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鄴城百裏外的荒野中,一片靜寂。能聽到草叢間蟲兒的鳴叫,遠處一片燈火閃閃,仿佛是懸在空中的螢火蟲。暗空低垂,如一方黑幕遮蓋了日陽,封印了世間,那黑幕上的點點星子,似鑲上的一般,又像是唾手可得。

忽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自土坡後爬出十幾個人,領頭的竟是董陶陶。她一身男裝短打,腰間纏著皮鞭,別著匕首。一旁的周菲兒同樣打扮,隻是腰間別的是兩柄彎刀。她較董陶陶更顯緊張,四處張望著。冉閔將陶陶的命托付於她,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董陶陶向後一揮手,率先跳出去,向前跑去,身後的周菲兒及其他人也都趕緊跟上。一行人隱在黑夜裏,像是幽靈一般。幽靈們輕鬆穿越過胡人紮營帳的地方,向南跑去。因為要經過胡人營帳,所以連馬都不敢騎,隻能徒步跑到魏晉邊境,那裏自有人備齊車馬。

原本以為,經過胡人營帳時,必有一杖,或打或被俘,總是要鬧一鬧的,不想,竟這般順利。正想著,突然,前方一陣跑步聲,董陶陶心道不好,急忙命往回跑。但,卻為時已晚。

瞬間,董陶陶等人四周亮起無數火把,映在彼此臉上。那領兵的,果然是慕容儁。董陶陶冷冷一笑,跨步向前。

慕容儁看到董陶陶卻簇緊了眉頭。很顯然,這與他的預期,相差甚遠。

“儁阿幹在此處,可是等我?”董陶陶緊了緊護腕,將手按在腰間。

慕容儁忙的翻身下馬,來至董陶陶麵前。隻聽噌的一聲,他與董陶陶麵前卻橫了一把彎刀。董陶陶看一眼周菲兒,笑著,“菲兒退下,儁阿幹,不會傷害我。”

“怎麽是你?”

“你不是在等我?那你在等誰?”

慕容儁掃一眼董陶陶身後之人,竟都是她乞活聯軍的人,不由的暗暗懊惱。董陶陶看著他,俏皮一笑,“阿幹在等鍾離阿兄吧,可惜了,他此時,怕是已到了晉地。說不定,早已被太後的人接入了宮中。”

慕容儁不由冷笑,無奈的搖頭,“好一個聲東擊西,陶陶果然聰明,阿幹認輸了。”

董陶陶得意的晃了晃腦袋,“我才不懂什麽聲東擊西,這也不是我的主意。是他料到,你與慕容靈犀裏通外合,必會在此截殺鍾離阿兄,才會出此計策。這叫,這叫請君入甕吧?”董陶陶笑的山花絢爛。

冉閔稱帝,又得傳國玉璽,以石祗和慕容儁為首的胡族,便打著為石鑒等報仇的由頭,聚集十萬胡兵,意圖圍攻鄴城。如今已在鄴城外百裏安營紮寨。鄴城中雖有漢軍及乞活聯軍,但人數與胡人相差甚遠。為解鄴城之困,鍾離玉欲前往建康,遊說晉廷出兵。

冉閔與鍾離玉懷疑慕容靈犀此番回魏,並非表麵那麽簡單。為防萬一,便來了這出聲東擊西。故意透露給慕容靈犀鍾離玉往晉的路線,卻暗中讓董陶陶走這條線,而鍾離玉早就從另一條路前往晉,由董陶陶幹兄趙闊接應。

慕容儁麵色鐵青,冷冷答了句,“不叫。”隨即揮手,身後甲士抽刀向前。

董陶陶忙也抽出匕首,抵在前麵,“阿幹,你若敢抓我,今晚你的阿妹慕容靈犀,必死無疑。當初,我能挑了她的手筋,今日,也能讓她斷手斷腳。”將周菲兒等護在身後,警惕的看一眼燕軍甲士,“他們不信,難道阿幹也不信?”

