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月的天氣,本就悶熱無比,再加上今日,朗空無限,太陽高懸,更添了些許暑熱。

豔陽高照下,八萬魏軍旌旗獵獵,綿延數十裏。荒蕪的大地上,因這條蜿蜒的隊伍,多了些生氣。士兵手中刀槍映著烈日,泛著冷光,照的人睜不開眼。士兵的跑步聲震得地動山搖,軍隊過處,一片煙土籠罩。

年輕士兵黝黑的臉上滿是汗水。汗水糊了眼睛,他便用力一甩,將汗水甩了出去,露出炯炯雙目。八萬魏軍自鄴城出發,日夜兼程,行了百裏有餘,仍是步履整齊,隊形齊整,雄赳赳氣昂昂。

早先,那襄國石祗派人進攻鄴城,被冉閔帶了三千騎趕出鄴城境。石祗不服,又命張賀度、呼延桓等號召眾胡抗擊冉閔,於鄴城東南的昌城集結二十萬胡人,一路向西欲進攻鄴城。冉閔得到消息後,火速點兵二十萬,自鄴城出發,向東,迎擊呼延桓等。

途中,分出十二萬戰鬥力不太強的士兵,命鍾離玉、慕青等屯於鄴城東北方向的黃城,斷了眾胡北撤回襄國的路,以牽製敵人。他則與李農率領八萬精銳,正麵迎擊呼延桓。與此同時,派五千乞活聯軍,隨董陶陶駐守昌城以南的陰安,防止敵人向南撤退。

那前麵騎於高頭大馬上的便是冉閔,他仍舊一身玄鐵鎧甲,手握紫金馬槊,威風凜凜。隻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如今,渾身濕透了,衣裳貼在身上,難受的緊。低頭,都能聞到自己身上那股汗餿味。

正走著,忽見前方地平線上湧出一條黑線,那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參差不齊,冉閔急忙勒馬。這時,前方探子回報,“前方乃眾胡聯軍,由呼延桓和張賀度領兵,距此不到十裏。”

冉閔手搭涼棚,眯起眼睛看著眾胡聯軍,麵上仍是風輕雲淡。為了利益聚集而來的胡寇,成不了事。轉身問李農,“此處為何處?”

答曰:“蒼亭。”

冉閔命列陣,他居於中間,李農,郭勇、古航、章武等則領了各自的兵分屬他兩側。

各隊士兵均是騎兵在前,弓箭手在中,步兵在後。步兵中又有弓箭手,兩者列成圓陣。圓陣中步兵皆手持長槍,統一進攻敵人,遠可弓箭手射殺,進則長槍手刺殺。再近,圓陣也能在瞬間開口將敵人引至陣內,這時,隻需一半的長槍手,間隔著持槍刺來,便能將敵人紮成刺蝟。

士兵麵上的汗水滴落地上,成了一股氣,懸在空中。風,輕輕一吹,便散了。

一浪又一浪的人吼馬嘶逼近,冉閔緩緩抬頭,果見,領兵的是張賀度。他與張賀度可說是老熟人了。此前,張賀度奉石祗命,進攻鄴城時,便是冉閔的手下敗將。想不到,他竟如此想不開,還欲再敗一次。

冉閔微微閉了眼睛,冷笑,耳邊充斥著敵軍的喊殺聲,五裏,三裏……突然,冉閔猛地張開眼睛,“殺!”提馬上前,殺了出去。

李農、郭勇等緊隨其後。郭勇耍著大刀,大笑著,“好阿奴,來吃你阿翁一刀。”飛奔向敵軍中,左劈又殺,好不暢快。胡人士兵見他又胖又黑的臉上滿是鮮血,絡腮胡子飛起,一笑起來,像是那向人索命的閻羅王,都被嚇得連連後退。

豔陽下,冷光如雷電般頻雜而迅速,喊殺聲、馬嘶聲震的百裏內的鳥雀不敢停留。拚殺中不斷有人的四肢和頭顱被扔出。鮮血,不管是漢人的血,還是胡人的血,滴落到地上,便都不分了彼此,匯到一起,一起緩緩流著。

