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陶陶和司馬衝沒有追上柳薑他們,便一路往南走。但,董陶陶每每想起柳薑受的苦,總是心有不甘。要不說還是年紀小,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就能報仇雪恨了。於是,董陶陶又領著司馬衝折身往北,一路追著石鑒的軍隊去了。
越往北越接近真正的“地獄”,廣闊的田地裏沒有一根莊稼,隻有荒草。荒草裏藏著腐爛的屍體,臭氣熏天。道路兩旁也滿是屍體,男女老幼皆有。餓狼在不遠處掏食人的心髒,烏蠅在啃食人的肌膚……
所到之處,漫山遍野皆是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流民,流民餓極了也吃路邊的屍體。有次,董陶陶看到一人在掏食一幼童的心髒,嚎啕大哭,幾乎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即使如此,流民們還要時刻警惕著石趙兵,因為一旦被他們抓去,不是充當死士衝鋒陷陣,便是要麵臨著被吃掉的命運。
“衝兒,最近,我老是心裏難受。你說,我這是怎麽了?”董陶陶從烤雞上撕下一塊肉,放進嘴裏,卻覺味同嚼蠟。
這地方方圓百裏內,幾乎沒有任何活物,這隻野雞還是董陶陶他們追出二十多裏地才抓到的。本來一起去抓野雞的是三個人,還有一個半路結識的流民,但因為那流民腿腳受傷,跑不快,中途被石趙兵抓了,當天就死了。他不是被打死的,更不是被殺死的,而是被石趙兵吃了的。
“阿姊,你想怎麽做?”
董陶陶倏地轉身,看著司馬衝。許久,悠悠一笑,“以牙還牙。你,怕不怕?”
司馬衝一邊吃雞肉一邊點頭,看了看董陶陶又搖了搖頭。
“其實,我,我也……”董陶陶靠著司馬衝坐下,接過司馬衝遞過來的雞肉,看了看,歎了口氣,“我現在,好想回逍遙盟,好想師父,想阿父。但是,我要為柳薑報仇,她太可憐了,隻好晚些回去了……”
兩人背靠背,吃著雞肉,看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此前,石虎率領石鑒、石閔等於邊境同晉廷開戰。戰後,石虎率領先頭部隊前往國都襄國,石鑒斷後。但不巧的是,前幾日連著幾日天降大雨,道路泥濘,無法行進。石鑒、石閔軍隊隻好在此處安營紮寨,已有三日有餘。
因為此處已近石趙境地,連日來也都相安無事。直到有一天,一士兵發現同宿戰友一夜未歸,於是便在周邊尋找。
待找到時,那士兵已是死了。隻是,死狀有些瘮人。
士兵被吊掛在枯樹上,扒光了衣服,嘴裏塞滿糟糠,一劍封喉。屍體下的地麵都被血水染紅了。
發現屍體的士兵急速報告了自己的首領。但因此事太過詭異,首領並不敢直接報告石鑒,隻能將此事壓下來,隻說那士兵是失蹤,沒準兒是逃兵,逃回家了。自己則暗中留心。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隻是噩夢的開始。後來,接連又有三個士兵以同樣的方式死在了叢林中的枯樹上,終於還是驚動了石鑒。石鑒趕到現場,見此場景,氣的暴跳如雷,特命石閔“一定要抓住這個可惡的凶手,將其碎屍萬段。”
這一夜,黑影處的兩個人弓著身子潛伏到石鑒軍營附近,見又有一落單士兵,兩人便撲上去,將士兵按倒在地。那士兵來不及呼喊,已昏死過去。兩人費力的拖著士兵向密林處走去。
