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奇想到鄧不漏那副優哉遊哉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心裏越發覺得那老雜毛忒不是個東西,一直以來心中埋著的隱隱怒火恨不能立刻破土而出。
“咚”的一聲悶響,剛推開門才踏進小院的鄧奇,猝不及防地被斜靠在門後的鄧不漏在後腦勺上給了一個爆栗子。
鄧奇疼得齜牙咧嘴,誇張地哀號起來。他知道暴風雨又要來了,因為今日一把傘也沒有賣出去。
“小兔崽子,”鄧不漏指了指攤位上的一小堆油傘和傘麵上的幾個烏黑雜亂的腳印,“別告訴我,你今天一貫錢都交不上。”
十忽之前還在心中對鄧不漏生起恨意的鄧奇,本能地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笑容,揉著腦袋站起身來說道:“師傅,您老人家怎麽不在屋裏歇著?正午的太陽可是又毒又辣啊。”鄧奇作勢要去攙扶鄧不漏,送這尊怒目金剛回陰涼的屋裏待著。
鄧不漏一把拍開鄧奇伸過來的手:“說說吧,今天是讓我陪著你吃蘿卜炒青菜還是青菜熗蘿卜?”
“師傅,您這是說的哪裏話,這不才剛到正午……傍晚前徒兒一定會想辦法把傘賣出去,保證讓您老人家能吃上肉。”鄧奇底氣十足地保證道。
“先去順幾個瓜回來,放在井水裏冰上一冰,今晚就老實待在鋪子裏陪師傅吃西瓜吧。”
“順瓜?可是師傅,梅姨地裏的瓜都被別人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歪瓜裂棗……他們一大家子幾張嘴也要吃飯啊。不如我們按市價買幾個吧。”從不欠別人,也從不讓別人欠自己的鄧奇愁眉苦臉道。
見徒弟為難的樣子,鄧不漏盤算起了別的辦法。
梅雨之季,鄧不漏賣了不少油傘給官府,賺了不少錢,那是明麵上的。
但是這些錢大多被鄧不漏存在了幾個陶罐裏,設為絕對不會動用的存蓄,剩餘的除了供他們爺倆的日常開支,另外也會用於做些便捷簡陋的油傘去街上發給那些窮人。這是鄧不漏暗中進行的,鄧奇這麽多年來並不知曉。
鄧不漏為什麽要這麽做,隻怕除了他自己,也隻有九泉之下的妻兒知曉了。因為每當鄧不漏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善事,他都相當確信自己又給妻兒的來世積了幾分福報。
所以,真實的情況跟鄧奇想的完全不同,鄧不漏確實沒有那麽多閑錢可以買大魚大肉供爺倆胡吃海塞。
照理來說,炎炎盛夏,吃上幾個被井水涼透了的西瓜是相當愜意的事情,也是這爺倆隔一段時間就會享受一次的美事,所以鄧不漏總會預留出這一部分錢,再加上一些以備不時之需的應急儲蓄,是絕不至於讓鄧奇去幹雞鳴狗盜之事的。
然而,就在幾天前,鄧不漏“自願”被幾個官差狠狠地訛了一筆錢財。這一筆錢是替徒兒破財消災的。當時鄧不漏以為鄧奇要在大牢裏待上一段時間,為了讓鄧奇少遭些罪,那些錢是用來打點獄卒的。不過他沒想到鄧奇那麽快就被放出了大牢。
鄧不漏打點出去的銅錢是一分沒有要回來,但是見著鄧奇安然歸來,他也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將這件事“忘得”一幹二淨。
鄧不漏胸口的一處陳傷是在八年前被杜陰陽一刀貫穿的。每逢梅雨季節陳傷便會隱隱作痛,乃至時不時發作一下,演變成劇痛。多年來鄧不漏摸索出了規律,如果是清晨發作,喝黃酒緩解最快;如果是子夜發作,悶頭睡覺就能緩解;如果是在豔陽高照的暑熱間發作,說來也簡單,將本就寒涼的西瓜放在寒涼的井水裏泡一泡,吃上幾口立馬見效。
此時鄧不漏胸口又開始隱隱翻騰。揉了一把開始泛起刺撓的胸口,鄧不漏實在不想讓這個瞎徒弟再跟著操心,便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拔高嗓門說道:“讓你順就去順,哪來那麽多廢話?她姓梅,活該她倒黴。”
“師傅,我們起碼還有饅頭青菜吃。”自詡還算正直的鄧奇耐著性子勸道。
眼見鄧不漏就要把自己胸口的衣襟抓成了破爛。“廢物!油傘賣不掉,瓜也不去順,存心氣死我!咳咳……”他岔了一口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事徒兒實在幹不了!徒兒眼瞎,幹了雞鳴狗盜之事,萬一被抓了還是丟師傅您的臉。”鄧奇討好的笑容下露出一絲倔強。