既然鍾離玉已抵達晉地,就算慕容儁抓了董陶陶又如何,難不成以她威脅冉閔?慕容儁抬眼看向董陶陶,何必威脅?她是自己的念念夫人,該回家了。隻見慕容儁猛地抬起手,向下一揮,甲士忽的向前。

“你,你真的不顧靈犀的死活?”董陶陶慌了,忙將周菲兒扯到身後,抬頭卻見慕容儁笑著,“若她能為燕國而死,她當感到榮耀。”

“你,禽獸不如……”眼看著甲士三下五除二便將隨從縛了,董陶陶急的跺著腳。一咬牙,將匕首抵在脖間。這下,該輪到慕容儁慌了,他下意識上前,“你做什麽,不可做傻事……”

“放我們走,不然,我就死在你麵前。”用力將匕首切向自己的脖頸,慕容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突突跳著。董陶陶卻是一臉凜然,“若我死了,他必踏平你的燕國。”

就在董陶陶與慕容儁僵持之時,鍾離玉已在南榮千雪的護送下,順利抵達建康。隨後,趙闊及太後褚蒜子的人護送鍾離玉入宮,褚蒜子隨即傳召諸位大臣入太極殿。

東方破曉時,小皇帝司馬聃在褚蒜子的陪同下,落座上首。司馬聃今年有七八歲了,也有了些皇帝樣子。待眾人落座,鍾離玉撣了撣衣上塵土,起身抖抖長袍,衝皇帝及太後略一施禮,“外臣此番來的匆忙,還請陛下、太後見諒。”

褚蒜子略一頷首,司馬聃有些不耐煩,“有何事,如此匆忙,快些講來吧。”

鍾離玉又施一禮,“此前,我主與汝陽公主一道,為驅逐北境胡族,不遺餘力。後,公主有恙,我主孤身滅石趙,被胡族報複,不得已,遂率眾成立魏國。因事前未與陛下商量,一直耿耿於懷,就連此番,外臣出發前,我主千叮嚀萬囑咐,必要將他的誠意帶給陛下……”

言及此,卻聽那羊勝自鼻內發出一聲冷哼。鍾離玉略一頓,隨即嘴角含笑,繼續道:“魏國,如今是北境僅存的漢族力量。胡族因此,群起而攻之,若,晉,能與我魏合力,驅逐胡賊,保存漢之火種,魏,仍尊晉,這北境,仍是晉的……”

“哈哈哈,先生果然是能說會道之徒。”

循聲望去,卻見一麵容柔和儒雅之人,正捋著胡須,笑的開懷,“我聽說,襄國的石祗,燕國的慕容儁,匈奴的呼延桓,聯合眾胡數十萬人圍攻鄴城。先生此番前來,必不是來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亦不是在陛下麵前請罪。”抬頭望向鍾離玉,滿臉凜然,“先生此番,是來搬救兵的啊。魏,危在旦夕,先生此番,任重。”

鍾離玉仍是一臉和善,衝那說話之人深施一禮。此人便是吳為,吳玄魚的父親,現任翰林學士,別看他是文人,卻極力主張北上。從前主張聯燕滅趙,再滅燕,一統北境。雖如此,但他卻為人不擇手段,被冉閔瞧不上眼。

“學士所言極是。天下之人,皆為利來,皆為利往。民間也有言,無利不起早。若魏晉聯手,驅逐胡賊,解了鄴城之困。我主,願自降為王,尊晉為正統。”眼眸中的堅定預示著,鍾離玉並非像他說的那般甘心。

“一個胡賊家奴,憑什麽與陛下講條件?”羊勝終於忍無可忍,冷哼一聲,並不看向鍾離玉。

鍾離玉知道羊勝為何人,他是羊清和及羊廣裕的父親,從前為鎮北大將軍,後在冉閔前吃了敗仗,患上腿疾,便隻能養病家中。在朝內,他與汝陽公主政見不合,向來反對結交冉閔,隻一味保守。

