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石二人一路狂奔,直出了林子,見再無人追方停下。

董陶陶傷勢嚴重,左臂脫臼,右腿骨折,身上其他地方也是青一塊紫一塊,隻嚷著,“渾身都疼。”

石閔抱著董陶陶找了一河邊隱蔽處,將外衣脫去,墊在地上,讓董陶陶平躺在上麵。隨後,又去撿了些幹柴在董陶陶身邊燃起火,趁其不備,一下子將她的左臂接了上去。待董陶陶反應過來,齜牙咧嘴的追著石閔打。

冬日的夜晚,尤其的冷,再加上董陶陶右腿疼得厲害,便守在火堆旁縮成一團,像個霜打了的茄子,再無平日裏的半分活力。

此時的董陶陶已是麵色慘白,嘴唇發紫,渾身冒汗,瑟瑟發抖。石閔忙將地上外衣卷起包住她,自己則扯了馬上皮袋,找了個最大的兔子和野雞去烤。一時覺冷的耐不住,便起來耍耍功夫,好讓自己熱起來。

“好冷,好冷。”虛弱的董陶陶有些支撐不住,石閔忙坐過去,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火光映紅了兩人的臉,也暖了周遭。饑餓難耐的他們死死盯著烤架上的野物,石閔則心急的將野物翻來翻去。

許是太累了,董陶陶靠在石閔身上,竟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石閔小心翼翼的低頭,看向她。隻有睡著了,安靜了,她才能像其他女子那般,有楚楚可憐的一麵,有讓人想要保護的柔弱。石閔輕輕撥開她臉龐的碎發,撫向她的臉,卻覺她動了一下,忙將手縮了回去,隻望著她的臉,嘴角含笑。

夢裏的飯食可太香了,董陶陶流著口水,吧唧著嘴。石閔忍著沒笑,伸手去擦她的口水,卻見她的頭向下滑去,一下子驚醒了,睡眼朦朧的看向石閔。石閔忙將頭轉開,卻聞到一股糊味,忙將野物取下,將整個兔子都給了董陶陶。

董陶陶用匕首割下兔子的一條腿,就往嘴裏送,結果被燙到舌頭,忙伸出來用手衝其扇著風。石閔見狀“噗嗤”笑出來,將自己的雞腿給了董陶陶。董陶陶毫不客氣,抓起來就啃,啃得整個嘴唇滿是油光。想起那日,在石閔的將軍府,她也這般。

“這次不怕我下毒了?”石閔調侃。

董陶陶顧不上抬頭,“毒死我好了。”抬頭,滿足的歎了口氣,“太美味了,若拿此佐猴兒釀,那就實在太美了。”

夜半,月光如水,四周一片寂靜,兩人卻沒了困意。石閔用口哨吹了一曲,董陶陶興起,便唱了個南曲,惹得石閔狂笑不止。大概,這世間,隻有鍾離玉才會覺得,董陶陶唱的小曲兒極好聽。

“若我不是石趙人,你,會不會同我好?”石閔認真看向董陶陶,在等待她的回答。

這一路走來,關於這個問題,董陶陶也問了自己無數次。若他不是石趙人,自己會不會像當初喜歡慕容儁那般喜歡他?但喜歡了又如何?劉昶夫婦、花三兒、阿父的仇未報,石虎、司馬衝未殺,自己怎能心屬他人?

“我有婚約。”況,她必須找到冉良將軍,嫁給他的兒子。同他一起重振乞活軍威名,殺石虎、司馬衝,滅胡人,重整逍遙盟,這些才是她要做的。

“你脖間的吊墜,便是你們的婚約信物?”莫名有些傷心,石閔的眼神黯然下去。一個吊墜就能綁住她,可笑,又可敬,“見你如此珍貴,必是不凡之物。”

“是。綠林中人,信諾第一。這樁婚約雖是外祖同他祖父定的,父母因戰亂沒能守約,但我,必須守約。除非,與我有婚約的他,已死了,或壓根兒就不存在……”董陶陶的眼睛閃亮亮的,裏麵滿是堅定。