“眼瞎幹不了?”劇烈咳嗽的鄧不漏開始變得暴躁,他大步走到院子角落的灌木叢裏翻找著。
一柄斷木劍飛來,砸在鄧奇的臉上,“啪”的一下,他的臉頰上留下一條紅印。
鄧奇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上去好像剛被人賞了一記大耳光。
“跟你說了,沒了目力練不了劍,把輕功學好了多送幾把傘就行,還要偷偷練?練好了再去抓殺人惡鬼?連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的廢物……”
鄧不漏暴躁地吼完,停頓了一下,又打開了雜物間的門,在角落裏翻找著什麽。
“我做什麽與你無關!”鄧奇語氣裏滿是倔強。
鄧不漏愣住,他從未見過平日裏對自己低眉順從的徒弟敢這樣放肆頂撞。
既然決定了要離開,鄧奇就不打算再忍氣吞聲,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把多年的怨恨通通地抖落幹淨。“對我一個瞎子罵了那麽多年還沒罵夠?我殘廢又怎麽樣,你不也是一個殘廢嗎?”
“你……你……”鄧不漏氣得說不出話來。
鄧奇渾白的雙目裏好像要噴出火來,根本不給鄧不漏說話的機會:“我慘嗎?我當然慘!給你這個喜怒無常的老雜毛做牛做馬這麽多年,撈著什麽好處了?我眼睛看不見了,仇報不了,喜歡的女人對一個不見蹤影的大少爺牽腸掛肚。文悠叔慘嗎?當然慘!老婆跟人跑了,自己一個人把苑清姐拉扯大,還要跟你低頭不見抬頭見。梅姨慘嗎?當然慘!
一家老小活不下去了,剩的幾個瓜還要被你惦記。路過傘鋪的老盲客慘嗎?當然慘!年歲那麽大都要帶著孫女到處流浪,受盡欺負。但沒我們這些慘人,你的日子能過愜意了?”
鄧奇一氣說完,泛灰的雙目有些濕潤,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真可憐,看你咳成這樣,沒幾年活頭了吧。老婆兒子被馬匪殺了。八年前,你開始傾盡全力傳我劍術殺人技,不就是指望有朝一日我能替你報仇?嘿嘿,沒料到我失了目力;你想發財,沒想到這破地方的風水不遂你的意。師……老雜毛,誰他娘的能比你還慘?”
鄧奇一股腦兒地把自己心底最深處的想法發泄了出來,像決堤的大壩,一發而不可收拾,結果一通吐露之後連自己都愣住了。他沒有料到自己心底會有這麽多繁雜的想法和怨念。
鄧不漏停止了咳嗽,也許是氣過了頭,也許是身體氣得暫時忘記了咳嗽。胸口一起一伏,這個鬢角已經發白的老頭直接撲向了鄧奇。
一個老雜毛,一個瞎小子,師徒兩人就像街頭的混混打架一樣扭打在一起。
鄧不漏雙手掐著鄧奇的脖子不停地搖晃,臉色漲得通紅,好像一個索命的惡鬼。
鄧奇一隻手的兩根手指插進鄧不漏的鼻孔,另一隻手揪住鄧不漏的頭發,試圖推開這個已經有些瘋癲的老雜毛,卻怎麽也推不開這個死死掐住自己的老頭。他模糊的視線透過鄧不漏一頭雜毛的空隙,看著湛藍的天空,滿眼的黑影漸漸發白。
“咳咳咳……”伴隨一陣劇烈的咳嗽,幾滴血順著鄧奇插在鄧不漏鼻孔裏的手指流了下來。
鄧奇隻覺脖子一鬆,就這麽一瞬間,他猛地提起一口氣,一腳踹在鄧不漏的肚子上,借力從鄧不漏的襠下鑽出,隨後一個蹲起躍到了院牆上。
他借著模糊微弱的目力看了看這個相處了近十年的熟悉輪廓,這一眼飽含懼怕、驚訝、怨恨和一絲同情。
就在兩人扭打之時,他已經確定自己會和鄭苑清遠走高飛。至於大仇他也不打算報了,反正沒有那個能力,又何必自尋死路。
鄧不漏跪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鄧奇趁機落到前門,抄起地上的一把油傘,氣哼哼地離開了。
他心情沉悶地在巷子裏漫無目的地走著,此刻腳步也顯得沉重異常,絲毫沒有運化了真氣之後的輕盈之感。
他努力不去想離開前鄧不漏那一副想要殺了他的表情。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那就要著眼未來。目前來說,他必須先想辦法解決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現在全城戒嚴,夜晚也難出城,更別說還有可能遇到雨夜殺手,自己如何帶著鄭苑清安全地出城?
