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郊的義莊裏,停著幾十口蓋得嚴嚴實實的棺材。棺木的表麵泛著暗淡的油光,應該是不久前才上了木桐油。

嚴實的屋子擋住了外麵的光線,年輕的仵作舉著兩個火把,一上一下,把屋內都照了個通透。

這才看清楚,屋內的棺材全部朝向了一個案台,台子上擺著一尊笑意滿麵的彌勒佛。佛像盤腿而坐,目視前方,一隻手搭在膝蓋上,食指順勢指向前,好像在給這些死者指出一條往生之路。

身著便服秘密出城的薛兼訓和李自良站在兩具屍體旁。

“兩人都是箭營的箭手,昨夜落水死了。”李自良說道。

“又……又是雨夜惡鬼所為?”薛兼訓問道。

“仵作,屍體查驗得如何?”

“稟報薛節帥、李將軍,從兩人的致命傷口看來,凶器均非大唐製式的兵刃。”仵作指著其中一具屍體說道,“致命傷從後背入,傷口前後貫通,胸前傷口深一寸不到,背後傷口入一寸有餘,應是一件似劍非劍的兵刃所致。”

“另外一人?”

“另外一人後頸被切入過半,傷口裏沒有留下一點碎肉渣子,說明武器極其鋒利,非一般的鐵器鋪所能鍛製。”

“傷口處沒有一點碎肉渣子?”李自良臉色微變,說道,“這等鋒利至極的武器,這等快狠的手法,我能想到的就是陌……”

薛兼訓揮揮手,讓仵作離開。

“你是懷疑陌刀隊?可方才仵作說這傷口是似劍非劍之刃所為。”薛兼訓說。

“節帥,我的意思是現在有兩種可能:第一,如仵作所說,此等怪異且銳利的武器非大唐所鍛造,或與倭亂有關。第二種,無關乎兵器,而在用兵器之人。目今,我們沒有人知曉殺手的身份。”

“你言下之意,殺手也有可能是陌刀隊的人?”

“有這種可能。善使陌刀者之所以能克騎兵,因其長久練習之下,腰旋之力配上陌刀之重,可視馬頭脊骨為尋常肉泥。如若是用慣了陌刀的好手,哪怕使用尋常兵器也能造成這樣的效果。”李自良指著屍體的傷口說道。

“自良兄,給你一把稱手的兵器,你能做到如此嗎?”

“很難,刀劍非我所長。若是與我功力相當,又是使慣了刀劍的好手或有可能辦到。”

“陌刀隊與我已有數年未聯係,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越州……”

“節帥,當初你為何要與他們斷了聯係?”

“當年時局動**,有二十萬農人暴動謀反,陌刀隊參與了平暴,後來隊伍內部出現分歧,有一千陌刀士離開,不知了去向。”

李自良一愣。

薛兼訓沉思片刻,推測第三種可能:“以冷驚的武功,有沒有可能做到如此?”

“他的武功應與我相差不大,但從未見他佩戴刀劍之類的兵刃。”

薛兼訓摸著胡子盤算起來:“把那兩個負責監視冷驚的青羽衛叫回來吧。我想了想,冷驚的可能性不大。現在皇上已經自顧不暇焦頭爛額了,沒必要派個與你不分上下的高手來做這等挑釁之事。我最擔心的還是第一種可能性。在場的箭營將士怎麽說?”

“據現場的將士口述,船是由南向北翻沉。屍體浮出水時,眼瞼還是閉合著的,許是我們的人打盹時被一擊斃命。這些殺手的隱匿功夫實屬一流,居然可以這般悄無聲息地在河上作案。”

“假如是第一種情況,那說明刺客已經成功潛入河東。既然殺手有這樣的本事,為什麽要選擇在這個時候潛入河東?”薛兼訓梳理著腦海中的千頭萬緒。

“先前有三個刺客與我纏鬥,另有一同黨綁架瑞少爺出城,有沒有可能城內的殺手遠不止這幾人?”

