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夜半,董陶陶率領著唐慕風並子車興邦、章武一行來至義陽城外。

唐慕風拿出腰牌,命守城官開門。守城官忙將腰牌釣上來,見那腰牌是郡守孫念遠所贈,不敢怠慢,忙開了側門。董陶陶駕馬馳入,一路奔至布衣山莊。唐慕風上前扣門,卻見開門的竟是慕青。

“參見盟主!”慕青忙的見禮,董陶陶一把攙了他,急匆匆步入正廳。

當初,慕青與董陶陶決裂,說的也是褫奪董陶陶逍遙盟和布衣盟盟主之職,但世人皆知,那時,兩盟已合並,董陶陶早已是乞活盟軍盟主。慕青如此說,隻是為給董陶陶留下後路,實在也是演戲給石趙人看的。果然,石虎相信了董陶陶為冉閔不惜與漢人幫派決裂,才不追究先前的刺殺。

眼下的正廳中,已坐滿了人,有逍遙四子,周菲兒以及其他幫派主腦,皆是慕青提前召集的。董陶陶在慕青的引領下,於正位落座。見此,眾人滿是疑惑,卻見慕青衝大家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今日,我董陶陶有求於大家。”

言畢,下麵人更是麵麵相覷,卻也多有不服。沉默片刻,隻見一脾氣急躁的紅臉大漢跳起來喊,“賣國求榮之徒,還敢在你阿翁麵前言求,我們走。”大手一揮,身後的數十人便隨他氣憤憤的往外走。

“趙幫主,聽我一言。”董陶陶急忙上前去攔。

趙幫主趙闊,乃義陽漕運的領頭人物,屬下有幾千人,在義陽地界,很有話語權。早年間,曾與董陶陶打過交道,兩人皆是豪爽直率之人,又能拚酒,遂結為忘年之交。

當初,董陶陶嫁與冉閔,殺出義陽,趙闊原本帶了人半路攔截,卻又念在與董陶陶的兄妹之情,暗中放了二人。但他仍是氣董陶陶嫁進敵國,發誓再不與董陶陶來往。今晚一聚,他事先也並不知董陶陶會來。

趙闊住了腳步,並未回頭。

“趙阿兄帶領弟兄們,多年遍尋冉良將軍之子,皆無所獲,便認定冉良一死,乞活軍滅絕。從此後,世上再無冉家,再無乞活正統。”回頭看向眾人,“諸位有所不知,那冉良之子,尚存活於世。”救人心急,董陶陶便直言直語。

聞聽此言,下麵人漸漸有了沸騰之勢,開始議論。而趙闊也轉了身,半信半疑的看向董陶陶。董陶陶展顏一笑,自衣內拿出兩個匕首吊墜。

“關於冉梅兩家的婚約,在座各位,有人知,有人不知。”將吊墜交給唐慕風,唐慕風便捧著給眾人看。

“我便再述說一遍。當初,冉隆將軍與屬下梅複結下兒女婚約,以此為憑證。”指向唐慕風手中的吊墜,眾人忙認真看向董陶陶,“冉梅兩家後人,即冉良與家母,各人帶著刻有對方姓氏的吊墜,成年後便成婚。但,亂世中,一旦分離,再重逢簡直難比登天。當年,將軍與家母因戰事分別,並未結為夫妻,於是,這婚約便隻能由我與冉良將軍之子履行。我自當盟主以來,同趙阿兄一樣,遍尋我的未婚夫君。”

趙闊不由瞪大了眼睛。當年,他雖是乞活軍中一小卒,卻也知道有關冉梅兩家婚約的事跡。當年,小小年紀的冉良將軍還曾應承大家,成婚時必遍請軍中士卒喝酒。對此,兄弟們還憧憬了許久,隻是,河內之戰後,一切都變了……

忍不住的心口一陣疼,趙闊蹙了眉頭,眼神卻溫和了許多。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我與他在經曆種種磨難後,相認,結為夫婦。”看向眾人,此時的眾人隻伸長了脖子,等著聽宣布最終的那個姓名,“正如大家所想,他便是羯趙的左積射將軍,冉閔,化名石閔。”

最後這句話卻似一聲悶雷在人群中炸開,有人激動的跪地哭喊,有人頻頻擦拭眼淚,有人不由的湊向董陶陶,欲語還休。那趙闊更是激動的一把抓了董陶陶的手,“阿妹所言,確實?”

