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陶陶在侍女的引領下,穿越重重宮廷樓閣,來到一處大殿內。

她環顧四周,這宮殿金碧輝煌,很是豪華。她曾到過燕國宮殿,跟隨汝陽進過晉廷宮殿,從沒一處的奢華能與此處相比。且,這一路走來,竟不曾看見一個內侍,四處皆是侍女,侍女的穿著打扮極為曼妙華麗。

單從這宮殿來看,當是一處人間盛景。而宮城外,到處都是被餓死的屍體。屍體的心被惡狗掏食,僅剩下一副空殼,空殼周圍皆是烏蠅,吸吮空殼上所剩不多的血漬。一牆之隔,恍若兩世。

“殿下所站何人?”這一聲詢問像是自那宮城外的空殼裏傳來,帶著絲絲血腥之氣。

董陶陶循聲望去,方見殿階之上坐了一人。

那人身後站了四個穿著單薄的侍女,極盡嫵媚之姿伺候他進食果品。他則側躺在榻上,將一條腿搭在麵前的桌案之上。他頭戴帝冕,旒珠遮麵,看不仔細,隻能看見他那絡腮胡須張牙舞爪的往外長著。那胡須似乎異常堅硬,根根直立,如他本身,狂暴殘忍。

此人,便是石虎。

平靜外表下,藏著壓抑已久的憤怒,董陶陶緊緊攥了拳。自當盟主以來,她曾派遣無數高手入石趙王宮刺殺石虎,原因有三,一來,石虎殘暴食人,毫無人性,實為禽獸;二來,他侵占我北境之地,為漢之公敵,刺殺石虎,替天行道,成了逍遙盟盟主乃至無數漢人的職責所在;三來,董陶陶母親為石趙人辱殺。雖殺虎多次,均未成功。

董陶陶恨不能此時便衝上前去,在石虎的心口痛快的捅上幾刀,將他剝皮抽筋,挖心掏肺……

“前逍遙盟盟主,現石閔之妻,董陶陶。”董陶陶自報姓名,不卑不亢。

董陶陶與慕青反目,殺出義陽,嫁給石趙的左積射將軍,已在江湖傳遍。隨後,布衣山莊遭到各派伏擊,損失慘重,翌日,關於董陶陶的罵名也傳遍了天下。石虎淩晨派冉閔前往郊外,一早又宣董陶陶覲見,必是了解了所有信息,所以,她也不便隱瞞什麽。

石虎撥開麵前的旒珠,上下打量起董陶陶。

董陶陶此時也才看清楚石虎的麵容,不由的心裏一駭,背上一涼,下意識將手撫向腰間。

皆因那張臉實在嚇人。那是一張黝黑的短胖臉,半臉絡腮胡,兩隻牛眼一般的眼睛裏滿是戾氣,肥大的鼻子異常醒目,雙唇寬厚,全無血色。董陶陶從未見過如此長相之人,不由的心裏發虛。

“聞聽人言,你的逍遙盟,從前還同我趙軍交過鋒。”

“不錯。”董陶陶驕傲的仰起頭。

因石虎麵色黝黑,看不到他的臉部變化,又兼那雙眼睛裏的戾氣,眾人不知他究竟何時是喜,何時為怒。隻見他將眼睛瞪圓,一掌拍在桌案上,指向董陶陶,“想不到,你這南蠻丫頭,有些膽氣。”一隻肥厚的大手揪住旁邊侍女的手臂,話鋒一轉,“我還以為,南蠻女子都如她這般軟弱可欺,哈哈哈。”

那得意的笑聲在大殿上空盤旋,使得殿內人皆瑟瑟發抖。董陶陶卻是不怕的,她見那侍女滿臉漲紅,眼裏含淚,憤怒不已,緊緊攥了皮鞭,試了幾次終究還是沒能抽出來,“大王說笑了。”

“本王再來問你,南邊幫派多次派人刺殺本王,可有你逍遙盟?”

“必然。”董陶陶言簡意賅,望著石虎的雙眼裏似乎能射出利箭來。大概是被憤怒衝昏了頭腦,她已忘記,如今的自己已是甕中之鱉,生死隻在石虎的一念之間。

石虎一腳踢開桌案,“大膽!”

