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粼粼的水麵,悠悠漾漾,風拂過,吹皺了河麵。

河兩岸,魏燕兩軍對列。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兵器映著太陽,泛著冷光,投射到河裏,仿佛是因著兵器反光的緣故,才使得水麵如此冰冷。

此前,燕軍趁冉閔收複定西時,一路攻克幽、薊二州,侵占領土至冀州。冉閔留下慕青領三千乞活聯軍守鄴城,自己則率軍抵抗燕軍,將慕容恪的軍隊阻擋在了泒水以北。兩軍於泒水兩岸對壘多日,後,慕容儁領兵於北邊過泒水,至中山,為三軍將士助威。

冉閔害怕慕容兄弟二人夾擊魏軍,撤軍往西。

見此,慕容恪一聲令下,十萬燕軍鐵騎橫渡泒水,濺起的水花沒了戰馬,沒了騎兵。騎兵上岸,一路追擊,至安喜,方追上魏兵。

燕軍殺到,冉閔急命列陣,步兵組成方隊,向著慕容恪的騎兵奔了去。方陣入燕軍中,燕軍不敵,四散躲開。燕軍騎兵進攻魏方陣,方陣的鉤子甩出,切斷了馬腿。燕兵落馬,起身就見魏軍的長槍刺到,來了個萬槍穿心。

短短一個時辰,魏燕交戰十次,燕軍皆敗。但,由於燕軍為騎兵,機動性強,因此,在十場戰役中損兵並不多。

居高處看著雙方將士拚殺,冉閔微蹙了眉頭。安喜這裏,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燕騎兵於平原作戰,有先天優勢。即便魏軍方陣能擊散燕軍,燕軍也隻是四散逃開而已,並不能對其構成致命威脅。且,騎兵又能快速聚攏。於是,魏軍疲於進攻,燕軍疲於奔命,雙方都討不到好處。

轉頭向中山方向,冉閔將眉頭擰緊。若中山的燕軍大部隊援助慕容恪,片刻就能到,於魏軍而言,卻是致命威脅。

冉閔猛地一拉韁繩,朱龍調轉頭,冉閔手舉馬槊大喊,“撤!”

十戰十勝的魏軍,卻在燕軍的眾目睽睽之下,向西撤去。慕容恪以為冉閔長途作戰,人困馬乏。若能在此擊敗冉閔,燕軍南下,便一路暢通。慕容恪一馬當先,領兵追擊。

魏軍一路撤至魏昌城,方停下。

魏昌城,西有叢林山地,往東是平原,再往東便是泒水。騎兵雖能在平原稱王稱霸,一旦入了叢林、山地,再強的騎兵,戰鬥力都要打對折。而這複雜的地勢,在善長途跋涉的步兵眼裏,猶如平地。叢林和山穀還能成為步兵的天然庇護,更利於作戰。

魏軍在冉閔的率領下,迅速撤入叢林,慕容恪率兵就追。

果然,方才在平原上還威風凜凜的燕騎兵,入了叢林後,卻從方才的狼變成羊。荊棘遍地,滿地溝壑,燕軍戰馬不前,而魏軍步兵卻能如狼似豹一般隨意穿梭,將戰鬥力發揮到極致。

叢林道路難走,戰馬難行,縱騎兵百般抽打戰馬,戰馬依然跑不起來。這時,隻見每個魏軍都猶如神將,飛身撲向燕兵,將那燕兵摔下馬去。摔下的燕兵,或被趕上來的魏軍長槍刺穿,或與魏軍近身相搏,身中數刀而死。

冉閔身下朱龍,非一般戰馬。既能在平地裏風馳電掣,也能在叢林、山地間穿梭自如。因此,無論在平原,抑或叢林,冉閔的戰鬥力都一如既往。他雙手舉著馬槊,一個繞肩劈殺幾個燕兵,再一繞肩,又刺穿幾個。

在燕將的率領下,燕軍雖圍向冉閔,但手中的弓卻怎麽也拉不滿,躊躇不敢前。冉閔見狀,大笑,“爾等胡族賊寇,若此時撤軍,你阿翁或可饒爾等不死。”大喝一聲,燕馬嘶鳴,大喝二聲,燕軍後退,大喝三聲,燕軍丟了兵器就逃,反被魏軍的一排利箭壓到。

