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時分,冰雪漸融。
樹根處,薄薄的冰層在日頭的照射下,很快便融成了水,順著坡岸流下去,流到小河裏。那些來不及流下去的,就滲進了泥土裏。泥土因而變得潮濕而有光澤,散發著淡淡的泥土香。
許是被泥土香吸引,兩隻雀兒蹦躂著在泥土裏找吃的。雙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串花朵般的腳印。
突然,遠處一聲戰馬嘶鳴,兩隻雀兒忙瞪圓了眼,晃著腦袋四處張望。接著,一聲高過一聲的嘶鳴聲傳來,雀兒似是感到大敵來臨,撲楞著翅膀飛走了。
坡岸上的冰雪融成水,流進小河裏,帶著暖意的水便也融了河麵上、靠近堤岸的冰。隻是,小河的冰也僅僅是靠岸的地方融了,中間仍如一麵巨大的鏡子,冰冷,堅固。
小河距離幽州城五十裏,由此進入城內,是方圓二百裏唯一的河。幽州人世代以此河為生。隻是,供養了幽州城幾百年的小河,如今有些不堪重負。
此時,河兩岸,燕國騎兵與趙裝甲步兵隔河相望。
前方探子回報,燕兵有八萬人,光騎兵就有五萬。燕國騎兵厲害,令周邊國家的軍隊聞風喪膽,盡量不與騎兵發生正麵衝突。燕騎兵是慕容皝的寶貝,如今,這老賊竟斥五萬騎兵奪取幽州城,勢必要一舉拿下。
冉閔站在高處,一手叉腰,一手搭涼棚望向河對岸的燕國騎兵。黑壓壓一片,馬鳴聲讓他覺心煩意亂,回身看向鍾離玉,卻無奈笑了,“這鮮卑老賊,惦記幽州已久,前些年在東邊與蠻族拚殺,如今得空又犯幽州,可惡可惡。”
與冉閔的焦急煩躁不同,鍾離玉閑庭信步一般邁向他。卻在走近冉閔的過程中已將周圍形式觀察了一番,回頭衝李農遞了個眼色。李農便攛掇著郭勇,讓他與石鑒等人拚酒。一聽說喝酒,石鑒早忘了東南西北,撇下冉閔與李郭二人,拉著石遵大踏步離開。
“將軍覺得,該如何打?”燕重兵壓境,鍾離玉卻連一絲擔憂都無,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談論戰場策略也如談論雪水煮春茶那般愜意。
“燕兵八萬,我軍隻有五萬,況,他們有五萬騎兵。”冉閔雙手叉腰,眯起眼看向河對岸,“難打。”從冉閔口中說出這兩個字,著實不易。要知道,他年少成名,戰無不勝,便有種驕傲如影隨形。
但,再驕傲的人也有冷靜分析形勢後的困惑與不安。經驗豐富的他早就預判到了這場仗的結果,包括敵我雙方的損失。若讓他統兵,必是要贏的,但,若是損失慘重的贏,對他來說,根本不算贏,因此,難打。
“將軍以為,難打,難在哪兒?”
“寡不敵眾,自然難?”
“五萬對八萬,能贏嗎?”鍾離玉直愣愣盯著冉閔,冉閔稍稍一愣,竟大笑起來,拍著鍾離玉的肩頭,“先生如此問,便是不信我?別說五萬對八萬,便是五千對八萬,也是穩贏不敗。要知道,在本將軍這裏,從來不敗。”昂起頭顱,睥睨腳下,仿佛大地萬物已臣服在他腳下。
“那將軍煩惱什麽?”
