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陶陶與石閔一前一後坐於馬上,一人持皮鞭,一人持馬槊,左右開弓,像個能抵萬軍的怪物,所向披靡。但,董陶陶他們騎馬過後,晉兵便像潮水般追來,戰馬無法後退,隻能一路向前。
東苑豁口已失守,逍遙四子拚力擊殺,皆已負傷。
這時,隻見逍遙盟東側的另一山頭上,晉兵架起了床子弩。
床子弩較東苑房屋高出一截,能清楚看到逍遙盟中發生的一切。西南總兵在床子弩旁親自指揮,先是射殺了逍遙盟瞭望塔上的弓弩手,後又射殺了逍遙宮殿頂上的弓箭手。解決了兩個重要威脅後,床子弩調整方向,瞄準了戰馬上的兩個人。
“盟主快走,他們的目標是你……”夏侯凝之一邊喊,一邊舉劍抵擋晉兵,回頭之際,被一晉兵自背後劈了一刀。謝靈竹見狀,長嘯一聲,飛身上前,一劍刺穿了那晉兵喉嚨,鮮血猛地噴他一臉。
另一側,左山赤著上身,雙手舉大刀,跟宗嵐背對背合力拚殺,他**的上身已滿是傷痕。而宗嵐的一雙玄鐵大斧,輪起來嗚嗚生響,所到之處,皆是頭顱、血液腦漿亂飛,他很是享受,邊打邊笑。
晉兵如人牆般湧向董陶陶他們,距離太近,不但石閔的馬槊掄不開,馬兒調頭都成問題。董陶陶甩出長鞭纏了一晉兵的脖子,猛地一拉。晉兵的頭顱被皮鞭的槍鋒齊齊切斷,頭顱隨一股鮮血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滾落地上。轉眼,後來的晉兵又湧了上來,過後,那方才滾落在地上的頭顱,被踩了個稀爛。
東側山頭的床子弩將弩箭對準董陶陶,隨著董陶陶的移動不斷調整方向。而董陶陶,對這一切,並不知情。
從長恭殿殿頂打到逍遙宮殿頂的羊廣裕和南榮決看的清楚,眼看著那弩箭飛來,眼看著董陶陶並無防備,這一箭下去,董陶陶必死無疑。羊廣裕轉身衝到飛簷上,躬身拚力大喊,“董陶陶躲開。”南榮決刺出去的劍,旋即收回,但因一切發生的太快,為劍氣所傷,一口鮮血噴出。
石閔並未留意羊廣裕的叫喊,隻覺空氣中一聲刺耳聲響逼近,殺氣逼人,他一把抱了董陶陶,翻身滾落馬下。與此同時,那胳膊一般粗壯的弩箭“哧”的一聲,劃破夜空,穿了一人,將其釘在山牆上。
待董陶陶兩人停下,董陶陶扶了手肘,抬頭看向羊廣裕。
石閔攙扶著董陶陶站起,飛身上前,將湧上來的晉兵踹飛出去,順手搶了那兵的長槍。將槍一橫,擋在董陶陶麵前。晉兵不敢上前,隻舉著長矛圍上來,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首領揚言“抓住董陶陶即刻升為將軍”,在如此大的**下,晉兵們瘋了一般舉起兵器,刺向董陶陶二人。
董陶陶忙轉身與石閔背靠背,迅速將皮鞭對折起來。甩出皮鞭一頭纏了刺向身側的長矛,躬身向右一劃,那些士兵便跟著她向右。董陶陶猛地放開右手裏的皮鞭,皮鞭纏著長矛飛出去,晉兵也就飛了出去。這邊,董陶陶將皮鞭另一頭一抖,收了皮鞭。
晉兵不斷圍上來,戰馬不知去向,石閔和董陶陶被堵到了逍遙宮的山牆處。雖距離後山石門隻有三米多的距離,卻是插翅難飛。
石門處的戰況更慘烈。
逍遙盟盟眾誓死保衛後山入口,晉兵以重兵欲攻占石門,兩方不相上下,彼此麵前的屍體越堆越高,如此竟將那石門堵了一半。
石閔舉槍向下劈去,長槍瞬間像是天賦神力,砸死了一排晉兵,自晉兵圍堵中生生開出一條生路。石閔持槍左擋右殺,帶著董陶陶衝出重圍,跳到一旁的院牆上。董陶陶衝石門處的盟眾大喊,“落石門,落石門。”門後的兩千多婦孺老幼,當真是手無縛雞之力,若被晉兵闖入,後果不堪設想。
“盟主,盟主入石門,否則,在下死也不關。”盟眾言畢,隻見飛來一箭刺中他心口,一股血噴出。他卻咧嘴笑了,慢慢走到那擋住石門的屍山上,一排飛箭襲來,他滿身是箭,終究還是倒下了。
這時,東側山上射來一支火弩,射穿了逍遙宮的殿頂,火弩掉在窗邊,燒到窗前的紗幔,“哄”的一聲,火勢衝上屋頂。董陶陶大罵一聲,掙紮著前往救火,石閔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石閔一手環抱住董陶陶,忽然,他猛地發力,將董陶陶向石門扔去。董陶陶於空中甩出皮鞭,皮鞭的槍鋒剛好插在石門上方。董陶陶一手握著皮鞭,身子便**向石門方向。她飛過的地方,晉兵隻覺一陣芳香,抬頭,見一層細細煙塵落下。
沒等晉兵反應過來,凡是臉上,身上某處沾染了那煙塵,便奇癢難耐,接著,皮膚開始潰爛。士兵們忍不了,瘋狂抓撓,將那被煙塵沾染的地方抓出了血,紛紛倒地,痛不欲生。
董陶陶看著麵前狼狽不堪的晉兵,得意一笑,奪了身旁人手中的火把,揮舞著,“董陶陶令,所有逍遙盟盟眾,友盟盟眾,即刻撤至石門後。這是命令!”
