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周二人追出大殿,見院中並無一人,唐慕風也未看到有任何人影。

董陶陶與唐慕風送走周昌若,剛回到殿前,就見一人跳進院子。董陶陶舉鞭,“誰?”甩鞭襲向那人。那人忙抽出短刀抵擋,一麵摘下麵罩,“是我,是我,阿姊,是我。”竟是周菲兒。

董陶陶收了鞭,輕蹙娥眉,“為何這般打扮?”周菲兒上前,拉了董陶陶,“阿姊,來不及細說,趕快跟我走。”董陶陶一把甩開周菲兒,“走?為何走,去哪裏?”

周菲兒急的直跺腳,“阿姊,你有所不知,父親的計劃,於你,萬般無利。他,他還要你嫁給司馬澄,你被利用了。”

董陶陶收起皮鞭,漆黑的眸子裏滿是戲謔,歪頭想了下,卻笑了,“與我做媒?那敢情好。反正我們逍遙盟也潰散了,嫁了司馬公子,這定西集團就是我家了,豈不是兩全其美?你怕什麽,難不成,你也看上了司馬公子?”

被董陶陶如此奚落,周菲兒又囧又急,幾乎要哭出來,“我真的,我說不明白。阿姊,你鬥不過他的。”董陶陶將皮鞭纏在腰間,轉頭看向周菲兒,驀地冷下臉來,“你到底想說什麽?”周菲兒擦了眼淚,“我帶阿姊去見一樣東西。”拉了董陶陶就走。

翌日清晨,夫人丁柔果然前來與董陶陶說媒,隻將那司馬澄誇得天上有地上無。沒想到,董陶陶竟歡快的答應了,丁柔自然喜得眉開眼笑,急匆匆離開報告周昌若。當天晚上,便請裁縫為董陶陶量體裁衣。

三日後,周府大擺宴席,為董陶陶和司馬澄訂婚。董陶陶一身紅衣,滿頭金飾、珠翠,嬌俏的她竟仰躺在榻上,翹著二郎腿,手裏握著皮鞭,饒有興致的轉著手指。侍候的侍女們不敢貿然上前,隻在旁勸說董陶陶補妝。

約莫半盞茶功夫,唐慕風閃進來,衝董陶陶遞了個眼色。董陶陶翻身站起,衝侍女,“你們在此等候,我去找司馬公子,即刻便回。”說著便往外走。侍女們趕緊去攔,唐慕風卻快她們一步,雙手叉腰擋在殿門口。

董陶陶一邊摘掉頭上珠釵,一邊避過行人來到周昌若寢殿後。用匕首撥開窗戶,回身看四周無人,一閃身跳進了內殿。內殿殿門緊閉,董陶陶便貓著腰隔著門縫看過去。

外殿,周昌若與司馬澄對麵而立。周昌若捂著胸口,大概是因為生氣而滿臉漲紅。司馬澄則麵色慘白,額上滿是汗。

“那董盟主國色天香,又是極聰明的,且有功夫傍身,你還有何不滿意?我命你即刻回去換了衣服,隨我去前廳,不必在此多費唇舌。”周昌若凶狠的瞪著對麵的司馬澄,司馬澄連大氣都不敢出。

來了這麽多天,董陶陶還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周昌若。他每次同自己、同旁人說話時總是柔聲細語,極禮貌周到。所以人人都謂,定西集團的周主公像個大善人,從不生氣。可見,世人皆沒見過這樣的他。

周昌若起身就走,司馬澄著急的滿頭大汗,攔住周昌若,雙膝跪倒,用略帶哭腔的聲音道:“求求父親,求求父親,可不可以饒了重華?他什麽也不知道,此番前來,也隻是奉命前來喝酒,並無其他……”

周昌若捋了捋胡須,看著司馬澄淡淡笑著。突然,他揚手猛地甩了司馬澄一個耳光,連殿門後的董陶陶都被嚇了一跳。

“饒了他?那誰饒了我?西平郡公那個老奴才,早就懷疑我了。如今又派個世子來,你以為他是來喝酒的?昨晚他於人前質問我,你可知?他老子接了司馬衝的旨意,要抓捕董陶陶,你可知啊?”

