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董孫二人是好友,但,孫到底是晉廷的人,還需多做提防。董陶陶忙命盟眾散去,她則坐於院中,等孫念遠來。
到了布衣盟門前,孫念遠命隨從等在門外,他獨自一人入布衣盟。孫念遠此番並未著官服,而是穿著粗布衣衫,這衣衫又窄又短,外還著了件披風,既禦寒又能遮擋風沙。這裝扮與他平時喜寬鬆奢華極不同。
待孫念遠入內,董陶陶見他這一身裝扮,大驚,忙起身迎了上去。
董陶陶繞著孫念遠打量了一圈兒,茫然的看向一旁的柴達他們,卻見他們也在憋著笑。但,孫念遠卻一臉的滿不在意。董陶陶揪了孫念遠的衣衫,似有嫌棄,“孫兄,這是要出家嗎?”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哄堂大笑,孫念遠也繃不住笑了出來,指著董陶陶,“你瞧瞧,你瞧瞧,都做了皇後的人了,還如此詼諧俏皮。”一把握了董陶陶的手,迅速恢複了一臉嚴肅,“我知你此次來,必是要帶了人前往鄴城。”回頭看一眼隱在後院的盟眾,向董陶陶,“兄,日後便跟你了……”
聞聽此言,董陶陶驚訝的瞪大了眼睛,“跟了我?”
孫念遠甩開董陶陶,昂首而立,將披風卷起扔於身後,衝董陶陶拱手,“不錯。晉廷義陽郡守孫念遠向魏國投誠,從今後,義陽便屬魏國管轄。”向後一揮手,便見幾人慌忙跑進來,每人都抱了一摞紙張冊子及其他,“這是義陽的人、地冊子,還有稅收等等。”
董陶陶知孫念遠對晉廷不滿已久,他投誠是遲早的事,隻是萬沒想到,他竟如此幹脆。董陶陶樂顛顛的命人將冊子搬回樂遊殿,與孫念遠對飲一杯。
晉廷出爾反爾,司馬衝必是控製了褚蒜子,相信不日後,便會出兵義陽剿滅乞活聯軍。這義陽,待不得。原還想著,此行必要帶領著乞活聯軍,與義陽訣別,不想,如今竟能不費一兵一卒,讓這義陽成了魏國之地。董陶陶心裏樂開了花。
“我不欲再做這勞什子郡守,願與皇後共赴鄴城。懇請陛下,懇請皇後,再派人來做這郡守,我要將這熱血灑到北境去,灑給北境的山山水水……”
到底是酸腐文人,就連投誠,都能被他說的如此詩意。
聽到這裏,那些後院中的盟眾便都湧了出來,看向董陶陶。董陶陶朗聲大笑,一把握了孫念遠的手,“好好好,去北境,可不是要你灑熱血,我還要你幫助鍾離阿兄好好治理鄴城呢。”聽說能與鍾離玉先生共事,孫念遠急不可耐,連連點頭。
“隻是,你這次不可跟我前往鄴城,若你也走了,這義陽何人來守?”聽董陶陶說的有道理,孫念遠點頭。
“我為你留下五百乞活聯軍,再加上趙闊漕運的兄弟們,足以助你守衛義陽。待我回到鄴城,奏明陛下,派人前來接收義陽,到時,你再北上,如何?”董陶陶畢竟在冉閔身旁久了,想事情都周全了許多。
孫念遠微微頷首,不與董陶陶告別,起身就走。董陶陶習慣於他的颯然之姿,不做追究。
不想,那孫念遠出了布衣盟,竟一路登上城樓,號召年輕人加入乞活聯軍,北上助冉閔解鄴城之困。
董陶陶率領乞活聯軍來至城牆處,見孫念遠正脫了披風號召民眾,大笑。這孫念遠不愧是當官的人,以言辭便能振奮人心,區區一個時辰,竟幫董陶陶募到了上千人。董陶陶挑選些身強體壯的,合到乞活聯軍中,共一萬一千人,浩浩****出城北上去了。