話音剛落,呼啦一聲,殿外全副武裝的將士迅速閃身進來,將董陶陶半包圍起來。董陶陶下意識一腳在前一腳在後,這是打架前的架勢。她一手按向皮鞭,一手抽出短刀,嘴角含笑。

早就想與石虎痛快一戰,如今可算是夢想成真了,董陶陶多少有些興奮,手心裏冒汗。

石虎剛走近,董陶陶隻覺眼前一黑,一陣風起,石虎的大拳掄到,斜砸向董陶陶。董陶陶忙轉身躲開,後彎身子,指尖點地。隨即,腰部發力,雙腳飛起,踹向石虎。縱然董陶陶已用盡了全力,但那石虎仍是一動不動,穩如泰山。

隻見石虎抱住董陶陶的雙腳,猛然一轉,用力一甩,董陶陶便覺五髒六腑在腹內翻滾,人如柳絮般飛出去。但很快,她將全身力氣集中於腹部,於空中翻了個身,穩穩落地,抽出皮鞭,甩了出去。

“好丫頭,刀來!”

石虎手握大刀,劈向董陶陶。董陶陶迅速將皮鞭繃直抵擋大刀。但,因雙方力量懸殊,每一刀劈來,董陶陶都覺像是千斤泰山砸來,反抗的極為吃力。幾個回合下來,董陶陶已筋疲力盡,隻得連連後退,直退到再無可退之處方停下。

董陶陶垂手,右手夾一根銀針,左手持短刀,麵上滿是不服之氣。隻見她眼波流轉,掙紮著,石虎忙往前一步壓住她,一手抓了她的左手。縱然疼的額上冒汗,董陶陶仍是嘴角含笑,趁眾人不備,將那銀針彈入石虎腹內。

此時,鄭王孫匆匆趕來,勸說石虎饒董陶陶一命。

石虎一腳將他踹開,收了大刀,扔到一旁,“誰說我要殺她?我隻是試試她的功夫。是個有膽色的女子,不像那燕國公主,唯唯諾諾的,怨不得棘奴不喜歡。”回頭向董陶陶,“別怕,你好歹是本王的孫媳婦,我不會殺你。既你已投奔我趙,又與我那孫兒結為夫妻,從前的恩怨,便一筆勾銷,再不提及。”

聞聽此言,董陶陶倒也敬佩這石虎是個豪爽之人,連忙道謝,這才收了短刀。

石虎確實並不打算殺董陶陶,一來,他欣賞有膽識之人,他從未見過如董陶陶這般大膽的女子,很是欣賞;二來,他也確實忌憚著冉閔。冉閔不惜違抗王命,拒絕燕國公主,隻為娶這丫頭,可見用情之深。若有人動她,保不齊冉閔會做出什麽事來。因此,方才打鬥時,石虎已是手下留情,不然,董陶陶早被他一拳砸死了。

“你那逍遙盟被晉廷所滅,可想報仇?”石虎問。

董陶陶上前,笑了,“自然要報仇的,所以,便來投奔大王了。聞聽大王武功蓋世,心胸廣闊,能容天下,他日,必能一統北境,南下滅晉。”這話讓石虎很是受用,喜得衝董陶陶連連豎起大拇指。

“既如此,何不把金匣獻來,助大王一臂之力?”不見其人先聞其聲。話音剛落,便見一絕色美人腰肢輕擺,娉娉婷婷的走來。美人一身紅色華服,更襯得她美豔無雙。這便是石虎的柳妃,傾顏殿之主,柳薑。

看到柳薑,董陶陶心裏一沉。上次見麵,她已知,柳薑與從前不同了。昨日又聽聞她禍害後宮,無惡不作,董陶陶更加確信,柳薑徹徹底底的變了,變成了與石虎同樣殘忍之人,變成了自己的敵人。

石虎見了柳薑,喜得眉開眼笑,忙將她攬在懷裏,心肝肉的叫著。隨後,命董陶陶拜見柳薑。柳薑嬌笑著,歪在石虎懷裏,“大王,上次那金匣我就沒好好看,我想看。”撅著嘴向石虎,石虎嘿嘿笑著。

