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小嘉楚楚動人的身影在我有些失望的眼神裏消失之後,我點上煙,一個人從公共汽車站沿著寬敞的大街往回走。我行走的速度很慢,那是因為我的眼睛正在迅速地加大油門向四麵八方出擊,它們很不老實。
現在是下午,夏天的陽光讓所有的建築和流動的人群都帶上了某種迷離的色彩。尤其那些美麗年輕的女性,她們花枝招展地穿過街頭,像一個個閃爍不定的五彩繽紛的氣球,充滿了令人眩暈的空氣。我所居住的這座城市,最讓少年們受不了的時間就是夏天,因為在這個季節,年輕女性們的裝扮或者穿著非常個性鮮明,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她們除了不敢不穿,其它什麽都敢穿。所以,大街上的風景很有點像走貓步的模特舞台,讓所有圍觀的眼睛都鼓得超過了本來的圓度。
我一邊在街上胡亂地走一邊在大腦裏胡亂地想著什麽。
後來不知怎麽的我就想到了王姐,並且內心立刻出現了與之相關的某些細節,那些細節就像一顆顆**的果子,蛇一樣地纏住了我。我感到有些躁熱,我感到我的額上有了密密的緊張的汗水。
“我得去找她,”我想。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來我就突然感到很興奮,不過心裏仍然有一絲罪惡感,但也僅僅是一絲,它很快就被下午的風吹散了。我想到王姐雲朵一樣的身體和她母貓一樣綿長的叫聲。
所以說欲望完全是可以粉碎掉任何人的,無論他多麽強大和優秀,如果被欲望控製,他就很可能會徹底地使自己的道德觀破碎。不過我當時根本就沒考慮到這些問題,我隻是想盡快見到王姐。
其實這之前程岑很多次地來邀我去王姐那兒玩,但都被我拒絕了。程岑生氣地罵我是寶器,他說大家玩玩又不當真,他還說了一些在當時我聽起來極不高興的話,後來我也生氣了,我把臉拉下來,語氣裏有燃著的火藥味:“滾!”我說。於是程岑就滾了。
現在一想到這些我就臉紅。究竟去不去呢?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站在了王姐的家門前並且按響了門鈴。
門鈴的聲音很悠揚。我按了四次門鈴王姐才出來開門。
在門鈴響的過程中,我顯得比較緊張,有一種倉促的不安和慌亂差點使我飛快地逃掉,就像一個學習成績比較差的孩子對自己即將知道的考分充滿了隱秘的擔憂。不過我最終沒有能逃掉,盡管內心充滿著無可言說的矛盾,但我的腳卻像生了根一般,牢牢地不願離開。
王姐開門的時候可能沒預料到會是我,臉上露出母雞一樣的快樂,她穿著寬大的睡袍,赤著腳:“西鴻?怎麽會是你?”她咯咯咯地笑起來。
走進零亂而散發著垃圾味的客廳的時候,我整個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坐裏屋吧,”王姐一邊說話一邊把我領進臥室。她臥室的牆上仍然一如既往地美麗著一大群熱情洋溢的吉普賽女郎,那幅草書的“根”字在眾多的美女像中明顯地不合時宜。我感到自己有些緊張,我在靠牆的一個軟墊椅上坐下來。王姐從抽屜裏翻出一包聖羅蘭:“自己抽,別客氣,”她把煙扔給我,說:“昨天一群朋友玩得太晚,今天一直懶懶的不想起床,門鈴響我還以為是誰哩,沒想到會是你,”她說完就妖妖地笑起來。
我被她那質感很強的聲音弄得顫悠悠的,就像三葉草上掛著的露珠,風一吹就一晃一晃的。
我彈出一支煙點上。
聖羅蘭是女性煙,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王姐開始整理房間,間或在臥室裏灑香水。我深深地吐出一口煙霧,看見她的軟床非常零亂,綠色的綢被像一條蛇盤在那裏,**和床邊的矮櫃上扔著一些衣裙,我還看見了一對口罩一樣的東西,那東西是誘人的粉紅色,很吸引了我好一陣目光。王姐灑完香水,半跪在**開始快速度地收拾那些散亂的物什。我一邊抽煙一邊竭力控製自己越來越躁動不安的情緒,看著王姐翹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臀部隨著她收拾物什的遠近而慢慢地在移動。