門後的董陶陶幾乎將指甲扣緊殿門裏,用力咬住後槽牙。司馬衝還真是屬狗的,咬著就不放了。

“我殺他,也是為了救董陶陶啊。”周昌若抖了抖自己的衣袖,“你放心,不會有人走漏風聲的,也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們做的。世子出行,本就危險重重,誰知他會死在誰的手裏?你與他好,那你能不能讓他饒了我,饒了董陶陶?不能吧。”周昌若冷笑,“今日,表麵上是訂婚,其實隻為殺張重華,逼董陶陶再舉義旗,擁立你為帝,你事先也都知道,如今又來說什麽?”

董陶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果然是個想當皇帝想瘋了的主兒。若不是那晚親眼見他穿上皇帝兗服如癡如醉的樣子,董陶陶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外表超塵脫俗的人,竟是個皇帝迷。

隻是,你當你的皇帝,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耍弄於我。董陶陶冷笑,“哐”的一腳踹開了殿門。周昌若和司馬澄同時看向董陶陶,不由得長大了嘴巴,司馬澄趁機抹了一把額上的汗。

“好哇老賊,原來是想如此利用我。”董陶陶甩出皮鞭指向周昌若。

周昌若在一瞬間的驚訝後,立刻恢複了平靜。

他捋著胡須,大笑,“如此也好,反正,你遲早是要知道的。我家澄兒乃皇家後裔,配你,倒也不辱沒了逍遙盟,辱沒了乞活軍。訂婚後,澄兒便是你的夫婿。你大舉義旗,擁立丈夫為皇,合情合理。”

董陶陶一鞭甩出去,那司馬澄竟奔上來,擋在了周昌若麵前。董陶陶急急收鞭,還被槍鋒刺傷了手,卻朗然大笑。

“大膽逆賊,你早有不臣之心,自己不想擔此罪名,就想利用我,利用乞活軍達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簡直癡心妄想。若我沒猜錯,即便造反成功,你也斷不會留我跟司馬澄,你想自己當皇帝,是也不是?”

此時,殿門被撞開,十幾個護衛持刀闖了進來,圍在董陶陶周圍。

周昌若一把推開司馬澄,大笑,“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你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嗎?要麽乖乖聽從我的安排,和澄兒訂婚,大舉義旗,擁立澄兒為帝。否則的話,不必張重華出手,你也休想逃出我定西集團。”

言畢一揮手,那些持刀侍衛便湧向董陶陶。董陶陶不疾不徐,甩手灑出一片銀針,飛身一腳踩在門前的護衛肩頭,跳到了殿外,“啪”的說一聲於空中甩了一鞭。周昌若推開護衛,也踏出大殿。

周昌若望著董陶陶,微微笑著,忽然衝上拍了拍掌。一陣鎧甲撞擊之聲,無數身穿鎧甲的將士自四麵八方湧來,抬頭,四周屋頂上出現無數的弓弩手。看來,周昌若知道自己要來,已做好了甕中捉鱉的準備。

“如此情境之下,就算董盟主真的身懷絕技,能逃出生天?我不信!”周昌若說的每個字似乎都是咬著後槽牙說的,在堅實有力量之外,還帶著絲絲陰冷之氣。

董陶陶又向另一邊甩了一鞭,那護衛忙後退一步。董陶陶大笑,“晉廷派三萬晉兵圍攻我逍遙盟,都未能抓到我,就憑你,也想以此威脅我?不知死活……”話未說完,持鞭向周昌若劈去,周昌若忙後退,士兵持甲圍上。

士兵們全副武裝,銀針根本起不到作用,不能與皮鞭配合。董陶陶飛起,將皮鞭掃了一圈兒,槍鋒劃過一排士兵的脖子,一股鮮血噴薄而出,倒了十幾個士兵。

周昌若眯起眼睛看董陶陶與眾士兵交手,“有點本事,我不信,你能躲得過弓弩。”抬手就要向弓弩手示意,一旁的司馬澄忙一把抓了他的手,“父親,父親,不要,不要。我答應你,我,我這就回去換衣服,莫要傷了董盟主。”

周昌若聞聽此言,喜出望外,忙一把抓了司馬澄的手,衝董陶陶大喊,“董盟主,莫要做無謂的反抗了,你夫君司馬澄已然同意了。你也速速停下,與澄兒訂婚,至於其他,再做打算。”

見司馬澄果然被兩個士兵押著就要離開,董陶陶跳到假山上收了皮鞭,“司馬公子,你是個有為青年,千萬別被利用。你放心,他困不住我。這世上,沒人能困得了我董陶陶。就算你答應了,他也成不了事。我乞活軍從不為誰服務,從不受人利用。”言畢,一皮鞭甩向司馬澄。