聽到號令,逍遙盟盟眾及其他友盟盟眾急急往石門處撤退,唐慕風殿後。待盟眾撤退後,唐慕風飛起,沿一條線輕輕踏過去,接著便是一陣又一陣“轟隆隆”巨響。暗夜下看,石頭自地上騰空而起,砸向衝上來的晉兵,煙塵裏的銀針和紅色粉塵飛濺,甚是好看。但,當這些東西觸到士兵,便是一聲悲苦的哀嚎,轉瞬,士兵倒地而死。
很快,火藥燃盡,晉兵又追了上來。
等逍遙四子過了石門,石閔和唐慕風也拖著受傷的盟眾飛入,董陶陶落了石門。
石門後,周圍都是山,隻有方圓三裏的一個空地。空地上坐滿了人,有那兩千多的婦孺老幼,還有不到一千的盟眾,以及不到五百人的其他援軍。看著他們或傷痕累累,或疲憊不堪,董陶陶心裏不是滋味。
由於方才用力過猛,石閔肩部的傷口崩開,流血不止。董陶陶命唐慕風照顧石閔,她則到處尋找花三兒,“花三兒呢?花三兒何在?”
“花三兒在此。”黑暗處一聲應答,這聲音是那樣熟悉,但又覺陌生的讓人心慌。
那人拎了花三兒,緩緩走到火把下,竟是司馬衝。他一手拎著大刀,一手拎著花三兒,花三兒渾身是血,上身無數的傷口,一條腿也斷了,就那樣拖著。董陶陶上前,甩出皮鞭,“天殺的,你究竟是誰?放了他。”
司馬衝微微一笑,絕美中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惡意,“阿姊與我相處多年,竟真不知我是誰?”
不等董陶陶答話,左山衝出來,大喊,“沒良心的妖人,枉我們盟主對你那麽好,還纏著布衣盟梅盟主收你為徒。當年,古盟主也是異常疼愛你,你這妖人是何居心?放了花三兒,你左阿爺饒你不死,否則,將你剁成肉泥,喂了狗。”
聞此言,司馬衝揚天長笑,反手將大刀插進花三兒的小腿。一聲刺耳尖叫,董陶陶甩鞭向前,司馬衝忙抽出大刀,將刀架在花三兒的脖子上,“阿姊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隻要這麽輕輕一劃,”作勢劃破花三兒喉嚨,“他就歸西殉盟了。”
董陶陶收鞭,指向司馬衝,大罵,“你果然是那沒良心的下賤種子,花三兒往日間對你最好,你竟如此待他。放了他,我饒你不死……”
司馬衝冷笑,“交出鑰匙,解散逍遙盟,我便放了他。”
宗嵐手持雙斧跳出來,“別跟他廢話,不就是打架嗎?我來。”言畢撲上前去,司馬衝忙拖著花三兒向石門跑去。
石閔覺察到司馬衝的意圖,忙奪了唐慕風的劍,扔向司馬衝。司馬衝閃身躲開,董陶陶持鞭追了上去。
但一切都晚了。
司馬衝扔了大刀,將手按在了石門的開關處,“阿姊如此固執,可是要害死這些婦孺老幼的,這裏大部分人,都是你冒死自北境救回來的,你忍心嗎?”