那幹涸的土地像個吸血的怪物,無止無休的吸吮著屍體上的血,直將那血吸幹了方罷。縱然血被吸幹,它仍長大了嘴巴,等著。很快,便又有了一批新的屍體堆來,那血都是年輕的,新鮮的。

血水滋潤了土地,映紅了幹涸土地上為數不多的枯草。有了鮮血的滋潤,那枯草便也如複活了一般,有了光彩。隻是,那光彩炫目而又短暫,一個巨大的馬蹄踏下,枯草便被踩了個稀爛,揉進了泥土裏。

冉閔在群雄中顯得尤為突出。他的朱龍,較其他戰馬都高出一頭,他魁梧健碩的身軀,又顯得比旁人高大許多,他揚起紫金馬槊,便是一片哀嚎,死傷無數。因此,即便在戰場,也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如此,倒也顯得他,與整個戰場都格格不入。

張賀度不欲與冉閔正麵交戰,便揪著李農不放。李農聰明,欲引他至圓陣中,將其繳殺,於是,且戰且退。張賀度以為李農力有不逮,急欲將其斬下馬去。於是,兩人在打鬥中一路向魏軍的圓陣撤退。

但,就在接近最前麵的圓陣弓箭手射程時,張賀度陡然清醒。他急忙勒馬轉身,看向不遠處那如吞人神器一般的圓陣,不由的背上冷汗淋漓。

魏軍圓陣乃鍾離玉與冉閔共同研製,先主要針對步兵,後,為了抗擊胡人騎兵,又在圓陣中增設了鉤子手。即,在敵人騎兵逼近時,鉤子手可甩出鉤子,將戰馬的腿鋸斷,接著,長槍手進擊,即可將騎兵斬殺。

此前,在其他戰場,冉閔也用了此陣,殺傷力極強,令胡人聞風喪膽。

恰這時,有一年輕將士前來救駕,卻不知深淺的欲破圓陣。在躲過了弓箭手和長槍手後,以為揮刀砍了那就近的士兵,便可破了圓陣。卻不想,未破圓陣,他自己反而被卷入陣中,瞬間就被紮成了刺蝟。

冉閔回頭,隔著人群見張賀度麵色慘白,不由大笑,喊了聲,“給張大將軍送禮。”言畢,卻見,那圓陣中的長槍手,迅速將那年輕將士的屍體挑起,“呼”的一聲扔到了張賀度麵前,張賀度大怒,“冉閔小兒,你欺人太甚。”

“那又如何?”冉閔一馬槊砍飛一群胡兵,抹一把麵上的血,提馬向張賀度而來,張賀度則駕馬就跑。張賀度跑了,他的親兵便也跟著跑了。

後麵,章武、古航率領著圓陣向敵人推進。圓陣像個嗜血狂魔一般,所到之處,遍地屍體。呼延桓看這陣仗,驚呼大叫,在眾將護衛下,勒馬向前,迎擊圓陣。但,還未近得圓陣,卻被飛箭射傷了肩膀,轉頭見張賀度已逃,其他眾胡將領也都領著各自的兵四散逃去,呼延桓覺心如刀絞。

二十萬眾胡聯軍,來時齊齊整整,不過一個半時辰,便似一盤散沙。屍體堆積如山,擋住了去路,而那屍體中十有八九皆是胡人。空中飄著讓人窒息的血腥味,呼延桓一陣幹嘔,嘔出了眼淚。

這時,屬下湧來,“將軍,撤軍吧,撤軍吧。”

呼延桓仰天長歎,勒馬向後,“撤!”轉身就跑。

因利而聚,必也因利而散。出發前,眾胡聯軍商議,張賀度為前鋒,若勝利可分得一半所擄之財,但,責任重大的張賀度卻是第一個逃跑的。而其他眾胡,因著所分利益甚小,便不十分出力。

胡人撤去,無半分來時威武的樣子,如喪家之犬,四處亂竄。

先逃跑的胡人,隨著張賀度皆是一路向北的,卻遭遇了守在黃城的鍾離玉和慕青,隻張賀度並幾個屬下逃竄,其他士兵皆被趕了回來。於是,胡兵傳言,黃城有詐,剩餘的逃兵便都一窩蜂的往南、往東逃去。