“回大王、柳妃,金匣此前落入晉廷,後又失竊,不知所蹤。我也不知那金匣究竟在何處。”董陶陶忙上前解釋。

“金匣即是你逍遙盟之物,你必知如何尋找。”柳薑笑的人畜無害,董陶陶卻覺那笑容,讓人心寒。

後,董陶陶答應尋找金匣,石虎才放她回府。但,董陶陶並未立即離開,而是轉道去了傾顏殿。

夜半時分,柳薑醉醺醺的回到傾顏殿。剛進殿門,就見董陶陶隱在暗處,手持短刀。柳薑並未聲張,而是屏退左右,關閉殿門。隨後脫去華服,換上常服。

“為何害我?”董陶陶持刀指向柳薑。

“天下人皆害我,我為何,不能害你?”柳薑端起茶杯,笑著。縱她笑靨如花,那眼底仍是冰冷的。袖口滑落,小臂上滿是傷痕,有新傷,有舊痕,有咬痕,有燙傷。董陶陶心裏一驚,不由的鼻子酸澀。

柳薑傾身上前,看著董陶陶,“再說了,我說的都是實話,並沒有誣陷你,你確實想殺他。為此,你派出了多少殺手,以為我不知道?”淺嚐一口茶,竟將剩下的潑了出去,話鋒一轉,“如今,你與鍾離玉都攀上了石閔,莫非這石閔,是個大人物?”

聽她提到冉閔,董陶陶不敢放鬆,一把打落她手中茶杯,怒斥,“我不管你對別人如何,若你敢再陷害我,陷害他,我定讓你生不如死。我說到做到。”

柳薑起身,扭動腰肢來至榻前,斜躺在上麵,笑眯眯看向董陶陶,“當初,為了慕容儁,你偷盜金匣,千裏迢迢前往燕國。如今,又為了個石閔,不惜與慕青反目,也要嫁給他。你當真,是個情種。”

“與你無關。”董陶陶言畢,跳窗離開。

董陶陶剛離開不久,王宮中便開始到處傳說,有刺客。石虎派出三支衛隊前往緝拿刺客。而另一處,董陶陶於宮中被十幾名黑衣人追捕,不得脫身。黑衣人將她逼至一荒涼處,抽出大刀,大概是想趁亂結果了她的性命。

董陶陶雖心裏害怕,仍不敢怠慢,抽出皮鞭甩出去,與黑衣人廝殺。

正於打鬥中,忽見又一群黑衣人人跑來。董陶陶心道不好,如此安排,隻怕今日自己插翅難逃,柳薑竟如此恨自己?一排利箭飛過,先前那十幾個黑衣人應聲倒地。後,自人群後跑出一人,拉了愣住的董陶陶便跑。黑衣人也如鬼魅一般,瞬間消失。

董陶陶他們剛離開,果然,石鑒便帶了衛隊趕來,見到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發狠似的罵了句,轉身離開。

董陶陶在那人的帶領下,一路避過衛隊,於一處城牆下站定,“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敢問阿姊如何稱呼?”那人不理,轉身離開。聽到不遠處有跑步聲,董陶陶忙甩出皮鞭,飛身上前去攀城牆,卻覺掌心一暖,抬眼,見冉閔正衝自己笑著。

“受驚了吧?別怕,有我在。”一股暖意流往心間,董陶陶鼻子一酸,滿心委屈,差點落下淚來。稍不留神,便跌進冉閔懷裏。冉閔向後一躺,董陶陶大驚失色,忙捂了嘴巴。想不到,兩人並未跌落地上,卻安安穩穩的落到一高頭大馬上,駕馬離開。

不多時,冉閔同董陶陶駕馬回府。

冉閔見董陶陶肩部受傷,皮肉翻在外麵,鮮血流了一手臂,不由的心裏一陣疼。二話不說,抱了她就走,一麵吩咐鍾離玉取藥來。

待三人忙叨叨回到寢殿,院中的燈火也就熄了。

彎月懸空,泄了一地銀色,整個世間也便跟著安靜起來。

這時,冉閔練功房窗前有一人影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