“此事暫且保密,暗中追查。唉,我浙東道經不起大亂了。”薛兼訓眉頭上好像鎖了三把鎖似的,怎麽也撬不開。

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一匹棗色駿馬快速飛奔到了門口。馬上的薛安平跳下馬來,神情很是亢奮。

“父親,自良叔,捷報:明州沿海發現有倭賊進犯,明州刺史王沐親自領兵,擊退小股倭賊百餘人,沿海倭賊的船隊也都已撤退。”薛安平彎腰稟報道。

李自良此時被殺人惡鬼之患擾得心下煩憂,沒有表現出對明州沿海的小範圍勝利有欣喜之色。他看了看薛安平,稍一點頭:“明州倭患,雖非燃眉之急,然如螞蟥吸血,不勝煩擾。此番退敵,對沿海漁民也算是大喜之事。”

薛兼訓聽聞這一消息,眼神陡地一亮,喃喃道:“好!此番捷報,當在越州百姓之間宣揚,穩定他們的信心,於我越州城乃至浙東道的穩定大有裨益。”

李自良沒有聽見薛兼訓的自言自語,繼續說道:“我已經有了一個查案的方向。從屍體的位置和賊黨的逃竄方向來看,我鎖定了幾處有嫌疑的樓閣,一處處查過去,或有所獲。”

“自良兄,接下的這段時日便辛苦你了……隻是,還請莫要驚了百姓……”

“知曉知曉,節帥放心便是。”每天都要聽薛兼訓變著法兒地提醒小心民怒民怨,李自良著實有些不耐煩了,但也不便當麵辯駁,誰讓他是自己的好友,又是浙東道的頭號人物。

李自良正要說下去,仵作一臉諂媚地端來一個托盤,托盤之上是兩隻盛了墨綠色湯液的木碗。“薛節帥、李將軍,這是綠豆湯,可以消火解暑。”

李自良先一步搶過碗,鼻子湊上前聞了聞,確認沒問題後把木碗遞給了薛兼訓。

薛兼訓瞥見了李自良扣在碗底的食指,指甲縫上還有方才查驗傷口時沾染的血跡和一點碎肉末子。“自良兄,我就不喝了,兩碗都給你,我先走一步。”說著,他拿出方疊白帕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騎上他的高頭白馬揚長而去。

李自良雙手端著兩隻木碗,納悶薛帥怎麽說走就走,煞是古怪。他一臉疑惑地看向薛安平,作勢要把手裏的碗遞給他。

薛安平稍一推辭,也上馬離開了。

李自良幾口喝光了兩碗綠豆湯,把碗扔給了仵作,也騎馬追薛兼訓而去。

仵作看著屍體上的傷口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的鄧奇坐在泥地上,摸著水缸的裂痕開始發愁——傍晚到底走還是不走?

老實說,他鄧奇在這裏和這個暴躁的老雜毛一直待下去,也可以活成一個還不算太糟的窮人,並且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鄧奇嚐試過所有的努力後,基本上被這世道的現實折服了。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永遠不能被自己掌控,一紙文書可以給他個盼頭,一個隨時可能發生的變故也可以讓他下獄。即便他從未淡忘慘死的爹媽、全村的男女老少,以及替自己承受熊熊烈火而被燒死的老豁牙,作為一個窮得叮當響的瞎子,他又能怎麽辦?

老實說,他隻是鄧奇,一個在越州河西街巷裏毫不起眼的勉強活下去的傘鋪小夥計。“去他娘的,嫩小子撿了把劍就能飛天入地,無所不能?身懷滅門仇恨就能碰到絕世高人,這個絕世高人還能把自己的絕世武藝傳授於你?活菩薩嗎?你存活的世界裏隻有牛頭馬麵。”鄧奇這麽告訴自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說書先生給“毒害”了。

老實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絕世高人、“走地神仙”之流的,鄧奇已經極度懷疑了。按佛家的因果論,善因得善果,那他鄧奇就是一身惡因,不然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如果他跟鄭苑清一走了之,即使苑清姐不喜歡他,即使崖底村慘案的線索很有可能就在眼前……老實說,那又怎麽樣?起碼他是喜歡鄭苑清的,她的存在提醒著他,他鄧奇隻是一個連普通人都不如的瞎小子,仇恨什麽呢?忘記了還能好好地當一輩子窮夥計,忘不掉……忘不掉也得忘。鄧奇回想起近幾日三番五次差點丟了性命的經曆,逼著自己強壓下長存心中的執念。

老實說,跟自己喜歡的女子換個地方生活,也許真的能開始新的人生。起碼換一個可以忘掉仇恨、沒有痛苦的地方,這樣也算是活得更好了吧。不知不覺,鄧奇思考問題的方式越來越像鄧不漏了。

