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沉的天氣,四周皆是霧蒙蒙的,厚實的雲層裏仿佛憋著好一場大雨。
這時,一頂馬車“咯吱咯吱”駛來,至主街旁的醫堂前停下。唐慕風下車來,回身攙了董陶陶。
兩人入醫堂,果見鍾離玉在教授年輕人藥理。董陶陶不讓唐慕風張揚,走上前,混到年輕後生中,一麵聽鍾離玉講解,一麵連聲附和。
忙了好一陣,鍾離玉才看到董陶陶,滿麵堆笑,隨即又拉下臉來,“你懷著身孕,怎不好生養著,又跑來做什麽?”
“你也知我,自在逍遙慣了的。那個高牆大院,無趣的很,我不欲在裏麵待著。”
“這話若是被陛下聽了,有你受的。”鍾離玉疼愛的看著董陶陶,笑的很無奈。
因這幾日,天氣不好,許是吃壞了東西,有些百姓患了腹瀉症,上吐下瀉了幾天。鍾離玉聞聽後,不顧病體,纏著慕容靈犀陪他到醫堂來,要為百姓研製湯藥。試了幾服,終於在今日治了這腹瀉之症,百姓提了好些吃食來看望他。
董陶陶坐在一旁,笑看鍾離玉囑咐那些百姓,享受著百姓奉來的吃食,好不自在。有個百姓帶了孩子來,董陶陶越看越喜歡,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雖此時,那肚子並不明顯,但她卻知,那裏有個小生命正在慢慢長大呢,不久就要長成那孩子那般大了。
董陶陶笑起來,隨手抓了一把果子,塞給那孩子。孩子的父母連連告謝。董陶陶雖是皇後,卻與百姓關係極好。一來她沒有架子,不許百姓見了她就行禮,二來,她也是個肯說笑的,總能逗笑大家。
再說這醫堂,是鍾離玉在朝廷上力排眾議修建的。
戰亂年代,流民多如牛毛,整日的風餐露宿,容易得急症。這醫堂便能解百姓之急。醫堂中的醫者都是朝廷派來的,藥材也是朝廷派發的。甚至於,鍾離玉還在城外開了一片地,專門種藥材,藥材長成了便送到醫堂來。為著這些藥材,鍾離玉沒日沒夜的操勞。
除了建醫堂,鍾離玉還在鄴城建了善堂,學堂。善堂收留孤兒,學堂便是教授這些孤兒識字念書的地方。鍾離玉常說,孩子是魏國的希望,是北境的未來,需得好好培養。為了讓百姓少些負擔,休養生息,他屢次奏請冉閔減賦稅。一年多的時間裏,就已減免了三十多項雜稅,為此,不惜得罪其他官員。
在鍾離玉的感召下,冉閔和董陶陶帶頭事農桑,鼓勵生產。董陶陶一個綠林妖女,竟帶領著乞活聯軍們在北城開了一塊地,已種出了莊稼。昨日,冉閔的那頓飯,便是董陶陶種出來的。
鍾離玉忠君愛民,一心為百姓思慮,時時事事將百姓放在第一位。不止魏國百姓愛戴他,就連燕,晉廷百姓都肯為他豎起大拇指。立國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為百姓的事務操勞。
冉閔的賞賜,出使燕、晉廷帶回來的禮物,都分與鄴城百姓。他自己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日皆是清粥小菜,房舍中簡陋的有些寒酸,身上的長衫,還是三年前董陶陶為他做的,如今已褪色的厲害。
受過鍾離玉恩惠的百姓,有了好東西便也想著他。每每送些時令鮮果蔬菜去府上,但鍾離玉總舍不得吃,送還百姓,百姓又不要,便都送去了善堂或城外的金原寺中。為此,金原寺主持為鍾離玉塑了個金身,日日為其添香火。
董陶陶跟著鍾離玉又去了善堂和學堂,聽孩子們咿咿呀呀的念:“蒼頡作書,以教後嗣。幼子承詔,謹慎敬戒……”覺這聲音極好聽,如清風沁脾,比之戰場上的聲音,簡直可做天籟。
正聽著,忽見唐慕風急急跑來,“盟主,落雨了,趕緊回吧。陛下已著人催了幾次了。”
兩人剛回到明堂,就見冉閔在正廳等著,見了董陶陶,麵色有些冷,看見鍾離玉才有了笑。
冉閔故意不理董陶陶,越過她拉了鍾離玉的手,“先生身子不適,怎又出去了?有何事吩咐下麵人做便是。”
三人入了正廳,靈犀也才離開了一會,便弄來了茶水和吃食。董陶陶滿臉曖昧的湊上來,“靈犀這等好,又美又能幹,阿兄,你何時娶了她吧。”笑看向靈犀。靈犀一下子漲紅了臉,跑了出去。
鍾離玉笑著飲了一杯茶,搖頭,“我這身子,怎舍得拖累她?”