“煩惱什麽?先生看出我在煩惱?”冉閔笑著,笑中帶一絲苦澀。鍾離玉點頭,冉閔踢了踢腳下的沙土,重又看向河對岸,似乎看到河對岸也有人看向自己,“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先生也。”兩人相視一笑。
冉閔雙手叉腰,“煩惱,如何讓難打變得不再難。”
“不打便不難。”鍾離玉盯著冉閔,眼光澄澈。冉閔看著他,忍了許久終於還是笑了出來,“想不到,先生也會開玩笑?至戰場而不打,難道先生要我做那,可惡可恨的逃兵?”一瞬間的嚴肅,怒視向鍾離玉。
鍾離玉卻嘴角上揚,笑了。
對峙片刻,冉閔彎唇一笑,但看到鍾離玉的眼神如此堅定,便收了笑容,“為何不打?”
“保存實力。”
四目相對,沉默無言。周圍便也安靜下來,隻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是那樣的深沉而激烈。時光從兩人中間流過,從冉閔握緊的拳頭旁流過,流到遠處的小河裏,流到更遠的地方去。
“既不做逃兵,又不掛帥,為何?如何?說來聽聽。”衝鍾離玉做了個請。鍾離玉也笑了,拱手回禮。
“這仗難打,不假,但,難不在此。難在,如何不打。幽州之戰,是場硬仗,若將軍統軍,必是將軍麾下身先士卒。你我皆知,這場仗,必是損失慘重。若最後勝了,將軍不但失去軍中主力,還極有可能遭來朝中及石虎責難。若敗了,更不消說,不但毀了將軍威名,而且,將軍再想進入權力中心,更是難上加難。”
最後一句話說到了冉閔心坎裏。多年威名毀於一旦,他如何甘心?本就被石趙權力層排擠,若這次敗了,豈非要被排擠出鄴城?
鍾離玉直視著冉閔的眼睛,麵色如水,眸光似箭。冉閔像是突然被窺到心事,心跳漏了兩拍。鍾離玉衝冉閔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人便盤膝,對麵而坐在高坡上,全然不顧泥土的潮濕。
“將軍可還記得?我曾說過,晉廷大患,患不在石趙。”鍾離玉雙眼放光,精神煥發。別看他平日裏病歪歪的,但,每當談到北境形勢,便像換了個人,變得鬥誌昂揚。冉閔連連點頭。
“趙,西有涼,東有燕,皆為晉廷勢力。如此看,趙,受晉三麵夾擊,北又有宿敵匈奴。趙,四麵受敵,為何竟能安然存活至今?難道,當真是石趙凶猛?晉,軟弱可欺?”鍾離玉大手一揮,有揮斥八極之勢。
“非趙凶猛,非晉可欺。東慕容燕,早有不臣之心。西張涼,目光短淺,隻求方寸之安。”冉閔接著鍾離玉的話往下說,鍾離玉聽了,連連搖頭,“將軍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北境各勢力狼子野心,各懷鬼胎,已是不爭的事實。關鍵在晉。晉,自始至終都不打算收複失地,你可知?”
冉閔不由坐直了身子,眯了眼睛看向鍾離玉,眉頭漸漸收緊。鍾離玉是知道冉閔與汝陽的關係,也知道他們之間的合作,卻從未過問或幹預過。但如今,他竟如此說,想必是向來不讚同冉閔與晉廷之間的那層關係,隻是出於尊重並未說破而已。
“北境之亂,北境之戰,北境漢民流離失所、身首異處,從來都隻是北境的,與晉無關。”鍾離玉坐立起上身,因激動漲紅了臉,“自晉南遷,對北境的態度向來曖昧,否則,乞活軍何至於全軍覆滅?北境,何至於到如今田地?晉廷大患,患不在石趙,不在胡賊,在自身。”鍾離玉邊說邊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脯,與冉閔四目相對,眸中有些潮濕。
冉閔歎了口氣,將目光轉向河對岸。
“退一萬步講,就算有天,燕滅了石趙,還會尊晉嗎?”冉閔轉頭看向鍾離玉,默默說不出話來,“晉廷知慕容皝野心,卻仍要封他燕王,是真心嗎?不過是求慕容皝不進犯晉,互惠互利。這些,我們懂,慕容皝會不懂?燕不是晉勢力,慕容皝也非晉之臣子。你與慕容皝,在晉廷眼裏,有多大區別?”