費了好大功夫,終於將士兵拖到密林深處,兩人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突然,四周猛地亮起了火把,兩人心道不好,忙起身就跑,卻被趕上來的士兵按在地上。等到石閔趕來,士兵將兩人架起。石閔拿了火把照在兩人的臉上,竟是董陶陶和司馬衝。
而董陶陶也在此刻認出,石閔便是那個搶了她吊墜的少年。
“是你?”董陶陶大聲叫喚。
石閔顯然也已認出了董陶陶,他冷冷一笑,“帶走。”
董陶陶和司馬衝被一路推推搡搡的帶到石閔營中。
石閔,姓石,名閔,字永增,小名棘奴。少時以石虎養孫的身份與石遵、石鑒等在宮中長大,身長八尺,勇力過人,足智多謀,深得石虎寵愛。十五歲隨石虎出征昌黎,石虎大敗,石閔帶領的一支軍隊毫發無傷,因此被封修成候。
石閔屏退左右,隻留下一個叫李農,一個叫郭勇的兩個年輕人。石閔三人坐在上首,董陶陶和司馬衝則被縛了手腳,坐在地上。這李農是前大司馬之子,如今屬石遵手下,卻私下裏與石閔關係要好。郭勇則是個心直口快的莽撞人,最是欣賞石閔,常常與他廝混在一起。
石閔、李農、郭勇、子車興邦、章武、古航被人稱為襄國六子。因其年紀相仿,勇猛過人,除郭勇外,又都是世家之後,便常常聚在在一起拚酒,比武,出兵打仗,彼此間情誼深厚。這其中,隻郭勇特殊,他是個孤兒,從小在軍中長大,在軍中認識了石閔,便也成了襄國六子中的一人。
石閔麵帶笑意,瞧著下麵的董陶陶,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桌麵。董陶陶白他一眼,將頭轉向一邊。
那個叫郭勇的跟董陶陶一樣都是急性子,兩個人幾乎同時問,“到底想怎樣?”郭勇起身來到石閔身側,“哎呀,她到底是不是凶手啊,你也不問,難道,你已經知道啦?”
“急什麽?你看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再加上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如何能殺人?定有同謀。”石閔看向郭勇,笑著,起身來到董陶陶麵前,蹲下身子。郭勇便也學著他的樣子在董陶陶麵前蹲下。
“說吧,你的同謀是誰,在哪裏?為何要殺我們的士兵?”石閔一瞬間變得嚴肅起來,逼視著董陶陶。
董陶陶不屑與他廢話,冷哼一聲。本來她想承認自己是凶手的,但轉念一想,若承認了那不是必死無疑?不如就裝傻,他說有同謀就有同謀,在抓到這個同謀之前,她和司馬衝的命是一定會保住的。
“同謀?對呀,我們有同謀的,”董陶陶歪著腦袋認真的想著,“不過,他已經離開了,你們想抓他啊?做夢去吧。”司馬衝並不十分明白董陶陶的意圖,以為她說的是慕青,忙連連附和。
石閔嘴角上揚,露出一絲睥睨天下的笑意,“果然有同謀,抓他可就靠你了。我不信他不會回來救你。”
石閔回頭看向李農,“我想利用這丫頭抓到那同謀,在抓到同謀之前,不用稟告義陽公。”
郭勇聽了連連附和,與石閔齊齊看向一言不發的李農。李農緩緩走來,拍了拍石閔的肩,“凡事小心,”說完便走了。
石閔臉上露出笑容來,看向董陶陶,“在你的同謀來之前,你二人就在這營中,不準出大營半步,否則,殺無赦。”
待郭勇離開,石閔給董陶陶鬆綁。董陶陶一言不發,衝司馬衝遞了個眼色,司馬衝點頭。石閔剛給董陶陶解開繩子,司馬衝突然大叫一聲,撞向石閔。石閔沒提防,被司馬衝結結實實撞了個趔趄,連連向後。趁此機會,董陶陶運力將手掌推向石閔右邊肩頭,石閔悶哼一聲撞到柱子上。