押送士兵慌忙抵擋,卻見空中兩支利箭飛來,押送士兵雙雙倒地。董陶陶的皮鞭纏了司馬澄的腰,她跳下假山時用力一拉,司馬澄便跌跌撞撞至她身側。耳畔又是一陣鎧甲撞擊之聲,抬眸,卻見周菲兒領了一隊人來。

周菲兒護衛在董陶陶身前,其餘人則護衛在董陶陶身後,呈扇形排開。

“阿父,收手吧!你如此會害了阿兄,會害了定西集團的。”

周昌若方才見周菲兒領兵出現,已是火大,如今又聽她如此說,氣的捶胸頓足,“孽障,孽障啊。你以為阿父如此做是為了什麽?為了我自己嗎?我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為了整個定西集團,你竟如此質問我?”

“若阿父果真為了我,就放棄吧。阿兄是個讀書人,你就饒了他吧。”

周昌若一把撥開麵前的士兵,仰天大笑,“饒了他?誰饒了我?誰饒了天下黎民?”不由得眸中含淚,衝天歎了口氣,“北境落入胡人之手,多少年了,晉廷做了什麽?北境流民無數,官道旁,凍餓而死的不計其數,他們又做了什麽?不過是天天的歌舞升平罷了,焉知北境漢民之苦?竟還阻止流民入境,簡直大逆不道。”他心中悲憤,不由得又落下淚來,

“遠的不說,現如今,稚子稱帝,朝政大權旁落到一個妖人司馬衝手中。妖人禍國啊,整天鏟除異己,禍害忠良。為一個莫須有的金匣傳說,竟舉三萬重兵滅逍遙盟,為難布衣盟……你們,你們竟然還忠心於如此朝廷?可笑,可笑。”周昌若捶胸頓足,渾身顫抖。

董陶陶下意識收了鞭,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道理。

說話間,前廳的人也都聚攏了來,在高處看熱鬧。那人群中有一著湖藍長袍,麵容清秀的年輕人,便是剛剛獲封的西平郡公世子,司馬澄的知己好友,張重華。

“吾兒司馬澄,司馬先祖嫡係嫡派,博學多才,足智多謀,淑人君子,品貌無雙,為何,為何不能取而代之?”周昌若激動的眼淚直流。而那高處的張重華聞聽此言,不由得上前一步,緊緊攥了拳。等他回過神來,轉身就跑,卻已是晚了,已被身旁兩個人死死箍住,動彈不得。

周昌若看到張重華,更顯激動,上前指著張重華,“張重華,西平郡公世子,黑白不分,狗屁不懂,竟誓死追隨晉廷。也不看看你追隨的是個什麽東西?那司馬衝,妖人一個,有何臉麵獨攬朝政,發號施令?他與我兒司馬澄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周菲兒用力咬著嘴唇,若說不恨晉廷,她做不到。如果不是晉廷,不是司馬衝,逍遙盟怎會滅盟,董陶陶又如何用一路逃亡,險些喪命?但,縱如此,她依然賭上不上定西集團幾萬人的性命,賭不上父親的一世英名,更賭不上司馬澄。

周菲兒一揮手,一隊士兵上前搭弓拉箭,周圍樹上的弓弩手,又將周昌若的弓弩手包圍了起來,“阿父,阿父如此,就真的不顧自己的清白名聲了嗎?”

周昌若大笑,笑的彎了腰,揉著腹部,“大爭之世,大亂之世,何談清白名聲?那胡人,豬狗不如的東西,都敢入主中原,枉自稱帝。我堂堂漢人,皇家後裔的司馬澄,為何不可?若能為生民請命,就算史書於我定個造反罪名,又如何啊,哈哈哈。”

周菲兒抹了一把眼淚,“阿父,我今日隻要護送董阿姊出城,阿姊不願做的事,阿父是逼迫不了她的。”向一眾士兵,“我以未來少主的身份警告大家,今日,有誰為難董盟主就是與我作對,我決饒不了你們。”

周昌若愣了一下,輕輕搖頭,頗多無奈,“好,好,好出息的少主啊。你父我還沒死呢,你就想著造反了?若我定要困住董陶陶,逼其起義,如何?”

周菲兒知道周昌若一旦定了主意,就很難改變。她一臉冷漠,猛地抽出大刀,回頭,“阿姊,你隻管離去,定西集團交給我,萬不會阻了你的去路。”言畢,飛身上前,與周昌若的士兵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