一個身披青紗裙衫的倩影從前麵的巷子口閃過,又消失在另一條巷子的末端。
聽辨腳步聲,鄧奇沒來由地生起一股無名火。“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鬼鬼祟祟的又在幹嗎?”一時半會兒想不出法子的鄧奇決定先悄摸跟上去瞧瞧。
鄧奇的腦袋一點點地探出青石牆,確保耳朵不被擋住。
巷子裏,花姑抬頭朝著隔牆二樓的房梁看去。梁簷上,身著灰色麻衫的老盲客腳尖插在房梁的一個缺口處,好像一隻輕盈的蝙蝠倒掛在屋梁的陰影下,與花姑交談著。
花姑朝著房梁繼續說著,聲音很輕:“那個登徒瞎子?他倒是雞賊得很,不過就那副樣子,怎麽會認識什麽了不起的人物。剛才我路過聽著,那爺倆似乎在院子裏廝打……”
“怎麽個廝打法?”倒掛著的老盲客露出思索的神情。
“兩人在地上扭打。”花姑不屑道,“那個賣傘的老頭跪在地上咳嗽,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這個越州城真是有趣得緊。”老盲客若有所思道。
城門意外地打開了。
“節度使又怎麽樣?長子被抓了,還不是乖乖就範。”擅暗器的殺手說道。
“大意不得。”鋼鞭殺手嚴肅地說道。
“渡邊已經成功出城,那小子也在我們手裏,他們還能翻騰出什麽浪花。”
“通知渡邊,今晚先挑二十人入城。”
“為什麽不把全部人馬召集進來?”
鋼鞭女子沒有回答,她隱隱覺得事情不像表麵看到的這麽簡單。
“姐姐,你想多了。一個軟弱書生和一個沙場莽夫能設下什麽了不得的埋伏。”
越州城外的會稽山,陰暗潮濕的嶺頭洞裏傳出霍霍的磨刀聲,一個個黑衣人蹲在地上磨著一把把烏黑發亮的倭刀。
這時,一個黑衣男子背著麻袋朝洞口走來。
“渡邊大武士!”百來號黑衣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他們排好四方列隊,迎接來人。
被稱為渡邊大武士的男人微微點頭,放下了麻袋:“把他送到使者那裏。”
一男子扛起麻袋,飛快地朝山下奔去。
一隻信鴿飛來,一條毒蛇突然繃直了身體,從洞口的岩壁上射出,朝鴿子咬去。幾隻碩大的蝙蝠也從山洞裏飛了出來,想要與毒蛇爭搶食物。
寒光一閃,毒蛇變成兩段,幾隻蝙蝠的翅膀與身體分離,掉在了地上掙紮著等待死亡。
“山洞有多深?”
