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陶陶這一覺竟睡了整整三天有餘。
第四日午後,當董陶陶醒來,卻見唐慕風並逍遙四子五人皆圍在她床榻旁。董陶陶以為張重華將自己送回了魏國,卻又見如今住的仍是帳篷,便知仍在邊境。在異地得見親近之人,董陶陶很高興,喜得眉飛色舞,“你們怎麽來了?”抬眼見張重華進來。
五人忙著又是奉茶水,又是奉點心,“盟主都睡了三日了,滴水未進,先吃些東西,容我們細細說來。”
原來,在董陶陶離開鄴城半日後,冉閔便知道了。
於是,冉閔親率六萬魏軍,自鄴城出發,一路向呼延部落王城進發。
但,待他們趕到王城,看到的,隻有一座破舊的城池。冉閔這才得知,原來,因為張重華的幫助,董陶陶已殺了呼延桓。呼延王城被毀,城中百姓便都逃往北邊去了,也有南去定西的。
聽流民說,張重華率軍已回國。冉閔怕他劫持董陶陶,便一路向南奔涼去了。
話說,張重華不忍打擾董陶陶美夢,便讓涼軍自行回都複命,他則領了幾百人在魏涼邊境安營。想著,等董陶陶醒轉後,便送她回鄴城。
不想,張重華剛安頓下來,就被冉閔的軍隊包圍起來。冉閔認得張重華,便問他董陶陶所在。張重華也存著自己的小心思,先是不欲告訴冉閔實話。冉閔生氣的很,舉了刀就要砍。張重華這才領了冉閔見董陶陶。
又聞聽董陶陶懷有身孕,冉閔喜不自勝,抱著董陶陶的臉狠狠親了一口。張重華見了,心裏不是滋味,拂袖而去。剛出營帳便見一魏軍探子回來,探子翻身下馬,一路跌跌撞撞來到營帳。
張重華也就跟了進來。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那周昌若在羌氐聯軍的擁護下,於定西稱帝了。”
聞言,張重華心裏咯噔一下,一股怒氣襲來,暗暗攥了拳。而冉閔,則勃然大怒,“無恥賊人,何以又壞定西?”
定西,距此不過百裏。先時,為涼國土,後因周昌若的破壞,被冉閔奪得,幾經轉手,如今竟成了無主之地。當年,司馬澄不稱帝,便是不忍百姓因政權迭代受苦,不惜以死相拒。但,他的死也隻換了定西幾年安定,如今,這裏早已是城池破損,百姓流離。若他泉下有知,可會後悔?
張重華默然抬頭看向冉閔,忽然想起他曾說過的話,“如今形勢,當真,隻是五胡造成的嗎?”多年來,晉廷內部黨閥紛爭,奸佞當道,根本無暇北顧,就連曾經冉閔送與他們的城池都守護不了。
想到此處,張重華覺一陣剜心之痛。這定西,自己又守護得了嗎?司馬兄以死救自己一命,董陶陶被萬人逼迫仍不懼,就是為了不讓定西亂,為定西百姓守片刻之安。但,定西不止被自己丟了,還使得如今,城中無人,一片荒涼之景。
“將軍欲攻打定西?”張重華始終不願承認冉閔為帝的事實,他認得皇帝、天子,就隻有晉廷那個。
冉閔聽出張重華話裏的意思,不由冷笑,起身在董陶陶榻前踱步,轉頭看向張重華,“是又如何?你還要與我搶?當年搶不過,如今就能搶過了?”最後一句幾乎是怒吼出來,說完不免有些後悔,忙看一眼董陶陶,她竟仍睡得像豬一樣。
“將軍誤會了。我是說,若將軍攻打定西,我願為前鋒。”張重華說的認真,卻換來冉閔輕蔑一笑,“我大魏還不至於讓旁人幫手。”吩咐了唐慕風好生照看董陶陶,他便抬腿離開,剛出營帳,卻見周菲兒衝上前,單膝跪地。
“陛下,攻打定西,臣,願為先鋒。”
冉閔用力咬著後槽牙,看著周菲兒紅腫的眼,莫名一陣心軟,差點就答應了。周昌若夫妻癲狂混蛋如此,竟還能生下這樣通情達理的女兒,也不知他們上輩子積了什麽德,“你留在此處,照顧皇後。”
“陛下,陛下……”
就在冉閔等拔營出兵不久,周菲兒便瞞著所有人追大部隊去了。
董陶陶喝了口茶,用力拍著大腿,“可惡,可惡,菲兒怎攤上這樣的父母,處處拖累她不說,還每每都要菲兒幫他們收拾爛攤子。”一麵說,一麵就下了榻,披了披風就走,卻被夏侯凝之攔住,“盟主這是要哪兒?”