石閔舉頭看向明月,用力將匕首插在地上,笑著。伸手摸向胸口,卻,突然麵色一沉,忙將目光轉向一邊。

月餘,石閔護衛著董陶陶一行人至晉與涼國邊境,便告別了董陶陶回到石趙去了。石閔剛走,就見周菲兒領了一隊人騎馬來接董陶陶。由周菲兒引著,倒也一路暢通,隻用了半天時間便來到了傳聞中的定西集團。

定西集團主公周昌若率眾於城外迎接董陶陶一行,可說是,給足了她麵子。

周昌若與丁柔夫婦皆是禮數周全,大方得體之人。

那周昌若三四十歲,風度翩翩,自有種仙風道骨的氣派。他也就是鍾離玉從前在定西集團時的老師。如此氣質出塵的老師,才能教出鍾離玉那樣世外高人般的徒弟。夫人丁柔雖已過了而立之年,卻仍是傾城傾國的模樣,西北第一美人,絕非浪得虛名。

丁柔很喜歡董陶陶,見她腿腳不便,忙親自攙扶。一直攙扶著董陶陶進了房間,仍舍不得走開,“盟主小小年紀就能獨當一麵,當真讓人佩服。我家菲兒,每每常說‘她的董阿姊,是世間最厲害的女郎’,還說要以你為榜樣呢。”

正說著,抬眼,見一身材頎長,麵容清瘦,自帶清冷氣質的年輕男子,領了一滿頭白發的老者走來。男子至董陶陶麵前,拱手施禮,“在下司馬澄,見過董盟主。家父聞聽盟主受了傷,特命尋了城中名醫來,為盟主診治腿傷。”

董陶陶忙道謝,不由得又多看了那司馬澄兩眼。隻覺此人與整個周家,整個定西集團都格格不入。

董陶陶看司馬澄的時候剛好被周昌若看見,他與丁柔相視,微微一笑,“吾兒司馬澄,雖非我親生,卻是我一手養大,與親的一般。”一麵請名醫上前,一麵繼續說,“我這小兒,當父親的厚著臉皮誇一句,那真是才高八鬥,滿腹經綸,可堪大用。”

隨後,周昌若夫婦離去,臨走前還將周菲兒也拉走了,獨留下司馬澄在旁照應。董陶陶有些不解。

此後幾日,司馬澄時時來看望董陶陶,又經常殷勤的送些好吃好玩的。那唐慕風是個善妒又心思細膩之人,大致已猜出周昌若等人的意思,橫看豎看都覺那司馬澄萬般不好,便常常冷言相向。司馬澄倒是大度之人,並不與他計較。

一日夜半,董陶陶正於迷迷糊糊間,忽聽殿門處有響動,忙握了枕下的皮鞭,壓低聲音道:“誰?”外殿的唐慕風忙抽了劍,掌了燈。須臾,竟領了周昌若進來。董陶陶披衣坐起。

支走唐慕風,董陶陶與周昌若對麵而坐。

“盟主的腿傷可大好了?”

“多謝世伯關心。那醫者果然厲害,這才吃了幾服藥,就已能行動自如了。”說著,董陶陶還活動了一下腿給周昌若看。

“那就好,那就好。”周昌若的心思明顯不在董陶陶腿傷上,他此番前來必也不是詢問傷勢的。見周昌若似有難言之隱,董陶陶忙道:“世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有話不妨直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周昌若笑著點頭,“聞聽人言,盟主祖上可是乞活軍。”

董陶陶下意識撫向腰間。此地乃涼,西平郡公張駿最是遵晉皇帝,當年的晉皇帝對乞活軍的態度曖昧不明,如今的晉皇帝仍不支持乞活軍的任何行動。董陶陶不敢掉以輕心。

見董陶陶有所防備,周昌若忙擺擺手,“盟主誤會了。我隻想說,想當年,定西集團也為乞活軍出過不少力。河內之戰後,潰散的乞活軍也有就近躲進定西集團的……”

原來如此,董陶陶因懷疑周昌若而愧疚,忙為其倒了杯茶。

“如今,逍遙盟潰散,盟眾四散,盟主不被晉廷所容,以至於逃亡數月,仍居無定所。在下看著,實在不忍。”麵上滿是黯然神色。

“世伯不必如此,陶陶本是綠林中人,早已習慣如此狀態。逍遙盟潰散,不假。但,逍遙盟絕不會滅盟,不過是再擇一處,重新來過,何懼之有?”黑黑的眸裏滿是堅定,短短幾句話,卻讓定西集團主公周昌若對眼前這小小女子產生了些許崇敬之情。

