目望去,夕陽下,黑壓壓的一片,全是人,不斷湧來,不斷湧來……

董陶陶推開護在麵前的人,用力將皮鞭在空中甩了三下,震天的響聲驚飛了簷下宿鳥,驚得人心亂顫,“今日,我董陶陶再不能保逍遙盟度過此劫,所以,”轉身看向身後盟眾,目中泛淚,“所以,有想撤至後山的,即刻就撤,我絕不事後追究。有想此刻退盟保身的,自找出路,我顧不得你們了……”

話未說完,已甩鞭飛身上前,一鞭劈了前麵一排的晉兵。晉兵哀嚎著倒向後麵,身上全是銀針。接著又有一排晉兵撲來,董陶陶再甩出皮鞭,晉兵倒下,七竅流血。但很快,又有一排晉兵撲上來,像是永遠也打不完一般。

董陶陶身後的盟眾靜靜看著,麵麵相覷,卻無一人撤退或逃跑。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跟他們拚了,誓死追隨盟主。”接著,一聲又一聲,一浪又一浪如誓師般的喊叫傳向董陶陶。董陶陶回身,抹一把臉上的血,笑了。

太陽刺眼熱烈,蒸的地麵冒著熱氣,但兵器上反過來的光卻帶著致命冷意,一時間,讓人不知到底是冷是熱。

在弓弩手的幫助下,晉兵自四麵八方襲來。逍遙盟盟眾因失去地勢優勢,在正規軍的麵前,劣勢盡顯。這些綠林豪俠雖有滿身本領,但,戰爭是拚真刀真槍真力量的,單就力量這一塊,多數人是不如正規軍的。再加上正規軍訓練有素,而綠林豪俠散漫,慣於單打獨鬥,在需要配合的戰爭麵前,沒有任何優勢。

不多時,長恭殿西南麵失守,那裏便成了晉兵的又一個入口。

董陶陶欲堵住那入口,舉鞭飛上前,一鞭甩出,便幻成了一把長槍,將長槍轉成飛輪一般,晉兵無人能破飛輪,便不敢上前。董陶陶用飛輪逼得晉兵又自那入口退了出去,隨即,大力王王義搬起一塊石頭將那入口堵上。

吃了虧的晉兵迅速調整戰略目標,不再以攻入逍遙盟為主,而以生擒董陶陶為主。

羊廣裕一聲令下,四周的晉兵迅速調轉槍頭,自四麵而來,圍向董陶陶。董陶陶甩出皮鞭,掃了一圈兒,晉兵便不可近身。但晉兵不再強求,就以現在的距離圍堵董陶陶,並慢慢推進,讓圍住董陶陶的圈子越來越小。

見狀,唐慕風率領的盟眾便攻擊圍圈子的晉兵,而一不留神,自己又被晉兵圍了起來,如此大圈兒套小圈兒,將董陶陶團團圍在了最裏麵。

圍住董陶陶的晉兵非常聰明,知道他們都不是董陶陶的對手,便用人海戰術,車輪戰,消耗董陶陶的銀針和體力,一麵又不斷推進著圈子。車輪戰向來最耗體力,況且,董陶陶打架向來不靠蠻力,如此能撐一個時辰已屬不易。

一旁的羊廣裕見董陶陶體力不支,踩著晉兵的肩飛身上前,持劍向董陶陶襲來。突然,一道黑影閃過,羊廣裕隻覺虎口發麻,差點握不住劍。抬眼,對方竟是白須白發,麵容和善的南榮決。

羊廣裕撤身飛到長恭殿屋簷上,南榮決也追了上去。看到南榮決,羊廣裕並不感到奇怪,自己捉了他徒弟,他必定會來。但,回眼看山下,竟見一群著玄衣持長劍的人跟晉兵交戰,難道是?轉頭看向南榮決,“墨家劍客?”

南榮決捋了捋胡須,笑了,“不錯。”隨手耍了個劍花,“每次見你,你都在欺負這女郎,老夫最見不得兒郎欺負女郎。”回頭看一眼困在其中的董陶陶,他也想不到,自己當初追殺的那個女娃娃如今竟是逍遙盟盟主。

羊廣裕冷眼看向仍在拚力廝殺的董陶陶,“違抗聖令,該殺!”