老實說,鄧奇還真有點放心不下鄧不漏。

就在鄧奇第一次下定決心要離開越州之時,節帥府迎來了一個客人。

冷驚大搖大擺地坐在了議事閣的主座上:“薛節帥,李將軍,照理來說,我一個九品下的驛官是不配進節帥府大門的。”

一個護衛著急忙慌地跑進來請罪,他指著安然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冷驚就要斥責。

冷驚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的左下角蓋著的紅印有些模糊,似潮氣洇染所致。紙張中心部分寫了一個大大的“陌”字。“茲事體大,府上的護衛不肯通報,我也隻能翻牆進來了。”

薛兼訓瞧著白紙上的“陌”字,神色一凝,揮揮手讓護衛退下。

“我就不與二位兜圈子了。朝廷密旨,勞煩你們把陌刀隊交出來。”

李自良走上前,將信將疑地從冷驚手中拿過白紙,仔細端詳著左下角的紅印。“冷兄,這紅印都糊了一大片,還隻寫了一個‘歸’字,這……”

薛兼訓坐於旁座,順手接過密旨匆匆一瞥,說道:“你這蓋印不是真的。”

“但也不是假的。”冷驚雙目一凝,沒想到還是糊弄不了薛兼訓。

“蓋印中間少了一個字。”

“加上那個字,薛帥便能把陌刀隊交於我嗎?”冷驚麵色沉肅地盯著薛兼訓額頭上的那道淡疤。

“加上那個字也交不了。”薛兼訓苦笑。

“薛帥想抗旨?”冷驚稍稍加重了語氣。

“薛兼訓絕不敢抗旨!隻是前幾歲朝廷征收農稅,把百姓逼得緊了些,袁晁領著二十萬農人造反,我一介小小節度使能有何作為?”

“八年前,安祿山、史思明欺我長安無克中原騎兵之策,玄宗先皇才想方設法埋此克敵製勝之師於浙東,薛帥莫不是想賴賬?”冷驚陰惻惻地盯著薛兼訓。

“本帥在平息袁晁叛亂中也是傾盡全力,隻是沒想到陌刀隊因為這場叛亂散落各地,再無音信。”薛兼訓這樣的官場老手,自然早就想好了說辭以應對朝廷派來的“秘密欽差”。

“薛帥莫要蒙我!當年二十萬農人造反,兩方都沒有出現過陌刀隊的影子。”冷驚說話間,手已經放在了腰間的刀鞘上。

“冷先生莫要著急。即便我現在交出了陌刀隊,冷先生能帶走嗎?”

薛兼訓捏著密旨的大拇指恰好就按在蓋印之上,隨意地把密旨還給冷驚。冷驚接回密旨,薛兼訓鬆開手,露出了蓋印中間一小塊四方菱形的缺口。

“我想薛節帥在長安應該有幾個朋友吧?”冷驚眯著眼睛盯著薛兼訓。

薛兼訓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回應道:“一方節度使在長安有個把朋友,再平常不過了吧,不知冷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就是不知道薛帥在長安的朋友有沒有告訴你,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派自己的侄兒田悅帶著中原鐵騎一路南下,不出十日便到越州。”

薛兼訓臉色變得有些不悅:“魏博騎兵南下總該師出有名吧。再則,你憑什麽斷言他們的目標便是浙東道?江南三道,有幾十座城池。”

“據報,此次田悅舉兵南下,正是打著清剿浙東沿海倭患的旗號。”

“明州剛傳來捷報,擊退小股倭賊的侵擾。浙東抗倭,根本不需要中原騎兵……”

“節帥,你我都是明白人。田承嗣意欲何為,我相信你很清楚,小小倭患能引得天下無敵的中原突騎跋山涉水下江南?”

“或許魏博軍隊是為了……”薛兼訓拿出一張方疊白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莫要再遮遮掩掩,待整個越州於萬劫不複之時,一切就晚了。”失去耐性的冷驚不客氣地打斷了薛兼訓的話。

薛兼訓一愣,收起手帕,看了看密旨,緩緩說道:“冷先生,不知龍沒有了雙目還算不算真龍?這大印缺了一塊,又算不算真印呢?”