鍾離玉的目光陡然間變得淩厲起來。他如此說,是在告訴冉閔,其實,他與胡人出身的慕容皝,在晉廷眼裏是一樣的。都隻是用來製衡北境,保護晉境的棋子。隻是,慕容皝自身清醒,從始至終都不認為自己是晉之臣子,總有天會將晉踢到一邊。而冉閔,與慕容皝情況相同,卻仍在努力幫助汝陽,幫助晉廷。
鍾離玉清楚的知道,冉閔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徒然,因,他已看清了晉的本質。他希望,冉閔能學慕容皝……“將軍大患,不在燕,在石趙,在晉廷。將軍該在趙保存實力,壯大自己,無需眼望南方,萬不可再出現義陽之事。”抬眼撞向冉閔的眼睛,冉閔不由的心裏咯噔一下。
義陽,冉閔得而又失,表麵上是為董陶陶,江山為聘,浪漫至極。但實際上,不過是他與汝陽的合作而已。他表麵上為石趙攻城掠地,其實,不過是為了晉,有天北上統一做準備。自然,這也是劉昶與冉良定下的策略。畢竟,二人至死都是至忠至義之人,忠的是晉廷,義的是漢民。
隻是,鍾離玉從未同意過如此策略。
自然,冉閔也知道鍾離玉的意圖。從前便知道,隻是,如此有違他的初衷。
但,如今,北境形勢確實如鍾離玉所說,晉廷也如他所說。晉廷無力北上統一,也無心拯救北境漢民,也是不爭的事實。近些年,汝陽勢微,自顧不暇,更別說與他合力統北境了。冉閔的眸光黯淡下去,歎了口氣。
“況,如今的晉廷又是何種境地?少年天子,太後垂簾,奸佞當道,你指望這些人中的誰,同你一統北境,拯救黎民?”
其實,鍾離玉不止一次勸說過冉閔。晉廷不可靠,汝陽不可靠,要靠隻能靠自己。在石趙站穩腳跟,壯大自己的勢力,奪得更多權力,才是重中之重。晉廷可利用,卻不可信。自然,鍾離玉還有更遠的打算,但他並未說出來。因為,若冉閔同意他的策略,他們實現那更遠的打算,不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罷了。
冉閔抬眼望向遠處。羊廣裕曾奉密旨聯合南榮決師徒刺殺司馬衝多次,均未成功,可見,司馬衝如今在晉廷可謂是權勢滔天。這個小人不但與董陶陶有仇,還視自己為仇人,他怎會與汝陽一起,實現自己與汝陽的願景?
轉頭看到一抹紅,那一抹紅越來越近。冉閔覺背上一暖,轉頭便看到了董陶陶的笑臉。
董陶陶雙手環住冉閔的脖子,趴在他背上,笑著自衣內掏出一封密函,“你的密函,被慕青截獲了。”
“啊?”冉閔大叫起來,董陶陶得意的晃了晃腦袋。
董陶陶拒不承認自己看過密函,幾經威逼利誘,她終於承認,就看了一眼,卻記下了所有內容。原來是汝陽知清和出事,卻並不知她已死,故來查問。
“你在汝陽眼裏,算什麽?”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鍾離玉,連清和死前說的話,他都知,“我們,誰都靠不住。我們要做的是一統北境,拯救黎民,與晉無關。無論如何,必須保存實力,以待將來。所以,明日這場仗,你不當打。”抬眸撞上冉閔的眼眸,目光中是冉閔從未見過的堅定不移。
鍾離玉畢竟還是太過著急,到底還是說了出來。那更遠的打算便是,一統北境,與晉南北割治。
冉閔不由心中一動,卻覺心跳加速,手心裏都是汗。他緊握雙拳,緩緩起身,看了看鍾離玉,又將目光投向董陶陶身上,卻並未說什麽,而是轉身離開。鍾離玉看著冉閔離去的背影,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