慕容恪急的原地打轉,忽見上前一滿頭滿臉是血的屬下,“殿下,我燕軍為騎兵,騎兵於叢林,不便作戰。冉閔便是要用這地勢之利,以步兵滅我騎兵啊。若能將其誘至平地,可一舉滅之。”

魏軍步兵精良,尤善陣戰和長途奔襲,令周圍勢力聞風喪膽,慕容恪早有耳聞。但不想,魏軍在叢林、山地,竟也能有如此驚人的爆發力。再加上弓箭手的有力配合,才片刻功夫,燕軍便已被打得潰不成軍。冉閔治軍,果然厲害。

燕軍本就懼怕冉閔,如今地勢不便,無法施展優勢,而冉閔卻更加勇猛,於是燕軍更是害怕。別說他們,連慕容恪都有些怕了。如此下去,軍心渙散,燕軍,必敗。

“撤!”慕容恪率先奔出叢林。燕軍一聽要撤,各個像得了特赦令一般,轉頭就跑。

慕容恪領軍於平地處停下,急命全軍分左右中三軍,親率中軍,左右兩軍隱到遠處。又命善射者五千人組成方陣,又以鐵鎖連戰馬,命第一排騎兵於前做掩護。列陣完備,卻見燕軍各個仍是垂頭喪氣,敗勢已現。

此時的慕容恪雖心裏已亂作一團,急的額上直冒汗,卻仍能平穩情緒,激勵眾將,“冉閔有勇無謀,不過是個莽夫。況且,魏軍長途作戰,已是饑餓疲乏的厲害,魏軍甲兵雖精良,但,在我的騎兵陣前,也難以發揮長處,不足以破我的陣!”

轉頭,果見冉閔率領魏軍追來。

“冉閔小兒,此處一戰,可否?為何偏偏躲到那叢林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怕了,要去那叢林裏做縮頭烏龜。”燕將滿是譏諷,言畢,燕軍大笑。

“我把你個沒臉沒皮的阿奴,少在這裏滿嘴噴糞。我魏軍英勇無敵,便是在這裏,也從不曾怕你?”郭勇大怒,揮刀指向那燕將。

“若果然英勇,我們便在這日頭底下,大戰一場,也不枉費你石趙第一猛將的稱呼。”燕將仍在刺激冉閔。冉閔也知,此時的魏軍已是退無可退。若此時撤去,不但不能阻止燕軍南下,從此後,魏國的名聲便也沒了。

若燕軍自此一路南下,魏軍將再無力抵擋,到那時,鄴城,危矣。

“哈哈哈……”形勢嚴峻,但冉閔卻仍是朗聲大笑,壯魏軍軍威,“鮮卑小兒,休得猖狂,你阿翁我,這就送你們回燕國。”安喜之戰,同樣是平原作戰,魏軍能十戰十勝,難道,轉眼之間,燕軍就長了本事?笑話!

“殺!”一聲令下,冉閔一馬當先,率領魏軍殺向燕軍。

兩軍交戰,冉閔英勇無敵,左擋右殺,毫不費力的便斬殺了燕軍幾百將士。帶血的頭顱在他麵前亂舞著,血水交織著,仿似布了一個血網。馬槊被血水染成了紅色,他的玄鐵鎧甲血洗了一般。

魏軍見自家陛下如此勇猛,便都覺自己也是如冉閔一般厲害的戰將,冒著燕軍的箭雨,呼喊的奔向前。長槍刺出,生生將馬上的燕兵一槍封侯。隨即,魏軍方陣補上,鉤子甩出,一片淒厲慘叫,馬聲混著人聲交雜著,震得人心肝顫,頭腦疼。

但,就在冉閔攻破第一排燕騎兵時,不由的心裏咯噔一下,心道不好。轉頭,郭勇他們也衝了過來,看到的是眼前燕騎兵以鐵鎖相連的嚴密的騎兵陣,破陣?難!