鍾離玉向羊勝略一拱手,“憑他,此時,仍是魏國皇帝。”柔和的麵上多了一絲堅毅。縱然談判不成,他也斷斷不能容忍,這些人如此羞辱冉閔。

殿上的劍拔弩張,讓司馬聃有些怕,看向褚蒜子。

褚蒜子輕輕咳了一聲,春風化雨般柔和道:“我晉,乃禮儀之邦,鍾離先生為外臣,諸位不可無禮,失了體統。先皇在世時,常常說起北境,說他一生都未踏上北境,是他的遺憾。若果如先生所講,晉魏聯手,驅逐胡賊,魏國皇帝自降為王,魏王便是晉臣,魏土便是晉土。如此,圓了先皇的遺願,解了鄴城之圍,兩全其美……”

不待褚蒜子說完,就有一年輕人跳出來喊,“太後不知,這鍾離先生,原姓曹,曹玉。乃燕趙世家之後。後,其在定西揚名,我朝派人請其出山,其不肯。後,又於逍遙盟出名,揚言終其一生都不仕晉廷。身為晉人,不仕晉廷,與那豬狗何異?如此豬狗,他的所言所行,怎可信?”

聽此人說起往事,鍾離玉腦海中驀地出現母親及堂姊臨終前的畫麵,不由的渾身發抖。南榮千雪見狀,忙上前攙扶。鍾離玉捂了心口,晉廷請他出山,卻燒死他所有家人,堂姊曹馨兒為救他葬身火海。晉廷無能,致使北境被胡賊占據,漢民如同葬身火海般痛苦,如今他們竟還控訴自己?這是什麽道理?

鍾離玉微微一笑,“都說,晉,文明昌盛,人才濟濟,不想,竟也有這等無知無見之徒。”聞聽此言,年輕人惱怒的很,就要上前與鍾離玉理論,卻被南榮千雪攔了。

鍾離玉向上一拱手,“請陛下三思,若晉出兵,事成之後,魏,願歸還揚州以北十六城,自降帝號,尊晉廷。”

吳為捋了捋胡須,似乎對鍾離玉的條件很是感興趣,忙拱手向褚蒜子及司馬聃,“太後,陛下,臣以為,如此良機,失之不可。”

言畢,便見一人一身戎裝步入殿內,正是司馬衝。他睥睨一眼鍾離玉,緩步走上前,司馬聃見了他,害怕的很,忙躲到了褚蒜子懷裏。

司馬衝立於殿階之上,居高臨下看向鍾離玉,“鍾離先生的條件確實誘人的很,連吳大學士都動心了。”聽他如此說,鍾離玉鬆了口氣,“隻是,若要收複北境,我晉會自行出兵攻打,斷不需要借助魏。”步下殿階,走向鍾離玉,笑著,“但,我豫王也不是那不知禮數之人,若他確實有難,我可出兵助其。不過,前提是。”伸手向鍾離玉,“把傳國玉璽拿來。”

“你……”鍾離玉氣的眉毛倒立,揚手指向司馬衝。交出玉璽意同滅國,司馬衝無心助魏,卻要再次羞辱自己,羞辱魏國。鍾離玉拂袖而去。

褚蒜子將司馬聃推開,一麵讓鍾離玉略等等,起身來至司馬衝前,“晉魏聯手,滅了胡賊,魏尊晉,魏土納入我大晉,豈非兩全其美?你皇兄在世時,時時念著北境,夜不能寐。如今,有如此良機擺在麵前,為何不呢?”

司馬衝緩緩轉頭,看向褚蒜子,眉眼間皆是玩味的笑,“太後,你想的過於簡單了吧?他冉閔是何人?在胡賊中長大,他姓石,他早已練就了嗜血心性。太後難道忘了,他曾帥兵攻打我晉,大敗蔡懷將軍。當時,血流成河啊,太後。他如今肯來求我們,不過是鄴城被圍,他再無能為力了。若再讓他得了機會,他必再攻打我晉。他是胡人,不是漢人。”回頭吩咐侍衛,將鍾離玉轟了出去。

褚蒜子見司馬衝滿眼怒氣,也不敢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