“不敢瞞騙阿兄。他家中隱處,如今還供著冉隆將軍牌位。”想起柳薑他們正是以這個理由攻擊冉閔不尊石虎,仍視自己為漢人,與趙存有二心。董陶陶不由的鼻子一酸,險些滴下淚來。

趙闊緊緊攥著董陶陶的手,顫抖的雙唇幾次想要張開卻都又緊緊閉上,一想到乞活軍正統後繼有人,不由的雙目落淚,渾濁眼淚在滿是幹涸的皺紋裏慢慢淌著,“蒼天有眼,蒼天有眼。乞活不滅,正義永固……”話未說完,竟嚎啕大哭。

太難了,太難了,北境百姓太難、太苦了。

當年的乞活軍是他們的希望,他們的救星,他們曾妄想著乞活軍永在,護衛著他們,護衛著漢之血脈。隻是,河內一戰,是北境漢民心中永遠的痛,因為此一戰,乞活軍潰散,當時的乞活領袖冉良下落不明。

希望幻滅後,得到的是羯趙無休止的報複、殺戮。每每這個時候,漢民總在想,若冉良將軍在,若乞活軍在,該多好。

北境戰事頻起,遍地流民,流民為了生活加入綠林。雖如此,他們仍想著能有人再帶他們舉起乞活大旗,於是,常年尋找冉良。後,聞聽冉良就是羯趙石瞻,便想方設法要將他救回漢地,統領他們。

隻是,不久後,冉良戰死,北境綠林為之慟哭。又聞聽冉良留有子嗣,但,多少年了,都尋找無果。就在大家都認為乞活已滅的時候,董陶陶竟告訴他們,這世間還有個冉閔,乃冉良之子,冉隆之孫,乞活軍正統。這就意味著,收複北境失地,解救北境流民,不再是神話,他們怎能不激動?

待安撫了眾人的情緒後,董陶陶方說明來意。

早前,南榮師徒為冉閔做事。但自上次,南榮師徒於董陶陶救冉閔那晚從晉廷宮中盜走金匣後,便失了消息。

如今,冉閔被無辜扣押宮中,一因石祗舉報他匯聚漢族勢力,二因柳薑以他家中供奉冉隆為由,挑撥他與石虎的關係。石虎本就忌憚漢人,屢屢不準冉閔與漢人過分親近。如今他不但不避嫌,還拉攏漢人,可謂與石虎對著幹。若石虎因此當真惱了,後果不堪設想。

其實,石虎在意的不過是,冉閔與他,到底是否存有二心?

因此,鍾離玉與董陶陶商量,若要打消石虎顧慮,隻有一個方法,就是獻上金匣。因為,民間傳言,得金匣者得天下。石虎雖不信謠傳,但也斷然不允許金匣落入旁人之手。獻出金匣,即是表明忠心,又是一心一意輔佐他一統天下的意思。

聞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那趙闊隨即派出千人,算上乞活盟軍和定西集團以及其他幫派,一夜之間,董陶陶派出上萬人尋找南榮師徒下落。

今晚,注定是個不眠夜。

南邊,董陶陶坐鎮義陽,利用江湖人脈,買通黑白兩道找尋金匣。而在石趙的慈惠殿偏殿,同樣有個人坐立不安,便是清河。她是慈惠殿,鄭櫻桃麵前侍女,幾乎與冉閔一同長大,有著不可多得的竹馬情誼。

清河深知石趙權力層對於冉閔的忌憚和不信任,若石虎這次真心要懲治冉閔,隻怕冉閔凶多吉少。想到此處,清河不由的嚇出一身冷汗,急忙翻出一套極豔麗的衣裳換上,為自己畫了個妝,望著銅鏡裏的自己,卻呆住了。