“慕容小兒,竟如此惡毒?”冉閔大罵。撤,來不及。冉閔看向騎兵陣後的慕容恪,用力咬著後槽牙,這時,忽聽左右有喊殺聲。不好,慕容恪竟還設了埋伏,果然陰險。但,擒賊擒王,冉閔需在燕左右軍殺到前,衝破騎兵陣,“活捉慕容恪。”

冉閔提馬至一側,馬槊掄起,似是千斤重鼎壓下,一片哀嚎,死了一片燕兵。燕兵死去,戰馬潰散,一排破了,還有那麽多。握著馬槊,向前一推,馬槊上便穿了一串的燕兵,冉閔笑的猙獰,一擰,一甩,燕兵落地,戰馬四散。

如此,冉閔為後麵的魏軍破陣贏得了寶貴的時間,有些魏將攻破燕軍的騎兵陣,已殺至慕容恪的麵前。慕容恪揚起長槍,策馬迎敵。

左右喊殺聲越來越近,眼看著冉閔就要衝破最後兩道騎兵陣。卻見,左右燕軍蜂擁而至,將他圍在了中間。

而其他如冉閔一般破陣的魏軍,皆被圍。即便是後麵未趕到破陣的,也被左右燕軍硬生生的趕到了他們的包圍圈內。被困的魏軍,無法自由閃躲,還擊。此時的他們,恰似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郭勇瞪著銅鈴一般的眼睛,絡腮胡飛起,大喝,“下賤種子,賤人奴婢養的慕容燕。”揮刀斬向燕兵,但那刀柄都揮不開,便隻能以蠻力壓向燕兵。

古航和章武都是用槍的,雖然在陸地拚殺時,長槍是最好的兵器之一,但如今情形下,也如郭勇一般,處處受人掣肘。長槍揮不開,古航便雙手持槍,大喝一聲“該死的鮮卑奴”竟將那長槍生生折斷。如此,雙手持槍,與燕兵拚殺,獲得了一絲喘息機會。

但,他周圍的步兵並無這般幸運。魏兵的長槍使不上力,眼看著燕軍的大刀砍來,連抵擋之力都沒有。“嗖”的一聲,頭顱飛出,鮮血噴了對方一臉。雖如此,魏軍卻全無懼意。在無將領指揮下,他們或幾人,或十幾人迅速組成方陣,鉤子甩出,切了燕軍戰馬馬腿,戰馬倒地。

魏軍的目標是慕容恪,於是,魏軍方陣來不及處理落地的燕軍,碾壓著他們的身體而過,慘叫聲不絕於耳。

章武著急闖出去,助冉閔,卻不想,竟被燕軍一刀捅了後腰。冉閔見狀,大喊,“章武。”馬槊刺出,刺穿一人,接著向右一掃。那被刺穿的人便又打飛了十數人。可,即便如此,即便殺了這一圈的騎兵,還有一圈,兩圈……

冉閔一把奪了一燕兵的長槍,緊緊握了,突然一發力,向著慕容恪擲去。那長槍刺穿空氣,帶著“嗚嗚”風聲而來。慕容恪正與魏將拚殺,來不及躲閃,被屬下騎馬撞來。

慕容恪雖躲過了冉閔的長槍,卻也摔落馬去。

冉閔仰天大笑,“好阿奴,能躲過你阿翁的槍,今日便饒你一死。”轉頭看向四周的燕軍。燕軍懼怕,麵麵相覷,卻不敢再將槍刺向冉閔。冉閔輕撫身下朱龍,“好兄弟,這次靠你了,帶我衝出去。”

言畢,一馬槊拍在朱龍身上。那朱龍仰天長嘯,忽的抬起雙蹄,竟飛身自燕兵頭頂而過。

衝出包圍,冉閔得意,仰天大笑。回首看向戰場上的魏軍,不覺眼中含淚,急勒了戰馬。七千多將士啊,如今,竟所剩無幾。郭勇見狀,大喊“陛下快走。”衝朱龍擲出長槍,朱龍受驚,撒開四蹄向前跑去。

隨即,郭勇也衝破包圍,奔了出去,回頭卻見古航倒了下去。

慕容恪一槍將那魏將斬落馬下,率主力追趕冉閔和郭勇。

待郭勇追上冉閔,回頭卻見慕容恪的人馬殺到。冉閔一拍郭勇的戰馬,那戰馬便躥了出去,“去鄴城,保護皇後。”冉閔則向另一側逃去。慕容恪調出少部分人去追郭勇,他則領兵追趕冉閔。

朱龍竄進一叢林,縱然渾身是血,仍拚力奔跑。隻是,不多時,冉閔卻見,朱龍的速度越來越慢,“朱龍,朱龍,何以慢下來?快走,快走……”忽然,朱龍前蹄向前栽去,冉閔不備,滾落馬下。

抬頭,慕容恪的長槍已刺到咽喉處。冉閔回頭看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朱龍,卻見它眼中含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