“大武士,山洞很深,有許多毒蟲和蝙蝠出沒,我們暫且難以探明洞底。”一黑衣人回答。
渡邊握住信鴿,打開字條。
“二十人出列,八十人留下待命。”
二十個身穿黑衣、背掛黑倭刀的刺客整齊出列。
渡邊一揮手,身後兩名武士拿來一大袋裹卷在一起的華麗服飾。
“你們全部扮成胡商,混進越州城。”
魚繼典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在此時此刻收到分別來自朝廷、李輔國、浙東道節帥府和魏博的信件,四封信幾乎是同時送到自己手中的。
魚繼典手握信劄在堂前踱步,他沒想好該先拆四封信中的哪一封。
盤算了好一會兒,他還是決定按地位的高低和關係遠近來拆封信件。
第一封信來自朝廷,由程元振秉筆,詢問魚繼典關於浙東道四個赤頭郎之死是怎麽回事。
第二封信來自中書令府,李輔國親筆寫道:“浙東道節帥府的行動暫時不要去幹涉,來年再換法子吞上貢。”
第三封信來自浙東道節帥府,語氣相當客氣,大意是說已做好安排,打開城門,屆時可能會有殺手趁虛混入城中,希望魚繼典可以和節帥府冰釋前嫌,齊心協力共擒殺手,保得一方平安。
第四封信來自魏博鎮節度使田承嗣的侄兒——魏博副兵馬使田悅。
信裏說魏博騎兵還有十餘日便要路經越州,想要提前詢問一下明州的倭患情況。在信的末尾處,田悅沒頭沒尾地寫道:“魏博大軍五千騎兵,三萬突將。”
看完四封信,魚繼典直冒冷汗。
李輔國的信倒是好懂,就是讓他暫且不要有任何行動,不管哪一方勢力做了什麽,監軍院力求自保即可。
朝廷的用意也好猜,自己的身邊肯定潛伏了密探,所以朝廷警告自己在時局動**的時候不要打小算盤。
讓魚繼典莫名心慌的主要是兩地大員的來信:城門大開會有殺手混入,難道還有很多隱藏的殺手?“冰釋前嫌”又是什麽意思,難道薛兼訓懷疑自己與殺手勾結?這樣看來,朝廷收到的消息有沒有可能是節帥府上報的?自己身邊會不會有節帥府安插的眼線?
魏博田悅的來信,更是讓魚繼典摸不著頭腦。這樣肆無忌憚地透露魏博大軍南下的兵力,是敲打自己,還是給自己底氣?五千騎兵,三萬突將?這股兵力要是破了城門,用不了半日光景便能**平整個越州城。
靠山李輔國有見風使舵的意思,朝廷、魏博、浙東節帥府對自己的態度也模棱兩可,接下來究竟是按兵不動,還是有所行動?
一時間,魚繼典驚疑不定。他覺得自己猶如走進了一個七拐八拐的深巷裏,巷子的前頭是宣政殿的大門;巷子的後頭是中書令府邸的後門;往左是魏博的自留地;往右是一團迷霧,隻聞迷霧之後時不時傳來金戈鐵馬的殺伐之聲。
巷子裏,鄧奇隻聽見花姑在跟人說沒見到什麽奇怪的人雲雲。
至於跟花姑說話的家夥說了些什麽,鄧奇卻沒有聽見。“其實根本就沒有人跟花姑說話,她就是個喜歡大白天自言自語的瘋子。”心情煩悶的鄧奇一想到此不禁莞爾。
就在鄧奇準備離開的時候,幾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老盲客立刻蜷縮起身子藏於房梁的暗角下。
“呦,我說是誰。這豔戲子怎麽不在酒館唱戲,來這沒人的地方吊嗓子哪。”一個獐頭鼠目、眼角吊起、身著差服的人跟同夥調笑著接近花姑。
“爺爺,有麻煩。”花姑小聲地朝房梁上說道。
老盲客依舊蜷縮著不見任何動作,他別有深意地斜了一眼鄧奇所在的方位,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道:“麻煩來了,說不定有人會幫你解決。”