南榮決仰天大笑,忽的麵色一冷,將劍一橫,“黔北,還輪不到你撒野。”言畢持劍襲來,羊廣裕忙舉劍抵擋。

圍著董陶陶的圈子漸漸縮小,這對董陶陶來說,萬般不利。皮鞭本就適合遠距離攻擊,若近身肉搏,皮鞭起不到一丁點作用。這一點,董陶陶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急欲尋找合適的出口,此時,對她來說,逃離,才是上上之策。

但,隔著層層人群,她根本看不到外麵的情形,隻覺四周的人越來越多,已聽不到盟眾的呼喊和打殺。所帶銀針皆已用完,擊殺晉兵過千,但晉兵似有無數個千人,不斷有人死去,不斷有人圍上。董陶陶抽出匕首,與晉兵短兵相接,滿身滿臉的鮮血。

晚霞映在每個人臉上,顯得絢爛而又脆弱。

逍遙盟四周的山上,不知哪裏就冒出一撮人,越聚越多,皆向著逍遙盟而來,加入到抵抗晉兵的隊伍中。即便如此,雙方的人數差別過於明顯,且晉兵裝備精良,逍遙盟一方根本不是對手。

唐慕風已是殺紅了眼,往日間溫和秀美的一個人,如今卻像個張牙舞爪的惡人,淺青色衣衫已被鮮血染遍,成了玄色。他拚力廝殺,隻為闖進晉兵圍成的圈子中,解救董陶陶,卻一次次失敗……

這時,隻見夕陽下一人一馬狂奔而來,似是從天而降。馬上之人身穿玄甲,手持紫金馬槊,威風凜凜。就連身下的朱紅色大馬也如他一般,健壯有力,四蹄如龐然大物,交替著不斷砸在地上,騰起一人高的塵土。

轉眼,大馬奔至逍遙盟前,馬上之人輪動馬槊,左右開弓,如入無人之境,一路來至長恭殿前。勒馬站定,將馬槊撐在地上,上麵的血水自上而下倒流。馬上之人的衝天氣勢,像是身後跟著萬馬千軍。

馬兒嘶鳴,眾人回望,卻見那人古銅膚色,五官端正,棱角分明,臉上掛著些微不屑,嘴角勾一絲睥睨之笑,竟是石閔。晉兵震驚於石閔的孤勇搏殺,持長槍圍住石閔,並不敢上前攻擊。石閔對於已被圍攻並不在意,而是大吼一聲,“董陶陶何在?”

此時的董陶陶已是筋疲力盡,滿身是血,也不知這血是旁人的還是她自己的。

看到董陶陶身處險境,石閔用力一夾馬腹,馬兒長鳴,揚蹄向前。接著,馬槊在空中“嗚嗚”生響,打到晉兵的胳膊,胳膊便脫離身體飛到空中,打到腿,腿便不知去向,打到腰整個人就飛了出去,再也爬不起來。

逍遙盟一群人多時未能攻破的圈子,被石閔三五下打得落花流水。一馬槊挑開麵前晉兵,扔入空中,再刺出去,馬槊上串了一串兒晉兵,掄起向後一抖,那一串兒晉兵便被甩飛出去。如此,馬槊所到之處,晉兵紛紛退讓,便也就將那圈子攻開了個豁口。

石閔將馬槊一橫,至董陶陶麵前。董陶陶回頭看向石閔,心中一動,體內不知有個何物自上而下跌落到腹內,隨即又不知去了哪裏,似乎帶走了腹內一切,腹內空了。耳邊的喊殺聲,成了無可名狀的轟鳴聲,模糊一片。嘴角牽一絲笑意,一手握了馬槊。

隻見石閔用力將馬槊一挑,便將董陶陶挑起。於空中一抖,董陶陶跌落,石閔隨即伸手將董陶陶接入懷中,得意的衝她挑了挑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