董陶陶用力咬著牙,雙手緊緊攥著。從沒如此難過,從沒如此無能為力,若當初聽了唐慕風的話,不講把柄,直接將司馬衝囚禁,便沒了今日之變。
“你跟隨我多年,當知,我沒鑰匙。”聞聽董陶陶所言,司馬衝不理,笑著將手扣進花三兒的傷口。花三兒疼的渾身發抖,但都沒叫一聲,董陶陶的眼淚卻掉了下來,忙伸手阻止,“但是,但是我,我可以解散逍遙盟,我解散逍遙盟。”轉身向後,“從今日起,”深深呼氣,“黔北逍遙盟……”
“盟主。”花三兒似乎拚盡全力才喊出來,嘴巴裏已帶出了血絲。
董陶陶猛然轉身,看向花三兒,眼泛熱淚。花三兒卻笑了,“盟主不該,盟主不能,盟主不敢,解散逍遙盟。盟主會,成為逍遙盟的罪人,無顏麵對曆代盟主。花三兒無能,被人擄了去,脅迫盟主,還請盟主贖罪。來世,盟主,陶陶,來世,來世我還做你的小跟班兒……”花三兒憋紅的雙眼湧出眼淚,董陶陶也哭了,拚命搖頭。
花三兒一把抹了眼淚,抬手猛地拍向自己的前額。隨後,他的手緩緩落下,隻留下額間一點紅,那是被手中的銀針刺中。看著花三兒緩緩倒下,董陶陶揚天大叫一聲,甩出皮鞭,衝向司馬衝。
司馬衝趕緊按下石門開關,在石門剛打開一個縫的時候,鑽了出去。石閔忙拉了董陶陶後退。石門緩緩打開,司馬衝與羊廣裕率晉兵湧入,呈扇形排開,與董陶陶對峙。
聽到有人喊司馬衝“豫王殿下”,董陶陶隻覺怒火衝頂,指向司馬衝怒斥,“你就是豫王?原來是你。”早知他的汝陽公主的人,竟不知,他便知汝陽公主養在府裏的弟弟。
董陶陶一時間胸口發悶,忙用手撫了,“欺皇後,辱皇帝,屢次三番在朝堂上諫言滅我逍遙盟的豫王?竟然是你。”董陶陶忽的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如此,如此忘恩負義,兩麵三刀之人,我竟,我竟容你至今?可惡!”最後一句話是拚力喊出來的,甩出皮鞭襲向司馬衝。司馬衝忙向旁躲了,羊廣裕迎戰。
縱然白天的戰鬥,雙方都傷亡慘重,但羊廣裕仍有兩萬多晉軍,而董陶陶他們隻剩下不到四千人,能戰鬥的也就一千多些。但,逍遙盟盟眾仍不畏戰,拚死抵抗。
董大成於一側發現了另一個出口,那出口隻夠一人進出。
於是,董陶陶和石閔率領著盟眾在前抵擋,拖延時間,董大成護著婦孺老幼自出口離開。雖有董陶陶他們拚死護衛,但,成功逃離的人也不過六七百人,其餘皆死在晉兵刀下。
“盟主先走,晉廷的目標是你。盟主在,逍遙盟就在,盟主快走……”逍遙四子拖著董陶陶將其扔到了出口處,董大成和唐慕風忙將董陶陶推走。其餘人也紛紛逃離,董大成最後一個跨入出口,但回頭看到蜂擁而至的晉兵,他又回去了,搬了一旁的石頭堵出口。
“阿父,阿父,走啊。”董陶陶大喊。
董大成不理女兒,而是隔著石頭間的縫隙衝石閔大喊,“小子,我家陶陶,自今日起,便再也沒有親人了。你好好待她,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一聲慘叫,董大成的後背上插了一把刀,嘴角也滲出血來。
但董大成卻笑了。他艱難的將整個身子塞進還沒來得及堵上的空隙,上半身在這一側,下半身在另一側,衝董陶陶擺手,“快走,快走,阿父的好女兒,阿父對不住你……”跟女兒死別,終究還是讓他老淚縱橫。
謝靈竹要去救董大成,卻被董大成怒斥,“都給我離開,你們的任務是護盟主周全,不可再耽誤了。去成漢,去涼,不要再回來,晉廷,不容我逍遙盟。走!”
董陶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就要撲上去救董大成,卻被石閔牢牢抱住。董陶陶氣急了,渾身發抖,隻是“啊啊啊”的叫著,卻再也哭不出來。她揮舞著雙手瘋狂的捶打石閔,抓破了石閔的臉和脖子,手上都是血。
石閔扛著董陶陶隨眾人離開,聽到身後傳來董大成的叫喊,“逍遙不死,乞活不滅,逍遙不死,乞活不滅,見‘乞活’如見陳午將軍,將軍在,正義在……”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仍死死抱著董陶陶,伸手撫向董陶陶滿是淚痕的臉,他,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