在不遠處偷聽的鄧奇打了個寒顫,摸了摸自己有些發涼的後頸,疑惑道:“奇怪,怎麽總感覺有人盯著我。”
三角吊眼的衙差已經走到了花姑跟前,繞著她轉了兩圈,全方位地打量著這個靈秀的女子。
另幾個差役也在一邊嘻嘻哈哈地調戲著,一陣興奮。
“讓開!”花姑麵如寒冰,沒有去看幾個差役。她一步步向前挪動,但是這幾個人絲毫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鄧奇聽聲音就知道幾年前自己大鬧藥鋪時,就是被這個吊眼差役和幾個同夥按在地上毒打。他自嘲地笑了笑,準備掉頭離開。
吊眼差役一把摸在花姑的屁股上,摸到了一袋子生硬的東西,隨即兩眼放光道:“老子今天財色雙收啊。”
鄧奇停住了腳步:“對了,今天聚攏了那麽多人看這瘋婆子連說帶唱,賞錢又怎麽會少……”
吊眼差役的手搭在了花姑的肩膀上,涎笑著說:“雖然臉上有三道疤,但我們幾個可不嫌棄你。瞧這身段,跟塞外的胡姬有得一拚。走,兵爺送你回去。”幾個差役相視大笑起來。
花姑朝屋簷下的陰影看去,不見老盲客的蹤影。
花姑朝自己的腰間摸去,同時東張西望著,盼著爺爺從哪兒冒出來救自己。
“花姑,你怎麽還在這兒啊?鄭老板正急著找你回去,客人們都等著聽你說書唱曲呢!”鄧奇急匆匆地繞過幾位差役走到花姑麵前,一把抓起花姑的手,拉著她朝巷口快步走去。
“等等,我怎麽看這小子有點眼熟?”吊眼差役攔住鄧奇的去路。
“請幾位兵爺行個方便。”鄧奇低著頭說道。
吊眼差役微微蹲下仔細打量一番,突然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是你啊,瞎小子!幾年前在藥材鋪門口,就是兵爺我‘照顧’的你。嗬嗬,今天是不是又需要兵爺‘照顧’了?”
吊眼差役和幾個同夥嘲笑鄧奇,一副看不起他的模樣。
鄧奇抬起頭來,突然一腳踹上去,接著拉上花姑一頭鑽進巷子。
吊眼差役一屁股摔在地上,稍一愣神後喊道:“還能讓那小子搶了到手的肥鵝不成?追啊!”
鄧奇緊緊抓著花姑的手,飛快地奔走:“錢袋子先給我,你拿著不方便。”
花姑一下子將錢袋放回自己的兜裏,笑道:“挺方便的。哎,你不是會輕功嗎,帶我上梁啊。”
“你太沉了。”
花姑登時生氣,正要罵去,鄧奇突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左邊。”四通巷子口,鄧奇選擇繞向左邊。
兩人前腳離開,後腳就有兩個差役從右邊的走道追來。
“奇怪,人去哪兒了?明明聽見聲音是從這個方向傳過來的。”
左邊的拐角,鄧奇和花姑的背影一閃而過。兩個差役轉頭時隻看見空****的巷子和幾個醃菜缸。
“喂,小子,你怎麽跟我爺爺一樣,能知道別人從哪裏追來?肯定是蒙的吧。”
“你爺爺也辦得到?”鄧奇吃驚道。
“我爺爺比你厲害多了,他能預知別人想幹什麽。”
“吹牛……最多是瞎的年頭久了,耳朵比我靈些罷了。”鄧奇不服氣道。
“還是左邊。”兩人跑到一條丁字巷口,鄧奇又選了左邊的巷道。
吊眼差役帶著兩個同夥出現在右邊的巷道。三人停下來喘氣休息,吊眼差役望向四周,說道:“他娘的,這小子古怪。”
“聽說這小子輕功不錯。”
“我聽人說他耳朵賊精,別人說悄悄話他都能聽見。”
“看住房頂,要是他飛起來就用袖箭射下來。”
“啊”的一聲尖叫,花姑被幾隻從醬缸裏爬出來的老鼠嚇了一跳。
“在那兒!”