剛入魏境,就聽說慕容儁等撤回邯鄲的消息,探子回說,襄國石祗命人押送的糧草,晚間便到。聽到這裏,董陶陶俏皮一笑,計上心來。由於剛出晉境,她便將五千人派去接應周菲兒,留在身邊的隻有六千人。
董陶陶回望一下身後隊伍,這麽大的陣仗,別說截糧草了,怕是老遠就被敵人發現,反成了別人的俘虜。董陶陶命王義、馬原兩個忠厚老實的領著五千多人前往鄴城,她則帶了陳同,柴達兩員猛將及一百多逍遙盟舊部,向邯鄲去了。
暮夜時分,董陶陶等人來到邯鄲城外五十裏,果見有一隊運送糧草的胡人隊伍。
董陶陶命會胡語的盟眾假扮慕容儁的人,將糧草隊伍引至山凹處。她與陳同、柴達等在山坳的前後堵截,一聲令下,山上盟眾便自上而下射箭,擲石。
胡人部隊進退兩難,一千人的隊伍,不到半盞茶功夫,皆死在了山坳之中。董陶陶見糧草體量過大,運送費時費力,索性一把火燒了。
大概此次的截糧草行動太過容易,讓董陶陶有些興奮上頭,竟想著領了這一百多人去往邯鄲大營,火燒敵營。
至晚飯時,董陶陶一行來至胡人的邯鄲大營外。隔著柵欄看到慕容儁與呼延桓正在商議什麽,慕容儁下意識向旁望去,董陶陶忙躲了。這時,屬下來報,已探到糧草位置。
董陶陶一行剛到糧草營,就被胡人探子發現。董陶陶等調頭就跑,剛跑出沒多久,就被慕容儁、呼延桓領人追了上來。董陶陶無法,隻得轉身踅進一旁的密林。這密林荊棘叢生,行路困難,密林的盡頭竟還是萬丈懸崖。
慕容儁等人追至密林邊,著人進密林掃查,但,進去一個死一個,進去兩個死一雙。慕容儁不敢再派人進去,隻得命人守著出口,一旦有人出來,即刻抓捕。如此安排,呼延桓並不讚同,“何不一把火燒了這林子,看那小妮子能逃到哪裏去?”
“你敢?”慕容儁猛然轉頭怒視向呼延桓,呼延桓忙閉了嘴。
這時,一探子騎馬而來,及到了跟前,翻身下馬,“殿下,冉閔率軍往邯鄲來了,距離大營不過十裏。”
“這麽快?”
留下一隊人守著密林出口,慕容儁與呼延桓駕馬離去。兩人剛到大營,便見兩軍已經交戰,營中火光一片,已分不清到底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敵軍。
慕容儁掄槍殺入,剛殺至中軍大營處,卻偶遇冉閔,不由的心裏咯噔一下。此時,冉閔也在人群中看到慕容儁,冷冷笑著,舉馬槊砸下。瞬間,一股血水飆出,染紅了他的臉。慕容儁見狀,更是駭然,若這一馬槊落在自己身上,必死無疑。
冉閔自士兵中殺出一條血路,滿臉猙獰,向著慕容儁而來。或許,他早該殺了他,早在當年,一同被抓到逍遙盟時,就該殺了他。若殺了他,董陶陶與他便不會互生情愫,他們之間也就不會再有如今的恩怨糾葛。
眼看著冉閔的馬槊就要落下,一燕將急忙一拍慕容儁的馬,馬兒向前跑去,那將士同一眾人便護衛著慕容儁逃離。冉閔提馬就追,卻被趕上來的羊廣裕一把握了手腕,“窮寇莫追,當務之急是要找到董皇後。”
冉閔看了看羊廣裕握著自己的手,猛地抬頭看向他,眸中神情不辨悲喜。他說的不錯,陶陶的安危才是頭等大事。且,魏軍一路趕至此,又經一場惡戰,人困馬乏,窮寇,追不得。隻是這羊廣裕,似有意護著慕容儁……
慕青率人將董陶陶等解救出來,董陶陶以為,冉閔會擔心的跳腳,誰知,他竟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晚間,魏軍大帳中,眾將齊聚一堂,慶祝勝利,逐一向冉閔敬酒。冉閔喝了一大口奉上來的酒,黝黑的臉上漾著不懷好意的笑,睥睨著羊廣裕,“我該叫你羊廣裕,還是羊將軍?”。