門口的靈犀聽了鍾離玉這話,默默歎了口氣。
其實,這些都是鍾離玉的借口,他此前與堂姐情投意合,卻眼睜睜看著她葬身火海。那一場火,早就燒斷了他的情根。從此後,他斷了情,將一腔熱血給了百姓,給了魏國。況且,他一生都在輔佐冉閔抵抗胡族,又怎會對胡族女子動心?靈犀微笑著低了頭,卻落下一滴淚。
鍾離玉眼底悲苦,他,又想起了曹馨兒。人啊,不能用情太深,否則,太傷自己。自曹馨兒離世,鍾離玉一病不起,差點一命呼嗚。如今這一身的病,就是那時落下的,為曹馨兒落下的。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的下著,院中氤氳著霧氣。唐慕風逗著周菲兒,周菲兒仍是一臉冷漠。自定西歸來,周菲兒便不再說話,也不再笑了。董陶陶趴在窗前看簷上雨滴落下,才一會兒工夫便睡著了。
冉閔將董陶陶安置好,看著窗外的霧氣,仿佛跟茶壺上的霧氣是一樣的,卻,又不一樣。舉杯敬了鍾離玉,覺心中有一團濁氣,鬱悶難抒。
“陛下不必難過,人,總有這麽一天。”鍾離玉也如冉閔那般,看著院中的霧氣。這霧氣真大,遮了院中的大樹,就連廊下的唐慕風,都被隱去了一半。門外靈犀聽他如此說,忍不住哭了起來,又怕他聽到,忙跑開了。
“我答應過先生,要還這世道一個朗朗青天,要讓女子不必受苦,男子不用打仗,吃得飽,穿得暖。”抬眼看向鍾離玉,不由的雙目微紅,“我們還沒實現啊,先生怎舍得,怎舍得那些愛戴你的百姓……”賭氣似的將臉擰向一邊。
鍾離玉卻並不接他的話,而是不疾不徐的,“我知陛下抹不開麵子,我便自作主張,以我的名義給晉廷太後寫了書函。眼下已到了羊廣裕手裏,他定會想辦法將那書函送到太後手裏。”
聞言,冉閔麵色鐵青,繼而眼中含淚,鍾離玉仍是不疾不徐的,“我曾問陛下,要王天下,還是霸天下。陛下說,要王天下。如今,陛下聲名顯赫,黎民愛戴,是北境流民心中的神,就連我綠林中人都對你敬仰有加,陛下已然王天下。當再為黎民考慮,不可計算個人得失……”
冉閔歎了口氣,微微頷首,默默飲了杯茶。
“如今世上,能與陛下較量的,當屬燕國慕容恪。陛下聽我一句,若戰場再遇慕容恪,不可硬拚。”果然,冉閔滿臉不解,“因,他無牽掛,你有。有了牽掛便會怕,戰場哪裏能容你的怕?”
兩人同時看向一旁熟睡的董陶陶。是啊,從前,他冉閔,乃趙國,甚至北境第一猛將,戰場上,從不知什麽是怕。但,自從有了這南蠻丫頭,他竟怕了。怕自己出事,怕她無人保護,怕她受自己連累,他怕的實在太多了……
兩人均不再說話,隻默默喝著茶。窗外的雨漸漸停了,一股股的清涼襲來。鍾離玉自知時日無多,早就為冉閔、為魏國做了萬全打算,找了後路。隻是,萬事難測,終究不知未來會發生什麽變數。
翌日清晨,鍾離玉再沒等來朝陽升起,病逝於明堂。
冉閔為鍾離玉改回原姓,曰曹玉。
七日後,鍾離玉出殯,城中百姓自發前往送他。十萬百姓出城恭送他們的鍾離先生,送殯隊伍綿延十數裏。消息傳到燕國,慕容儁念鍾離玉忠君愛國,一心為民,忍不住落淚。晉廷太後褚蒜子也為他哭了好幾場。
鍾離玉跟隨冉閔多年,武能上陣步兵,文能治國安民,卻從不接受任何官職。他不貪權,不戀富,不愛美色,縱一生都隻是個布衣,隻是魏國百姓的鍾離先生。唯一顯赫的身份,便是董陶陶的阿兄。
鍾離玉自小經曆世道淪陷,眼睜睜看著母親慘遭胡人糟蹋、殺害,後又對愛人曹馨兒的死無能為力。因此,染上一身重病。但,這亂世,流民也好,王者也罷,哪個不是一身的病?他痛恨胡人的野蠻,更痛恨晉廷的無能,發誓一生不仕晉廷。卻又能在預示到魏國將來的危險時,舍棄一身骨氣,求助晉廷,為魏國鋪好去路。
他對高官厚祿視為不見,隻為等那個肯與他一起,收複北境,還百姓朗朗青天的人。
慶幸的是,他等到了。
他們攜手並肩,欲建立全新的國度,拚死守護這一城、一國百姓,他們做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戰亂,讓他對世間萬物心生悲憫。不止可憐漢族流民,也憐憫胡人流民,於是,在魏國立國後,他勸服冉閔允許鄴城接收胡人流民。
他的一心為民,一心為公,讓人動容。
他衣白勝雪,心淨如水,赤條條來去,隻是,這混沌濁世,配不上他。
慕容靈犀隨送殯隊伍前往陵墓,卻再也沒有回來。後來聽人說,她剪了長發,入了庵,青燈古佛,伴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