分成幾撥的差役們重新聚攏到一起,把鄧奇和花姑堵在了巷尾。
“你一個牙尖嘴利的流民還怕老鼠?”鄧奇咬牙切齒地埋怨道。
“我那是對某個登徒瞎子表示惡心罷了。”花姑毫不相讓。
鄧奇知道今天的事情無法善了,隨即伸手朝花姑的腰一摟,就要帶著她跳上房頂。
“小子,你再動一下試試?”鄧奇剛落在屋頂上,腳邊的瓦片就被一支短箭打碎。
鄧奇頓時不敢輕舉妄動。
另一差役拋出一根繩子,纏住鄧奇的腳踝使勁一扯,鄧奇和花姑兩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幸好這小巷子沒有鋪上青石板,否則這一摔非把墊在底下的鄧奇給摔出魂來不可。
這一摔,花姑腰間藏的短刀“當啷”一下掉在了地上,刀頭朝下,刀身盡數沒入土中。
吊眼差役等人的神情有幾分後怕,他們沒想到這個看似柔柔弱弱的說書女子居然藏著一把鋒利的短刀。一想到剛才自己還肆無忌憚地勾搭摟抱,幾人心中的後怕在一瞬間轉化成一股羞怒,化成了雨點般的拳腳,朝摔在地上的兩人打去。
鄧奇一個翻身把花姑壓在身下,悄悄地伸手攬過掉在一旁的錢袋子。
差役們的拳打腳踢“蓋”著鄧奇,鄧奇“蓋”著花姑,花姑“蓋”
著錢袋子。
鄧奇將真氣運行到背部,每挨一下拳腳,就暗笑一聲,按著錢袋子的手也抓得愈發緊了幾分,仿佛每一次的疼痛都能換來一份額外的錢財似的。
幾個差役看跪趴著的小子跟沒事人一樣,氣喘之下心中的火氣又躥旺了幾分,從旁邊抄起竹棍、石頭和掛在腰間的刀鞘等一應鈍器重物,朝著鄧奇鐵板一般的後背更加發狠地打砸起來。
鄧奇的喉嚨裏冒出一陣腥氣,大蒜、蔥花、青菜梗混著黃酒的汙物從鄧奇的嘴裏噴湧而出。
花姑尖叫,邊上的差役們見狀也一陣惡心。
“喂,你們幾個在幹什麽?等下就要換班了。”一個年輕許多,胡須都沒長全的差役巡邏到小巷時,看到了幾人正在狠揍兩個倒黴鬼,很識趣地沒有阻攔,隻是說了些要換班之類的事情,便一臉忌諱地小跑離開。
“吊眼,這小子老給我們送傘,指不定認識幾個兄弟,還是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吊眼和這夥差役不僅打累了,也被鄧奇的嘔吐物給惡心到了,看著滿臉嘔吐物、散著惡臭的花姑更是沒了興致。
吊眼狠狠地剜了鄧奇一眼,連狠話都沒有說,帶著幾人就如躲喪門星似的快步離去。
花姑發了瘋一樣扒下鄧奇的外衣,在自己臉上不停地擦拭,用完袖子用衣襟,用完衣襟用衣兜,總之把衣服上的每一寸都用到了。
此時,花姑一臉紅紅綠綠的,脂粉混著一點殘存擦不去的殘食,原先秀麗的臉龐,好像畫師筆下的走獸,張狂、凶惡,還帶著一點滑稽。
要是有人見到花姑,準會以為自己碰上了女鬼,立刻掉頭逃命。
“喂……你沒事吧?!”花姑的語氣有些凶惡。
鄧奇跟沒事人一樣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得意道:“真氣都運到了後背,就他們幾個怎麽可能打疼我。”
“沒事?你為何要吐?”
“還是稍稍有一些疼的。再說了,不這樣能把那幾個混賬惡心走嗎?”鄧奇故作輕鬆地回答道。
“你是故意的?”
鄧奇嚐試舒展周身,發出“哢哢”的響聲,背部傳來的疼痛還是讓他腦門滲汗。
花姑見狀,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麽。
鄧奇彎下腰去,撿著散落在外的銅幣。
“你在做什麽?”
鄧奇停下了撿錢的動作,他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一陣殺意。
鄧奇僵著臉站起身,雙手拿著錢袋子遞到花姑的手上。“花姑,是你害得我們暴露了行蹤。我這上天入地無處可逃,還要帶著你這個姑奶奶……”鄧奇裝作極度害怕的模樣。
花姑拔出插在泥地裏的短刀,作勢就要朝鄧奇的肩膀捅去。
刀在離鄧奇肩膀大約三掌的時候,落在了地上。臉色鐵青的花姑蹲在地上,一陣嘔吐。
鄧奇蹲下湊近,聞著地上五顏六色的嘔吐物,不僅不嫌棄,還有些羨慕地說道:“你的夥食還真不錯啊。”
花姑剛站起身要找鄧奇算賬,卻無力地蹲下再次嘔吐起來。
等花姑吐幹淨了,鄧奇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問道:“可舒服些了?”