“自然是前往定西啊。”
“胡鬧,你懷著身孕,怎還能上戰場?”夏侯凝之生氣,謝靈竹忙在一旁附和。董陶陶便嗬嗬笑著,抱了夏侯凝之的手臂,“我知道四叔最疼我了,我就是去看看。菲兒可是要與她父親對戰了,她定很難過,你們都不擔心她嗎?菲兒同我們經曆過生死,是為生死之交,她如此難過的時候,我們怎能不予理會?”
幾個人竟覺得董陶陶說的有幾分道理。就算是周菲兒可與她父親對戰,若遇見了母親,她怎麽受得了?待眾人回過神來,董陶陶已翻身上馬,駕馬離開,幾人忙著上馬去追。
行了半日的魏軍,在距離定西城三十裏處,竟遭遇周昌若屬下容丘率領的十萬羌氐聯軍。
夕陽映照下,雙方兵器上都鍍了一層金光,堅硬冰冷。一望無際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四月天氣,若在中土已是天漸暖,但在西北,尤其是暮夜近時,仍是冷的。雙方將士單薄的衣衫似乎並不能遮擋這寒冷,皆凍得雙手通紅。
“石家奴仆,你竟敢入我西北之地,老夫當讓你有去無回。”說話之人便是容丘。
如今的他已是古稀之年,仍是精神矍鑠,身體硬朗。此前,他是定西集團的副主公,卻萬事不管,隻懂研製藥材,鍾離玉一身的藥理本領,還是拜他所賜。自周昌若被周菲兒打敗,逃亡到晉廷,這容丘便隱居山裏,如今,周昌若稱帝,他卻第一個擁立。
聽容丘言語奚落,若在從前,冉閔必要怒的,但如今,他卻不怒反笑,“老賊,你當真是白活了這許多年。周昌若攪亂定西,致使百姓流離失所,你非但不加以勸說,反而助紂為虐,真真是老且無用。”言畢,揚起馬槊衝了上去。
容丘本就是文人,不與冉閔拚殺,急忙撤身向後。於是,在冉閔的率領下,雙方兵士便打到了一起。
冉閔雖隻有六萬人,卻有五千騎兵。而羌氐聯軍,雖有十萬之眾,卻皆是步兵。魏軍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步兵組成方陣。騎兵過後,羌氐聯軍一陣哀嚎,馬蹄踏在兵士胸口,血水崩出,飆出了一丈高。
接著魏軍方陣再過,羌氐聯軍皆用彎刀,彎刀還未觸到魏兵,魏兵的長槍便已刺穿了胸膛。羌氐聯軍在魏軍麵前無半點優勢,甚至連還手之力都沒有,隻能任由魏兵碾壓。羌氐聯軍害怕,都懼戰不敢上前。那羌氐首領惱怒,便都自後趕著士兵上前拚殺。如此,無異於讓士兵送死。
雙方將士正打得起勁,忽然,見天邊一陣暗,接著便見一股風裹著沙塵而來。羌氐聯軍見狀,尖聲呼喊,四處跑開了。冉閔他們從未見過這種天氣,並不知道是什麽,正原地納悶。這時,隻見一人騎馬奔來,竟是周菲兒。
“陛下快下馬,這是沙塵。”
在周菲兒的率領下,眾魏軍,騎兵下馬,將馬放倒,以背遮擋風沙,士兵則躲於戰馬後。
滾滾黃沙自頭頂呼嘯而過,似是那天被壓了下來,眾士兵不敢抬頭,覺呼吸困難。半盞茶後,等四周平靜下來,冉閔起身,抖了抖身上厚厚的黃沙,轉頭看四周。羌氐聯軍竟跑的沒了蹤影,黃沙沒了屍體,餘風吹著沙丘上的細沙,將細沙揚的到處都是,一不小心,就迷了人眼。
魏軍整飭隊伍,繼續向定西進發。
因為有容丘領著潰散的羌氐聯軍歸城,周昌若便早早做了準備,穿著皇帝兗服,親自於城樓上指揮。
魏軍剛到,迎接他們的便是一排排的利箭,逼得他們近不得城。冒著箭雨,周菲兒縱馬上前,“父親,阿娘,停手吧,停手吧,定西百姓,再受不了如此折騰。阿父,你曾說過,亂世中,敢為民請命,乃一等人,你不是立誌要做一等人嗎?為何今日,竟帶著百姓往火坑裏跳?”