外麵士兵聽到動靜,急問何事,需不需要幫忙?石閔連忙製止,“不必,不許進來。”
董陶陶幫司馬衝解開繩子,衝石閔得意一笑,“竊賊,竊我頸飾,還想困我,想得美。”
石閔一手扶著肩頭,隻覺肩頭酸軟無力,微微蹙了眉,待看向董陶陶的時候,不由笑了,“小美人兒,倒有些意思。”言罷,趁董陶陶不注意,突然奮力向前,左手出拳襲向董陶陶。司馬衝見狀,一把將董陶陶推開。石閔的那一拳便打在了司馬衝胸口,司馬衝疼的弓著身子,站不起來。
“天殺的,你敢打他?”董陶陶一把抽出皮鞭,奔向石閔。
董陶陶的皮鞭甩起來毫無章法,石閔隻能慌忙躲閃,到底還是挨了一鞭。片刻,隻見石閔虛晃一招,然後迅速來到董陶陶身後,一掌劈在董陶陶背上。董陶陶便被打出幾米遠,連皮鞭都丟了。
董陶陶爬將起來,扶著心口,連連咳嗽。
“我早說過,你打不過我的。”石閔上前,輕鬆的製服了董陶陶,重新將她綁了雙手。
“竊賊,竊賊,你敢如此待我,竟然打我,我師父絕對不會饒了你。”
“放心,我這就給你師父擬信,讓他用金匣換你。據說,你是你師父最疼愛的徒弟,他一定會救你吧?”石閔說著已經提起筆,笑眯眯的看向董陶陶。
聽石閔這麽說,董陶陶慌了,急忙上前,“不要,不要給我師父寫信。你,你若敢告訴我師父,我就殺了你,我真的會殺了你。”趁石閔不注意,董陶陶快速用被綁住的雙手套住石閔的脖子,用力勒著。
石閔並不慌張,而是用筆猛地戳了董陶陶的肚子。董陶陶吃痛,躬身向前,石閔便也脫離董陶陶的束縛。
石閔麵色一冷,一把抓了董陶陶的下巴,用力向前一推。董陶陶後退撞到床榻,身子失衡躺下,石閔也隨著她撲到**,“我不殺你,是因為你還有用。千萬別以為,我不敢殺你。”董陶陶被石閔的眼神和舉動嚇到,用力咬住顫抖的嘴唇,眼睛紅紅的,眼看著眼淚就要流出來,石閔忙放開了她。
被石閔困住的幾日,董陶陶每天想盡辦法逃跑,但都未能成功。終於有一天,石閔奉命前去攻打進攻的燕軍,董陶陶和司馬衝用計殺了守衛兵,一路向南逃去。後來,遇到流民,便混在流民裏向南跑。
但,董陶陶逃跑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石閔耳朵裏,於是,他讓郭勇帶兵務必要將董陶陶帶回去。
在即將進入晉境時,郭勇才追上混有董陶陶的流民。石趙兵像追逐羊群一般追逐著流民,以此獲得某些快感。流民們已發不出任何聲音,隻一味的跑,有些年邁跑得慢些便死在石趙兵的鐵蹄下。
董陶陶不敢往後看,一味狂奔。
隻覺馬蹄聲、叫囂聲在耳邊回**,世間隻剩下了血腥之氣。也不知跑了多久,董陶陶腿上無力,癱在地上爬不起來。眼看著石趙兵策馬向自己奔來,眼看著石趙的馬蹄就要踏上自己的胸口,覺胸口一疼,一聲慘叫。
但,石趙的馬蹄並沒有落下,那石趙兵卻翻下馬去,被一槍刺死。司馬衝翻身爬起,將董陶陶扶起來就跑,邊跑邊喊,“是燕國的兵,是燕國”。
聞此言,董陶陶忍不住回頭去看。卻見馬上之人,銀鎧銀甲,一根金槍,金槍上的血水順著槍鋒滴下,極好看。
又不知過了多久,二人再也跑不動了,卻發現身後已沒了石趙兵,也沒了燕兵。
二人隨著流民入晉境,不想,那守城之人卻拒絕開門,任由流民沒命的拍打城門。流民拍累了便倒頭睡下,接著便有下一批流民至此,拍門。如此反複,城門前已聚集了上萬流民。
但城門,依然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