原本,她以為,自己如此打扮的時候必是要嫁給那個人了,想不到。抹掉眼角的淚水,起身關了殿門,回望一眼慈惠殿,見後殿的燈光還在。她便知,今晚,於鄭櫻桃而言,同樣,無眠。

清和出了慈惠殿,一路向著聖壽堂走去。

至黎明時分,逍遙四子才偕同眾人找到南榮決師徒,並將其帶到董陶陶麵前。原來,南榮決師徒在盜走金匣後,本來預備一路前往趙左積射將軍府,不想中途中了埋伏,被人擄至逍遙盟舊址。

期間,洛陽墨家組織上百人前往營救,皆有去無還。此次營救,還多虧了逍遙四子對逍遙盟舊址熟悉,才能順利救出南榮決師徒,得到金匣。

來不及細說,董陶陶一麵將金匣揣入懷中,一麵命南榮師徒於布衣山莊休養,一麵又命慕青務必查出這件事的幕後真凶。囑咐完,她則上馬,仍舊帶了唐慕風等人前往石趙。逍遙四子於後麵暗中保護。至趙境,又得李農等人一路護送。

董陶陶一路上累死了三匹馬,才於正午時分趕至石趙王宮宮門處。通過鄭櫻桃向石虎表明來意。聽聞事關金匣,石虎歡喜不已,急命宣董陶陶覲見。

董陶陶來至聖壽堂中殿,見石虎正坐於上方,而他身旁卻多了個溫婉美人,倒像是此前在慈惠殿見到的清河。冉閔的清河阿姊?董陶陶不由心裏一疼,拱手向上,“參見大王,孫媳今日得了金匣,便急匆匆來獻於大王。”確實是急匆匆,因她此時的喘息尚且不勻。

石虎命人接過金匣,細細看了,又命鄭王孫前來驗證,確是金匣無疑。

“你如此著急將金匣獻於本王,必有事相求,說來聽聽。”石虎明知故問。

董陶陶心裏著急,已是顧不得其他,“回稟大王,我家將軍是被冤枉的。大王想想看,夫君自小在大王跟前兒長大,怎會有二心?況,夫君為了趙,多少次出生入死,全然不顧,隻為輔佐大王,成就一番偉業。還望大王明鑒。這金匣就是為了助大王一統天下而獻。”

抬眼看向石虎,卻見他仍在翻看著金匣,另一隻大手在清河身上來回蹭著。董陶陶覺一股怒火衝頂,下意識按住腰間皮鞭,卻見清河衝她拚命搖頭,方緩緩鬆了手。

董陶陶又說了些漂亮話,石虎自然是愛聽的,卻並未說要放冉閔,隻命董陶陶於宮門處等候消息。董陶陶不依,便被侍衛們一路拖出了王宮。

石虎雖是武將出身,卻是極陰險狡猾的,他重用冉閔,隻是看中冉閔能打仗,其實根本就不信任他。石虎又自大狂妄,他根本就不信逍遙盟二寶的傳說,不然就不會放任鍾離玉為冉閔所用。既然他不信傳說,那,金匣,當真能救冉閔嗎?

董陶陶不確信。她緊抿嘴唇,一手握住皮鞭,一手握住匕首,凝視著宮門。

正午的日頭尤其毒辣,直愣愣的照在董陶陶身上,方才的一身汗早已幹透,立於烈日下的她,竟覺有些冷。看一眼在自己麵前一字排開的宮城守衛,董陶陶嘴角含笑,猛地垂手,再抬手時,指尖夾了十根金針。

確實,這幾個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一排金針飛出,他們必死無疑。但是,撂倒這幾個人後呢?難道真要以武力救出冉閔,回頭看一眼隱蔽處的郭勇、章武等人……若如此,不但冉閔的多年隱忍,就連劉昶與阿父的多年籌劃,都要毀於一旦。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冷靜,董陶陶告訴自己。冉閔不能有事,他肩上的使命太過沉重,無人可替代。收針後,隻覺手心裏滿是汗,額上的汗珠入了眼,一陣澀。董陶陶正要揉眼睛,卻聽宮門“吱呀呀”開了,自內走出一人,是冉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