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夜半,汝陽公主府正殿,燈火如晝。
正殿中廳,司馬衝與汝陽正在對弈。汝陽連連咳嗽著,司馬衝不為所動,剛落下一白子,就見一小兵急匆匆趕來,交給他一封密函。汝陽打眼一看,便知那密函來自北境,不由心裏一沉。
司馬衝擺擺手,殿內侍女、侍衛魚貫而出。片刻,殿中便隻剩下他與汝陽二人。
自今晨司馬衝帥兵闖入公主府,發現汝陽與北境的通信後,便以“裏通外國”之名將公主府包圍,將汝陽軟禁。隻是,這件事,朝中認為是皇家醜聞,不得傳出,因此,百姓及其他人並不知情。
“阿姊,這是來自北境的密函,我可否打開一看?”司馬衝笑的滿臉陰鷙。
汝陽看那密函兩個字,便知是誰的,她連連咳嗽著。待她咳嗽的稍緩了些,仍見司馬衝看著她。他的嘴臉,他的笑,都讓汝陽覺惡心又害怕。她勉強一笑,“想必也不是什麽要緊事,不用理他們。北境的事,錯綜複雜,我們,我們顧不得了。”
言及此,一股悲愴湧上心頭,汝陽鼻子酸澀。其實不是“我們”,是“我”,是她自己已知自己的結局,再也顧不上北境那些人,那些事……
司馬衝未接汝陽的話,而是靜靜看著汝陽,勾起嘴角,“阿姊,這是來自北境的密函,我可否打開一看?”
頓時,令人窒息的壓抑襲來,壓的汝陽喘不過氣來。她眼圈兒泛紅,咬住顫抖的雙唇,無奈的點了點頭。司馬衝笑了,將那密函拿到燈下細細看了,竟大笑起來,隨手甩給汝陽。
密函是在冉閔的授權下,由鍾離玉寫的。邀請汝陽派出駐守揚州南的軍隊,暗中助石趙滅了燕國。若成功,趙可將揚州及以北十六城歸還,若未成功,仍可歸還揚州。
“衝兒,這是個好機會。那慕容燕,早有不臣之心,當日留著他們,也隻為讓慕容皝掃平鮮卑其餘力量。如今,他舉兵八萬,意圖奪取幽州,何不聯趙,讓這八萬軍再回不到燕國,這是滅燕的絕好機會。衝兒,你意下如何?”
若聯趙滅燕,燕國國土盡歸趙所有,但,趙絕不會獨大。因為,鮮卑其餘力量,及匈奴必將群起而攻之,屆時,趙,將是北境其餘胡族的眾矢之的。趙,將再無暇南望,為晉提供更充足的時間北上。而晉,又可得揚州及以北十六城,如此,晉,國境線北移,為日後的北上統一奠定基礎。
司馬衝緩緩起身,笑看著汝陽,踱著步。汝陽則急切等著他的決定。如今,燕國大部分兵力集中於幽州,若晉能暗中借兵給趙,一舉滅掉燕國。不管成功與否,趙國都可歸還揚州,何樂而不為?
其實,這是鍾離玉的計策。不調動冉閔的軍隊,卻要借助晉軍在石遵等趙軍與燕軍交戰同時,斷了燕軍退路,繳殺燕軍。但,對晉廷來說,如此計策不失為解決燕國這心腹大患的絕好時機。
突然,司馬衝一腳踢翻了棋盤,指向汝陽,“我是問你,他究竟是何人?為何你們之間會有合作?”
“日後,你自會知道他是何人。如今機會難逢……”
多年來,汝陽一心收複北境,派出多批暗樁分布在北境各個勢力間,收集情報。為晉與周邊勢力的戰爭多次提供有利戰報。汝陽向來主張聯合北境漢之勢力,驅逐胡賊,收複失地,但朝中,卻鮮少有人支持她。
便是這樣一個一心為國為民的公主,竟以她與北境暗樁間的通信,被冠以“裏通外國”的罪名,怎不讓人唏噓?