本在喝酒的羊廣裕,聞聽此言,握著酒杯的手稍稍頓了一下,仍將那酒一飲而盡。他並未直接回答冉閔的問話,而是連飲三杯,苦澀一笑,“那我,是該稱呼你冉兄,還是陛下?”抬頭望向上首的冉閔,不卑不亢。
“眾將出帳!”冉閔的一聲吼,嚇得眾將趕緊往外跑。
董陶陶不明所以,反被慕青等推著出了營帳。剛出營帳,她便推開慕青,趴在帳外探頭觀看,她竟不知,他們認識,而且可能還是好友。
帳內,冉閔與羊廣裕兩人悶悶的喝著酒,誰也不理誰。忽然,冉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即將酒杯扔向羊廣裕。那酒杯中有冉閔的無限怒氣和怨氣,羊廣裕不敢接,而是翻身躲過。抬眼,卻見冉閔撲了上來,忙舉拳相迎。
很快,帳中一片狼藉,冉閔和羊廣裕兩人臉上也多了幾處傷。
“我奉太後命,出建康幫你。但,隨後聖旨又下,晉兵一律不準出境,我是殺了那送旨意的人,佯裝並未收到聖旨,這才出境幫你。但,我終究是要回去的,我是晉人,不論生死都是晉人。”羊廣裕捂著胸口,那裏挨了冉閔一拳,如今疼的厲害。
雖冉閔臉上也有傷,但,對於皮糙肉厚的他來說,這些傷不足掛齒。他抓起地上的酒壺,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半壺,抬手將那酒壺發狠似的摔在地上,“我知道,我稱帝,你多有不滿。”
“是。”羊廣裕答得幹脆利落,怒視向冉閔。
冉閔冷笑,“你是晉人,不管晉廷誰做主,你都聽命於他?”
“是。”
“愚忠。”冉閔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向羊廣裕。羊廣裕卻是輕蔑一笑。
羊廣裕忽的起身,背向冉閔,“你就當,我是愚忠。我羊廣裕生是晉人,死是晉鬼,自始至終,都未曾變。變得是你。“猛地轉頭看向冉閔,”曾經,我以為,你同我一樣,是徹徹底底的漢人,我錯了,我錯看了你。你自小在石趙長大,你同石虎一樣,一樣殘暴不可理喻。”
冉閔怒視著羊廣裕,一拳砸在地上,騰的跳了起來,向羊廣裕舉起拳。但,那拳頭卻並未落下,反而是一把抽了矮桌上的刀,抓起自己的衣袍,看向羊廣裕。
一瞬間,羊廣裕滿臉落寞,身體裏的某個東西,嘭的一聲,裂了。
“既然,你如此看我,多說無益。從此以後,你我恩斷義絕,若戰場再見,必是你死我亡。”冉閔瞪著羊廣裕,毫不猶豫的一刀切下衣袍,拋入空中,隨即將大刀扔到營帳外。董陶陶一個激靈,轉身就跑,一麵擔心著冉閔,便又轉身回來了。
羊廣裕怔怔看著落在地上的衣袍,隻覺胸口一陣疼,忙用雙手捂了,他大概也沒有想到,冉閔竟如此決絕。羊廣裕憋得滿臉漲紅,終還是未說出一句話,轉身離去。
出營帳時,董陶陶一把抓了羊廣裕。羊廣裕衝她微微一笑,輕握了她的手,緩緩推開,倔強離去。
偌大的營帳中,隻剩下冉閔一人。他坐在地上,喝著酒,顯得既落寞又可憐。看著他的背影,那寬闊的後背竟覺單薄了許多,董陶陶一陣心疼,卻又不敢上前安慰,忙轉身就走。卻聽身後傳來他的聲音,“進來!”
董陶陶聽出冉閔話語中的怒意,不理他,拔腿就跑,卻被他趕上來,一把揪進了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