周昌若衝董陶陶微微拱手,“盟主此番氣魄,讓人佩服,佩服。”

被人誇獎的董陶陶甚是高興,喊來唐慕風取了酒來,親自為周昌若倒了杯酒,“今日與世伯相談甚歡,當有酒。”

“好好好。”周昌若倒也是個爽快之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逍遙盟在盟主的帶領下,時常入險境救流民,與石趙為敵,盟主大義。”周昌若忍不住衝董陶陶豎了大拇指,“但,盟主也該知,如此,也就得罪了北境胡人。如今,因那金匣,逍遙盟潰散,盟主,晉回不去,成漢去不得,隻怕就連這涼,盟主也待不久啊。”

句句插在董陶陶的心窩子上,董陶陶咬牙歎了口氣。端起酒杯,一仰脖將那酒倒進了嘴裏,“想不到世伯,如此關心陶陶,如此關心逍遙盟。”衝周昌若一舉杯,周昌若忙將杯子湊上來。

“世伯有何建議?”他既然如此說,必是有了一套應對之策,董陶陶不妨聽聽,也學著長進些。

周昌若沉默了須臾,抬頭看向董陶陶,眸中堅定,“盟主何不學當年的先輩,再舉義旗,重整乞活軍,正正當當,光明正大的跟胡人拚上一拚?也讓晉廷瞧瞧,誰才是真正的為民請命。”他幾乎拚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說出這些話,讓董陶陶聽了也覺熱血沸騰。

其實,她何曾不是這般想的?若尋找冉良實在困難,自己再舉義旗,必有四方綠林好漢響應。到時再與冉良將軍匯合,仍尊他為乞活軍主帥,也,未嚐不可。一番交談,讓董陶陶找到了新的出路,忙感激的衝周昌若一拱手,“謝世伯抬愛”。

當然,最好的方法還是事先找到冉良將軍,那樣才更師出有名。

“隻是,我雖有乞活軍血脈,畢竟不是嫡派。若嫡派的冉良將軍能重整乞活軍,必是響者雲集……”

聽董陶陶提到冉良,周昌若略愣了一下,旋即歎了口氣,“哎,原來你的顧慮在這裏。”舉杯喝下麵前的酒,不由蹙了眉頭。仿佛那酒,卻是苦口的藥,“不瞞你說,那冉良將軍,已然不在了。”

董陶陶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轉了轉,隨後騰的跳起,又俯身向周昌若,“將軍他?”

“前些年就去世了。據傳聞,當年河內之戰後,冉良將軍被俘,被那石虎收入府中,隱姓埋名。”董陶陶輕蹙著眉頭,緩緩坐了下來,猛地抬頭看向周昌若,“那他可有留下子嗣?”周昌若搖了搖頭,“不知。隻知,他娶了漢人女子,那女子很早就去世了,也不知可有留下子嗣。你也知道,我們去石趙,相當困難,那邊的消息又送不過來,多少年了,都是如此。”

董陶陶頹然,冉良已死,乞活軍嫡派也許真的,後繼無人了。乞活,乞活,乞求活著的人、英雄們都死了。莫名一陣心酸,董陶陶眼底湧出淚來。

若不是這些年常年遊走北方,董陶陶也不會理解,為何北方漢民將乞活軍尊為英雄。因為,他們以身軀抵擋胡人鐵騎,以一人、幾人之力手挽手誓死抵抗萬千胡人,隻為,為漢人留下一線生機,爭取一絲存活空間。他們才是個頂個的英雄豪傑。

“若不是晉廷的曖昧態度,一眾乞活英雄,何以會被俘虜上萬人?何以會潰散,何以會幾十年後都不能重整旗鼓?嗚呼,哀哉!”周昌若滿眼落淚,怒喝了一杯酒,向董陶陶,“北境漢民至今仍在受苦,北境如煉獄一般,沒有活路。盟主若可憐北境漢民,若想收複失地,若要重整乞活軍,我定西集團,必,誓死追隨。可乎?”激動的拍著胸脯,眼淚直流。

正說著,忽見窗外一個黑影閃過,董陶陶和周昌若幾乎同時喊,“是誰?”忙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