冷驚麵皮抽了抽,隨即冷笑起來:“薛節帥莫要誆我,如今天下,一道密旨蓋印哪有威懾力,就算我現在能補上中間這個缺了的字,你也自有別的推托之辭。”

“冷先生見笑了。浙東道對先皇、對聖人、對朝廷,曆來忠心無貳。

此番情況特殊,我向冷先生保證,如若冷先生能助我抓住雨夜殺手,屆時我一定盡全力幫冷先生找到陌刀士,甚至補全這蓋印,如何?”

“補全蓋印?薛兼訓,你想空手套白狼?”冷驚的神色已經非常難看了,直呼薛兼訓的大名。

“冷先生,我這也是一心為民,不得不小心為上。萬一因為本府的莽撞而激起了又一次民變,又得賠上多少條性命?”說著話,薛兼訓的眼神卻一刻也沒離開過冷驚放在刀鞘上的那隻手,不斷地向後小步挪退。

李自良緩步走到冷驚身後。冷驚眼珠一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從刀鞘上挪開,嘲諷道:“好個浙東道節度使!”

沒有離開前的寒暄,冷驚頭也不回地離開節帥府。至於薛兼訓方才說的話,隻有三歲黃口小兒才會相信。

“‘盡全力’一詞用得甚是微妙,不愧是浙東節度使。既然如此,我便要想辦法繞過節帥府找到陌刀隊,以旨征令,希望他們沒有忘記先皇之恩。”冷驚自言自語道。

“那紅印雖有些化開,但雕刻痕跡都與聖印極為相似。如若是真的受命璽,我們豈不是在抗旨……”待冷驚離開後,李自良對薛兼訓說道。

“那個紅印確實是當今聖印所蓋。”

“節帥!”李自良驚詫道。

“但要調動陌刀隊,那個蓋印還缺了一塊,便也不算是真的了。”

李自良覺得自己是在聽啞謎。

“我這麽做,原因有二。第一,假如冷驚真的找到陌刀隊,並帶回長安,憑借現在的浙東道牙軍,越州能抵擋魏博騎兵多久?”

李自良覺得有些道理,緩緩點頭。

“第二,我真的不知道陌刀隊的去向。”薛兼訓苦笑,兩指捏了捏下巴的贅肉。

作為經曆過長安朝廷動**之人,薛兼訓內心很清楚,對朝廷來說,隻要能把陌刀隊帶回,別說越州,整個浙東道都可以隨時放棄。所以別說他不知道陌刀隊的去向,就算現在他手握這支王師,也不會輕易地拱手相讓。另外,越州官民氛圍很是緊張。說一千道一萬,最怕的還是再次激起民變。

當初的二十萬農人造反,至今都讓薛兼訓時時銘刻在心,他實在不知這些連飯都吃不飽的務農百姓,從何而來那麽大的力氣和狠勁。

虛弱的小豆子吃著還有些腥氣的魚肉有些作嘔,她看了看在藥鍋邊生火滿頭大汗的娘親,又看了看在屋角吃力地翻著幹草堆的爹,強忍著將嘔意憋了回去。

當她要低下頭去喝幾口魚湯時,“噗通”一聲,一顆半透明的“小石子”從她蓬鬆濃密的頭發間隙掉了出來,好巧不巧地掉進了魚湯裏,濺起幾滴白稠的水花。

因為房間內的燈光很昏暗,也因為那顆“小石子”掉落的速度很快,並且沉到了碗底,小豆子沒有看仔細。她隻是覺得這顆在碗中砸起漣漪的“小石子”給自己一種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見過的感覺。

小豆子用破木湯勺在碗裏攪動翻騰,好不容易把“小石子”撈了上來。

這是一個跟牙齒差不多形狀和大小的東西,但小豆子分不清它到底是不是牙齒,因為這顆“牙”上印著一個她看不懂的歪七扭八的字。

小豆子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前不久的一幕:暴雨裏趴在自家屋頂上、用一把油傘給自家屋頂修補漏洞的奇怪的賣傘大哥哥。當時他跪趴在屋頂時,脖子上掛著的好像也是這麽一顆大小相同、形狀相似的牙形吊墜。

小豆子見爹和娘低頭幹活,便悄悄找了一根細細的草繩,從這塊古怪的牙形小石中間的一個細小的洞裏穿了過去,模仿大哥哥的樣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定:她準備過幾日恢複些力氣後,趁著哪天爹娘不在家時,偷偷跑出家門找到那個賣傘的大哥哥,將脖子上掛著的這顆“小石子”物歸原主。