汝陽話未說完,卻被“啪”的一聲脆響打斷。臉上是火辣辣的疼,司馬衝的手還停在半空。猛然間的清醒,讓汝陽不由打了個冷戰。這一巴掌讓她瞬間認清現實,晉,朝中,無人主力北上統一,他們隻在意眼前的利益,隻顧偷安,並不關心北境漢民……
眼淚如決堤洪水般湧出,堅強矜貴的她,平生第一次哭的如此酣暢淋漓。為她自己,為北境,為冉閔,也為百姓。聽見汝陽的哭聲,院中的衛羨也哭了起來。他堂堂七尺男兒,駙馬都尉,不但在外不能像汝陽那般為國為民,在內,卻也不能護衛妻子,著實窩囊。
汝陽抹幹眼淚,勾起嘴角,用力拉開殿門,走出去。衛羨忙迎上來,看著汝陽笑著。
“駙馬都尉受苦了。若早知今日,當初,便是羞死,也不要嫁於你。竟是害了你。”
衛羨笑著搖頭,卻滿眼都是淚。當初,他聞聽汝陽公主名聲不好,出閣前便養了幾個麵首,還與自己的親兄弟司馬衝不清楚。於是,成婚當天,衛羨逃跑了,汝陽因此成了全建康城的笑柄。
雖然後來,衛羨被司馬衝追回來,與汝陽成婚。但他仍是厭棄汝陽的,不願多看她一眼,讓她在婚後受盡冷落。但,汝陽卻為了他的官位不辭辛苦的奔波,從未埋怨過什麽。許是被汝陽的柔情感動,不知從何時起,衛羨竟盼望著能與她見麵。至今日,公主府被圍,他與公主被禁,他竟是高興的,終於能與公主一起了。
“若我不是女兒身,必要戰死在北境沙場。或,如陶陶那般,自在快活……該多好。”
麵上憧憬著,眸光柔和的,突然,她趁眾人不備,提裙衝向了一旁的假山。額頭一陣刺痛,血腥襲來,鮮血糊了眼睛,眼前漸漸模糊。汝陽回頭看向衛羨,緩緩倒下。而衛羨
竟嚇得不敢動彈。
見狀,殿內司馬衝嘶喊一聲跑出來。他一把推開侍衛,將汝陽打橫抱起,衝向殿內。
深夜時,汝陽自殺未遂的消息就已傳到了趙軍營冉閔的耳朵裏。
此時,他正與鍾離玉在火盆前商議明日的對策,初聞來者相報,不由的一驚,再抬頭時,已紅了眼,“她早晚死在司馬衝手裏。”畢竟,他與汝陽共事多年,深知她是個不同尋常的女子。雖然在知道她利用自己的時候,很生氣。但不得不承認,汝陽與晉廷的那些個七尺男兒相比,是了不起的。
兩人均歎了口氣,沉默無言,看著火苗發呆。
這時,一小兵來報:“將軍,將軍,不好了。夫人她,帶著她的人,去殺呼延桓了。”
一瞬間,冉閔隻覺腦袋發暈,眼前發黑,身子搖晃站立不穩。他雙拳緊握,在額上用力敲了幾下,轉頭怒向鍾離玉,“我早晚死在她手裏。”回頭見那小兵害怕要跑,忙喊他進來,“為何,為何去殺呼延桓?”