花姑虛弱得連瞪眼都費力,懶得搭理鄧奇。
“花姑,我今天救了你,還被打成了這樣,算不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怎麽,覺得自己英雄救美了?”花姑靠在牆角,冷冷地說道。
鄧奇覺得有些發怵,賠著笑道:“你自然是美人,我可算不上什麽英雄,都是玩笑話。”他尷尬地笑了笑,“隻是最近我需要一些錢兩救急,你那錢袋子分量不輕,可借我一些?”鄧奇嬉皮笑臉的表情配上希冀的目光,不得不承認,任誰看到這副賤樣也不免心生怒意。
花姑實在沒力氣罵他了:“救什麽急?”
“什麽什麽急?你管我救什麽急,你看我剛才挨了少說有三十幾拳、四十幾腳……當然你要拒絕救命恩人我也沒辦法。”
“明明隻有十幾拳、十幾腳。”花姑認真地回應道,一副“誰也別想蒙我”的樣子。
“你……你被我護在身下居然還有心思去數我挨了幾下打?”鄧奇一時語塞,隨即又小聲辯駁道,“不管我挨了幾下拳腳,我已經疼得嘔出黃膽水,但是……”
花姑打斷了鄧奇的絮叨:“別在我麵前再提那個字了!”
“哪個字?‘嘔’嗎?”鄧奇遲疑了片刻,“好吧,以後不提‘嘔’字了。”
花姑吃力地拿起防身短刀。
花姑後來一直都沒想明白,就算想明白了也不會承認,她對鄧奇產生異樣之情的那瞬間,竟然是鄧奇將自己壓在身下保護的同時又吐了自己一臉的那一刻。
鄧奇也從來不敢相信,也絕對不可能相信,自己尋常這翻身一壓、一吐,竟為很久以後的一段武林佳話埋下了伏筆。
幾十年後,在萬通閣的九層閣頂上,老鄧奇是這樣對掌書說的:“年少之時,我一人一劍,何等英雄氣概,想那母老虎……”
老鄧奇因為這一通消息,賺了萬通閣五百兩紋銀的報酬。萬通閣轉臉將這信息散往疆內域外、大小城鎮,賺得紋銀不下五千兩。最後這則江湖笑談繞了一圈傳到花姑的耳朵裏,於是老鄧奇賺來的五百兩紋銀被悉數沒收,半截胡子也被割了個幹淨,隻有待日後長出才好出門見人,對得起他的身份。
而此時,這兩個日後可能會成為大唐甚至域外百姓茶餘飯後談資的人,正步步為營地相互博弈著,起碼鄧奇是一步一個心思,盤算著如何把這袋裏的錢給光明正大地弄到手。
巷子裏,鄧奇背著花姑繞來繞去,朝酒館走去。
“就十文,愛要不要。”虛弱的花姑趴在鄧奇背上,“你手往前挪挪,摸著我屁股了。”
“都是江湖兒女,救個急,日後一定還你。八十文,姑奶奶,起碼要八十文錢。你要算利息也可以。”鄧奇背著花姑一邊走,一邊和她商量著。
“三十文,愛要不要。”
“五十文!”討價還價仍在繼續。
“四十文,一個月兩分利,先送我去河邊。”
“好吧,那就四十五文吧!”鄧奇一臉的不甘。
花姑從錢袋子裏拿出四串吊錢扔給了鄧奇。
鄧奇得了錢,嘴角泛起一抹笑意,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
河邊,花姑從鄧奇背上下來,走下了兩級石階,捧著河水使勁地在自己臉上搓揉著。“還好這河水清澈。”
“清澈嗎?我怎麽覺得那麽髒?”前一刻還一臉輕鬆的鄧奇內心突然有些沉重起來。想到自己要離開河西,他滿心地惆悵……河西的窮人如螻蟻般卑微地活著,誰也逃不過一個“苦”字。這是一個無望之地,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此刻河水清澈與否與他無關,他心裏更願意把它想象成一條肮髒的、絲毫不值得留戀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