“豆子她爹,今晚再去抓條魚。”扇火熬藥的小豆子媽開口道。

“不知道今晚河上的巡船會不會增多?”疊著草鋪的魚叉漢有些擔憂。

“嗯?”小豆子媽語氣不悅。

“我找機會。”魚叉漢趕忙說道。

今晚越州河上到底布置多少兵力,全在某人的一念之間。

“節帥,請看……”李自良鋪開一張越州城詳圖,圖上將每一條小巷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兩人對著地圖一同推導。

根據殺手的身高、性別和逃竄的去向,李自良圈出殺手極有可能藏匿的賊窩:千色院,越州最大的染坊,掛曬的布料綢緞漫天飄揚,容易躲藏;琉璃閣,車來車往,每日都有古玩稀品進出;升平坊,男人的尋歡作樂之地,胭脂氣重,更重要的是背後的金主兩年前從北方帶回四名據說是中原與胡人通婚所生的絕色舞姬,這四人的身份也甚是神秘,公開的場合都蒙著麵紗,非越州最頂級的權貴不得見其真顏;最後一處,也是二人最忌憚的一處,那就是同樣毗鄰河畔,與刺客上岸地點不過百來步距離的監軍院,而監軍院的主人,正是越州城裏唯一有膽量和勢力可以在明麵上與節帥府對著幹的實權人物魚繼典。

李自良表達了自己的擔憂,這幾個地方如果不是自己親自去,恐怕很難入內進行盤查。

“自良兄莫急。”薛兼訓畢竟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儒家書生,當即盤算起來,“這些地方背後的勢力加起來實則掌握著大半個浙東,還跟朝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你讓楊衝、楊於和青羽衛的人去盯梢就行,莫要打草驚蛇。”

薛兼訓衡量著每一種方法的利弊,想得腦袋發漲,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平和了一下心緒繼續說道:“梁思界,越州三成的賦稅來源都與她有關。此人不僅掌握著琉璃閣,連河東的賭坊、鏢局、酒樓、客棧背後都有她的影子。聽說連塞外胡商的門麵、東瀛僧侶的佛堂也是她出手資助的。平日裏,此人與監軍院往來也算密切。”

“如此說來,我們隻能幹等著不成?”李自良不由得焦躁起來。

“長安,魏博,監軍院,哪一方我們都輕舉妄動不得。既然迷霧重重,那我們就打開城門,讓風刮進來吹散霧氣,讓各路隱身的人物繼續現身。”薛兼訓理了理腦海中的思路,漸漸地看到了一團“亮光”。

李自良越聽越著急。他急得脫下頭盔,不停地撓著頭發,又問道:“前幾日還說不能開城門,怎麽這會兒又能開了?”

“明日起,大開城門!”

李自良看向薛安平:“安平,你爹莫不是得了腦熱?”

“自良兄莫擔心!”

“薛帥難道不怕開了城門,歹人借機作怪,又硬生生惹出什麽亂子,激起民怨嗎?”李自良說這句話,聽著更像是憋屈了許久之後借以發泄的諷刺。

薛兼訓掏出布帕擦擦腦門的汗珠,心中暗暗思量,這城門便如閘門,民怨便如江水,他們這些為官一任的權貴便是監察水庫之人。江水蓄得太滿,再不開閘泄一泄民怨,隻怕就要潰堤了。

正想著要以什麽樣的理由勸服眼前這個倔強的武夫,低頭研墨的薛安平適時地替薛兼訓解了圍:“不僅要開城門,還要派人去探一探升平坊的底。”

“升平坊?誰去?”

“雙楊校尉。”薛安平將墨條搭在了硯台上。

薛兼訓一愣,隨後眉頭舒展:“平兒,好主意,好主意啊!”

“你們父子打的什麽啞謎?”李自良疑惑不已。

“自良兄,事已至此,信我何妨。”說著,薛兼訓走近李自良耳語幾句。

李自良眉頭跟著舒展開來。

薛安平不太習慣父親的誇讚,靦腆地笑了笑。

薛兼訓帶著讚許的目光對薛安平說道:“平兒,為父也有些時日沒考教考教你的書文詩詞了。”

薛安平稍一愣神,喜悅之情溢於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