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走後,鄧奇一宿沒有合眼,渾白的雙目直直地盯著房梁,陷入了沉思。清晨屋外傳來了清脆的歌聲,將他從千頭萬緒的往事中拉回到現實。
“離人無語月無聲,明月有光人有情。別後相思人似月,雲間上水到層城……”一大清早,一個身披青碧薄煙紗,臉上略施粉黛的靈秀女子在傘鋪外的小巷裏練聲。
鄧奇被吵得心情煩躁,也不去管這詞曲是不是唱得悅耳,一把掀起被子,套上鞋子,準備去探一探是哪個不開眼的醉漢,大清早的酒還沒醒,居然學女子的聲音胡亂念叨,擾人清夢。
青衫女子正在認真地練習發聲,背對著巷子口慍怒的鄧奇。
鄧奇朝巷子裏走去,一陣風吹起青碧衣衫,薄煙紗輕輕拂過鄧奇的臉頰。
刹那間,鄧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個模仿女聲的醉漢,在巷子裏發著酒瘋。
“河西這種又窮又危險的地方,怎麽會有這般打扮的唱戲女子?”這樣想著,鄧奇怒衝衝地快步上前,一手拍在了“醉漢”的肩膀上,語氣不善地說道:“喂,要發酒瘋回家去!大清晨不停地叫喚,你是鳴雞嗎?”
“醉漢”停止了歌唱,靈秀的麵容上顯露出一絲惱怒,纖手一舉拍飛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漲紅著臉轉過身怒斥道:“誰是瘋子?這嗓音這詞曲怎麽就擾了你的清夢?”
鄧奇愣在了原地,本能地張了張嘴,一時間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才磕磕巴巴地開了口:“花……花姑?”此女蠻不講理,鄧奇已經領教過兩次,他真怕惹惱了對方,又會被她指著鼻子嘲諷得體無完膚。此刻鄧奇是真的後悔從被窩裏出來。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傘鋪的二樓傳了過來。
“嗬,你家傘鋪裏的人咳嗽都咳得那麽鬧騰,你居然還敢來質問我?”花姑鄙夷地看著尷尬的鄧奇。
“我師傅年紀大了,嗓子一直不好,那是沒辦法的事情……”鄧奇解釋道。
“我若不好好練嗓子,我和爺爺就沒飯吃,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不然老住在破廟裏,指不定過幾天又被人連累,再進大牢。”花姑毫不示弱,舊事重提。
鄧奇語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姑娘,爹爹讓我告訴你,梳妝打扮的地方已經騰了出來,你要的頭冠也準備好了。”鄭苑清出現在巷子口,眼眶周圍黑黑的一圈,顯然是肝火歸了心經,心緒過勞失眠所致。
花姑“哼”了一聲走出巷子,在經過鄧奇身邊時很不客氣地有意撞了他一下。
見鄭苑清到來,鄧奇沉默了一會兒,有些生分地和她打了個招呼就要離去。
“小奇子。”鄭苑清叫住了鄧奇。
鄧奇心頭劃過一絲光亮,麵容卻顯得極其淡漠,問道:“有什麽事?”
“小奇子,我想離開這個地獄。”鄭苑清帶著懇求和希冀的目光盯著鄧奇說道,“我們一起走吧,傍晚時分,老地方……”
刹那間,鄧奇心下百轉千回,麵對著自己內心深處最在乎和渴求接近的鄰居,鬼使神差地從嘴裏蹦出了一個“好”字。
鄭苑清看著鄧奇渾白的雙目,沒想到他那麽輕易地就答應了自己。
鄭苑清的麵龐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輕輕“嗯”了一聲,便轉頭走回了酒館。
鄧奇裝作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回到傘鋪。他把藥搗碎,放進砂罐裏,又從水缸裏舀上三瓢水,生火熬藥。為了不浪費熬藥的時間,他從雜物間裏取出厚厚的一疊油傘紙,撿起昨夜削好的一根根竹條,熟練地拚接起傘骨架,再把一張張油傘紙糊在上麵。
“啪嗒——”這已經是鄧奇今天早上在搭油傘骨架時第六次把竹條給折斷了。這個他日日夜夜操作的活計,今日的失誤卻出奇地多。
鄧奇努力地壓製著內心的躁動不安,內息調運至周身,好不容易才平靜了一些,暫時不去想鄭苑清說的話。
說來奇怪,這些天白日總是不下雨,一到傍晚就下起了毛毛雨,雨水會在入夜時分變大。河西的雨夜因殺人惡鬼的出沒恐怖到讓人發顫。
“老天爺哭泣的夜晚,在河西誰他娘的會出門?誰又會需要傘?難不成我要把傘賣給那幾個殺人惡鬼不成?”看著有些擁擠的人群在傘鋪門前轉悠著,但沒有一個人表現出想要買傘的意思,鄧奇心裏自嘲著。
“老壯,買把傘吧。”鄧奇辨聲之後,對著一個站在傘鋪門口使勁踮腳朝酒樓張望的中年漢子說道。
“去去去,買什麽傘啊,又沒下雨。”靠抓田雞為生的中年漢子心不在焉地應付著鄧奇。他的脖子伸得老長,想讓自己的視線順利穿過人群。
“老壯,我跟你打賭,今晚肯定要下大雨,到時候田裏的田雞可成堆地蹦啊!”鄧奇繼續試圖說服中年漢子買傘。
“不買不買,白天雨怕人,晚上人怕雨,誰敢在雨夜出來?”中年漢子向酒館門口擠了過去,不再搭理鄧奇。
此時,且看酒館裏,略施粉黛的花姑靈動可愛的臉上多了幾分嫵媚,一縷輕紗遮蓋住了左邊臉頰的三道淡疤。