不等小兵回答,就見慕青急匆匆趕來。見問,慕青忙上前,“陶陶她,聽我說起柳薑與呼延桓的過往,呼延桓曾欺負過柳薑。又聽探子說呼延桓今晚醉了,她可能,可能去找呼延桓報仇了。”
冉閔指著慕青,半天說不出話來,隨後,暴跳如雷般來回踱步。鍾離玉忙端了杯酒給冉閔,冉閔想也沒想,一飲而盡,大喊,“李農,李農。”軍帳外士兵見喚,忙著人去請了李農來。
不多時,李農進帳,看一眼周圍人的臉色,已知並非好事。見他來,冉閔上前,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攬過他的肩,“軍中規矩,你可曾與夫人講了?”李農愣了半天,忙認真點頭。
“荒唐,荒唐。”冉閔一腳踢翻了火盆,回身指向鍾離玉,“明知規矩還照犯,這都是你,都是你慣得。”怕冉閔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鍾離玉忙命李農郭勇等人,“速速組織一支小隊,前往打探夫人下落,無論如何,將其抓回。”
“告訴她,敢不回來,以後都不要回……”話說一半,冉閔覺腦袋一陣暈,有些沉沉的。他晃了晃腦袋,又覺眼皮沉重,看向鍾離玉,見他麵有笑意,一下子便明白了。這就是他的策略,“你可真是,什麽法子,都使得出來。”言畢,“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頓時,帳中亂成了一鍋粥。李農急命人喚軍醫來,卻被鍾離玉製止。鍾離玉隻命人將冉閔抬走,好生看著,美其名曰:讓他好好休息。
就在冉閔軍帳一團亂的時候,董陶陶率領著周菲兒、唐慕風及逍遙四子已渡過了小河。渾身濕漉漉的自最遠的一側潛進燕軍大營。此時的燕軍大營,絕大多數的帳篷都已熄了燈,隻留了道路兩旁的火把,虧得今晚月光如水,才照亮了董陶陶他們的路。
董陶陶一行人剛進軍營便迷了路,誤闖進了軍馬處。幸虧夜已深,軍馬皆已入睡,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隻是,奇怪的是,此時,軍馬處竟無人看守。抹黑往前走了一段才發現,原來,守軍馬的士兵正隔著柵欄觀看兩個匈奴兵壓在兩個俘虜女子身上的好戲。
為防女子呼叫,匈奴兵將女子的嘴用馬糞堵了。女子身子痛苦的扭動著,其中一女子身上都是血……董陶陶最見不得女子受欺負,暗罵一聲“天煞的匈奴狗”,就要上前,卻被唐慕風和周菲兒死死拉住。
“我們今日是來刺殺呼延桓的,萬不可節外生枝。”逍遙三子忙也連連點頭。這時,謝靈竹跑來,“找到呼延桓的營帳了。”董陶陶點頭,貓了腰往前走去。
片刻,忽然,空中閃過兩道白光,兩個攀在柵欄上看的正起勁的燕兵覺脖間一涼,忙伸手去摸,卻身子一軟,重重摔在地上。柵欄另一邊,董陶陶拍了拍手,罵著,“下賤的鮮卑奴。”轉頭,見周菲兒和夏侯凝之已解決了那兩個匈奴兵。
在兩個女子的帶領下,董陶陶等人來到一柵欄外,竟見那柵欄裏圈了一地的女子俘虜,有兩三百人。女子們皆被縛了手腳,身著單薄,有的甚至衣不蔽體,遍體鱗傷,神情呆滯。這便是那呼延桓前些日打仗得來的俘虜,預備獻給慕容儁。
在解決了看守柵欄的匈奴兵後,董陶陶等人站成兩排,組織女子自中間向外遷移。待眾人都出了柵欄,卻見不遠處有點點火光,董陶陶心裏一沉,“快走,快走。”抬頭,天已呈深藍色,冷沁的寒氣襲麵。需趕在天光大亮前渡河去,不然,一切就前功盡棄。
唐慕風及逍遙四子領著女子們往河邊跑,董陶陶和周菲兒則殿後,一麵保護著女子們,一麵觀察著四周。忽然,自後方斜刺裏竄出一支匈奴兵,大罵著耍動大刀撲向董陶陶他們。
“快跑,匈奴人來了。”董陶陶的一聲喊,嚇得最後的兩名女子撲到地上,其中一女子說了句胡語。
董陶陶一把將那女子拎起,“你是胡人?”女子連連點頭,又連連搖頭,後竟雙膝跪地,“好心的,好心的,我沒有家,我的父母被匈奴人殺了,求求你,求求你……”董陶陶緊緊攥了那女子的手臂,半晌,竟推開那女子,讓她追前麵人,一同往軍營外逃。
眼看著匈奴兵就要殺到,董陶陶便想著抄近路去河邊,領著幾十個女子向一小路跑去。正跑著,忽聽四周響起跑步聲,隨即,麵前便出現了無數彎刀。此時,天已大亮,看的清楚,包圍她們的是匈奴兵,為首一人長臉略方,黝黑皮膚,挺鼻深目,深棕色毛發,正是呼延桓。
董陶陶將女子們護在身後,一麵吩咐周菲兒務必將女子送到河對岸,一麵“啪”的一聲甩出皮鞭,指向呼延桓,“你就是呼延桓?”
“是又怎樣?”呼延桓昂起頭顱,看著馬下那不起眼的,十分弱小的女子。
“取你狗命。”言畢,董陶陶持鞭撲向呼延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