冉閔領了兵集中向南追。他的意圖很明顯,就是為全數覆滅敵軍,擴大戰功,強魏軍軍威,強魏國國威。

黃昏時,守在陰安的董陶陶早命人列了陣。三層士兵一字排開,生生堵了往南的路,也堵了潰散胡軍的生路。

呼延桓率人一路奔來,遠遠便見,陰安處似有一道人牆。身後又有冉閔追來,便隻能硬闖陰安的這道牆。到了跟前才發現,原來,領軍的竟是董陶陶,不由冷笑,“魏國當真是沒人了嗎?女人竟也要上戰場?”

董陶陶並未發怒,而是提馬上前一步,“死到臨頭,還口出狂言,簡直不知死活,放箭。”

若一早看到弓箭手,呼延桓大概會收回剛才的話。雖董陶陶麾下的弓箭手皆是女兵。但,一排密箭壓頂而來,胡兵死傷一片。從這射箭的力度來看,這幫女子弓箭手,的確不容小覷。

董陶陶抽出皮鞭,“啪”的一聲甩出,“給我殺!”迫不及待的衝了出去,周菲兒等也緊隨其後。

董陶陶的目標是呼延桓,她也是個死心眼兒,說了要為柳薑殺了呼延桓,一旦得了機會,必是要殺他的。“嗖”的一聲,皮鞭襲來,纏住了呼延桓前麵一胡兵的脖子,皮鞭繃直,董陶陶用力一拉,胡兵人頭落地。

呼延桓冷笑,“你不要囂張,今日,我便取了你的性命,為柳兒出口氣。”持刀奔來。董陶陶忙舉鞭迎擊,呼延桓舉起大刀“嗚”的一聲砸向皮鞭。因他力度太大,皮鞭無法繃直,眼看著大刀正中董陶陶麵門而來。

周菲兒見狀,不由驚呼,急忙前來救駕,卻被呼延桓的屬下擋住。

正在眾人提著一口氣時,隻見董陶陶不慌不忙,向後一彎腰,以腰為支點,向旁一個閃身躲過大刀。再起身時,隻見空中一道冷光,三根金針飛向呼延桓麵門,呼延桓來不及躲閃,忙以大刀抵擋。

他確實躲過了三根金針,卻也在舉刀擋針的同時,被董陶陶的皮鞭刺中。

董陶陶俏皮一笑,用力拉出槍鋒,帶出一塊血肉。呼延桓疼的滿麵冷汗,罵了聲可惡,忍痛舉刀向董陶陶,卻聽身後人吼馬嘶。忽的將刀劈向董陶陶的左手邊,董陶陶忙著抵擋,呼延桓則迅速將刀移到她右側。

董陶陶來不及躲閃,跌落馬下。呼延桓回頭看一眼即將殺來的冉閔,附身就要抓起董陶陶,卻聽身後有鋒利之物刺破空氣之聲,忙向一旁躲了,駕馬逃離。

原來,冉閔剛至此處,就見董陶陶跌落馬下,呼延桓欲抓她,便掄起馬槊,擲向呼延桓。幸虧呼延桓躲得快,不然,他此時怕已像那胡兵一樣,被馬槊刺穿了身子。

李農率人追擊呼延桓,冉閔則提馬至董陶陶前,將她拉至馬上,“戰場之上,慢一瞬,便會要了你的命。”一把抽了馬槊,帶出一股血,濺的到處皆是。

見主帥張賀度及呼延桓已然逃脫,胡兵紛紛投降。戰後清點,僅蒼亭戰場,魏軍滅胡賊近三萬,陰安降者十萬有餘,逃跑的也不過六萬人,再不能掀起任何風浪。

隨後,冉閔將胡人降者編入軍中,返回蒼亭,於軍前封賞,建製。此役以後,魏國,冉閔在北境的聲威達到頂峰。

一夜之內,周邊有上百勢力前往蒼亭,自願歸入魏軍。翌日,返回鄴城時,魏軍人數達三十餘萬,綿延百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