城上丁柔見了女兒,心中一驚,“城下是菲兒,快命他們停手。”周昌若笑而不理。他籌謀半生,終於如願,他的親生女兒竟領著魏軍來攻打,既然她不仁,就別怪自己不義,“大膽逆子。你敢跟為父這般講話?為父這樣做,也是為了百姓啊,你想想,定西幾經易手,百姓吃了多少苦?我稱帝,就是要誓死護衛我的百姓……”
眼瞧著周菲兒在下抵抗飛箭困難,丁柔焦急萬分,不惜跪地求周昌若。周昌若厭煩,命人將丁柔轟了下去。
在張重華的帶領下,董陶陶等抄近路趕往定西城,節約了一半時間。當一行人趕到時,剛好看到周菲兒中箭,董陶陶不由驚呼,“菲兒。”
冉閔見董陶陶來,急命人擋了她,下令強攻定西。
不到一個時辰,魏國軍旗便已插在了定西城頭。定西城內,周昌若與周菲兒父女二人,時隔多年後,再次對戰。周昌若奔波多年,身體本就不好,如今又年事已高,更不是周菲兒的對手。三個回合下來,周昌若落敗。
周菲兒一麵勸說周昌若投降,一麵求冉閔饒他一命。
“冉閔,放了他,否則,我便殺了董陶陶。”眾人不由的一個哆嗦,忙回頭,卻見丁柔劫持了董陶陶。
董陶陶是在冉閔後入城的,不想,剛入城,就被丁柔於暗處刺了一刀。董陶陶閃躲的慢了些,手臂挨了一刀。等眾人反應過來,丁柔就已劫持了董陶陶。
“妖婦,放了她。我命你,放了她。”冉閔幾乎是吼出來的,他雙目赤紅,滿目猙獰,握緊了拳,咬牙切齒,“否則,你夫婦二人別想活著離開定西。”言畢,眾將呼啦一聲竟丁柔圍了起來。
看著董陶陶疼的發抖,冉閔便也跟著發抖,一把搶了將士的大刀,“放了她,否則,我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最後,雙方達成協議,同時放了彼此的人質。
丁柔忙撲向周昌若,拉了他的手,“我們走,我們走。”回眸,看向女兒周菲兒,有萬般不舍。
就在周昌若夫婦走至城門處時,隻聽“呀”的一聲,自黑裏衝出一人,持大刀撲向周昌若。一股鮮血飆出,周昌若倒地,那人便也被魏軍壓倒,竟是容丘。原來,他此次出山,並非為擁立周昌若,而是為殺他,為民除害。
“關門,不許放走任何人。”冉閔怒吼著,董陶陶卻緊緊揪了他的衣領,“放她走,放她走,無論如何,她是菲兒的阿娘。菲兒不能沒有阿娘,不能……”也許是疼的,也許是看到星星想起了自己的阿娘,董陶陶竟落淚了。
周菲兒與丁柔,隔著人群,默默望著彼此,已是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