平時在酒館裏說書的先生不知去了何處,換成了一個大家陌生的姑娘,穿青碧煙紗的裙衫,登台說書。說到女子送丈夫出門征戰時的情節,她開口清唱起淒美幽婉的詞曲;說到陷入困境的丈夫奮戰於峽穀時,她又戴上束冠,模仿起男子的聲音,嗓音語調急轉直上,慷慨悲壯。
河西的不少人都已聽聞酒館新來了個說書先生,臉蛋秀氣,說書的技藝那更是沒的說。就一小會兒工夫,酒館門口已經擠滿了人,清一色的男人,有老有少,酒館裏坐不下就站在門外,說什麽都要開一開自己的眼界。
鄧奇聽著隱隱傳入自己耳中的說書唱詞聲,不由得罵罵咧咧起來:“這幫人都不知你罵人的潑辣樣……”一想到今天是極有可能一把傘都賣不出去,鄧奇開始發愁,同時因為鄭苑清的提議,內心正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嘭”的一聲,傘鋪門口擺傘的台子被推搡擁擠的漢子們給撞倒了。
看著攢動的人群的模糊輪廓,鄧奇隨口罵了一句,起身一把把撿起地上的傘,重新搭好架子。
“嘭”,沒過多久,剛支起的台子又被擠塌。
一而再,再而三,忍無可忍的鄧奇內心的憤怒就像貓炸毛一般。這一次,他沒有再彎腰收拾地上的油傘,而是仔細聽了聽二樓的動靜,隨即毫不猶豫地飛身上了瓦頂狂奔起來。
不遠處,鄧奇落下,跟一個中年婦女交談了幾句,中年婦女顯露出怒容,朝酒館方向走去。
鄧奇起起落落,一個個年齡不同的女子很快聚攏起來,朝酒樓進發。
鄧奇回到傘鋪,學著鄧不漏老神在在的模樣坐在鋪子門口。
一群年齡不一、裝扮不同的女子抵達酒樓門口,一看見台上秀麗的花姑,目光一下子就變得怨憤起來。
揪耳朵,扯頭發,抓衣領……她們用不同的方式將白天不幹農忙、不務正業的自家漢子抓了回去。
酒樓門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隻剩幾個老光棍眉開眼笑地走進了酒樓。
沒有了人群的吵鬧,暫時清靜下來的鄧奇豎起耳朵朝酒樓方向仔細聽去。
他最希望聽見的是花姑被人捉弄後氣急敗壞的聲音。順著常理推想,鄧奇準備得意一番,好好疏解疏解心中的煩悶,沒想到傳入耳朵的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美妙聲音……鄧奇驚歎,早晨隻顧著煩悶,沒注意到花姑這透著幾分縹緲空靈的美妙嗓音。他突然有一種置身於崖底村晨霧中的感覺。
鄧奇想起了一位說書先生的一句話:“不食人間煙火氣,隻身白紗攬月去。”
鄧奇晃了晃頭,否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靈秀仙氣的女子,怎麽會隨意罵人?鄧奇這樣想著,因為花姑而微微波動的心緒恢複了平靜。
亦書亦曲,連說帶唱,酒樓裏在場的人無一不鉚足了勁鼓著掌。
小小的台子後麵,鄭文悠頻頻點頭,顯得很是滿意。
昨日,台上這個女子毛遂自薦要來酒樓裏說書,用了各種理由嚐試說服鄭文悠無果後,拋出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條件:可以幫他擠垮傘鋪的生意。這樣的**是鄭文悠怎麽也抵禦不了的,於是同意讓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子試一試,沒想到居然真的讓傘鋪一把傘都賣不出去。
在鄭文悠的心裏,這是自己的高明之舉,慧眼識珠。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把傘鋪擠垮,帶著女兒在河東買上一塊地,過起了舒心的日子。想到此,鄭文悠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不漏?什麽不漏!我要擠得你連骨頭渣都不剩。”
鄭文悠心裏正美著,轉眼看到了在酒樓角落裏坐著的鄧奇,於是上前粗魯驅趕,鄧奇無奈地離開了。
鄧奇前腳出門,花姑後腳就跟了出來。
“喂,登徒瞎子。”
鄧奇有些心虛,他沒有回頭,反而加快了步伐,繼續往傘鋪的方向走去。
“站住!給我站住!”
鄧奇停在了原地,換上一副笑臉,準備敷衍一下這個暴躁的野丫頭,然後趕緊脫身。
鄧奇渾白的雙目一眨不眨地看著花姑,讓人心中有點發瘮。
“喂……那個登,借一步說話。”花姑想到爺爺的囑咐,語氣稍稍軟下來。
兩人走到一棵槐樹邊上。
“這兒沒人,有什麽話你說吧。”
“你師傅怎麽總是不停地咳嗽?”
“郎中說他肝火旺,脾氣大,易怒,火頂到嗓子眼上了。你問這個幹什麽?”鄧奇一副敷衍的模樣。
“我在這兒說書賣唱,聽著咳嗽聲就煩,不行嗎?”
“你一個外來的流民,怎麽來酒樓說書賣唱?”
“誰是流民?哼,狗眼看人低!我們說書賣唱的走南闖北,嚐盡世態炎涼,看盡人間冷暖,取材萬戶百姓,才能道出事物之本義,你懂什麽!我問你師傅的情況,隻是想有沒有故事可尋……”
“不就是個說書賣唱的,吹得天花亂墜,我還以為是個大人物呢。”
鄧奇不屑地低語。
“你……你這人怎麽如此不通人情!”花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鄧奇。
這時,她聽見鄭文悠遠遠地喊自己回去繼續唱曲,也就借機先離開了。
鄧奇鬆下一口氣,腦海中又浮現出鄭苑清的一句“傍晚時分,老地方”,於是乎,天人交戰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