進門這麽久,我一直沒敢看王姐的臉,不知為什麽我有些莫名奇妙的害羞,我不敢抬頭看她,盡管我一直想全方位地觀察她。
這種害羞的心情讓我感到很奇怪。事實上這種心理正是一個少年對性的親近、恐懼以及各種複雜情緒的綜合,但當時我並不知道。因為這種心理從來沒產生在我和貝小嘉身上,我和貝小嘉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紅著臉像一枝羞答答的玫瑰,我看見貝小嘉就像看見大米飯一樣平易親切。而此刻的王姐卻像飯桌上一份數量不多但是又並不經常吃的大菜,我不敢下筷夾得太多,我怕別人笑我,但同時我又非常想去吃它,於是就產生了一種若即若離的害羞感。
王姐終於收拾完臥室的時候,我才有機會抬起頭全麵打量她。不過眼神剛一落上她的臉我就吃了一驚,因為現在我看到的王姐已經沒有了往日的炫目和豔麗,不知道是因為沒有化妝還是夜裏沒睡好或者其它別的什麽原因,總之她的臉看上去很鬆弛,像發酵的麵粉,嘴唇淡得沒有一點兒顏色,眼眶青青的像一口正在下沉的井眼,而且整個頭部似乎還有那麽一點浮腫。這讓我的審美很受不了,尤其是她臉上的幾粒雀斑,在我看來就像陽光裏的小黑點或者菜葉被青蟲蛀壞的部分……我覺得王姐有些醜陋的同時又覺得女人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我不相信美麗和醜陋隻需要很短的時間就能丈量出來。我很吃驚:“難道上次就是和她嗎?”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內心突然生出一絲恐懼。
我現在到這兒幹什麽來了?我迷惑地問自己。
王姐對我笑了笑:“看不出來,你還挺烈性的。”我知道她是指我那天打架,我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
“我得去衝個涼,”王姐說。然後她居然當著我的麵就把自己剝得幹幹淨淨的。我不敢抬頭去看她現在的模樣,我擔心她身體的醜陋會使我的眼睛失明,直到她的腳步聲從房間裏一點點地遠去……後來我就聽見了水聲。
我獨自坐在臥室裏。經過王姐的一番拾掇,房間變得幹淨整齊了不少。“女人的手總是很巧,”我想竭力找出一些王姐的優點,來重新建立她在我仍然有些**的心裏的形象。房間裏散發著迷人的香水味,我抬頭看了看窗外藍得很高的天,那裏有許多白色的雲朵,一看見雲朵我就想起了貝小嘉。隻有貝小嘉才和雲朵一樣美麗,隻有貝小嘉才會使我的心裏飄滿白雲。
香水味一層層地襲進我的內心深處,浴室的水聲滴得輕脆而細微,我掐滅了剛剛點燃的煙頭,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從這兒跑掉,跑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回來。這麽想著的時候我跨出了王姐的臥室。可是當我的腳剛剛伸出臥室門半步,我又聽到了水聲。那水聲細細的,密密的,像白糖做的針尖一樣紮在了我的心底……我有些緊張地想不和主人打個招呼就離開不太好吧,盡管我知道這個可笑的想法很有點掩耳盜鈴,但是我仍然要這麽想。
這時候王姐已經衝完涼走了出來。她仍然光著身子,黑黑的頭發濕漉漉地靠在右肩上,整個人像一節肥胖的鮮藕一樣一寸寸向我飄過來。我聞到一種清新的沐浴液的味兒和一種說不太明白的芬芳。
她是個妖精,我想。
而此刻這個妖精的肉體散發著波光隨著她左右搖曳的步子在有節奏地顫動。我激動起來,大腦裏出現了一陣尖銳的眩暈。我感到自己像風一樣被吹起來,我就緊緊地抱住了她。就在我的手觸及到她的時候,她又開始莫名其妙地叫起來。
我突然發現她的叫聲很像那個下午從我窗台對麵掠過的黑貓,淒厲而躁動,它讓一個剛剛經曆青春期的少年刺激而又恐懼。
“你是個妖精,你是個妖精。”當我趴在王姐身上的時候,大腦裏出現缺氧一樣的空白。我就大聲罵起她來。我發現自己像一個機器,正在幹著一件自己不願意幹而又是非常渴望幹的事情。
那一瞬我突然明白了什麽。那一瞬,我突然知道了什麽叫做羞恥,什麽叫做災難。但我知道我已經不能停止下來。那一瞬,我像一枚無助的子彈,被迫飛向了山的另一邊。
當我終於幹完那件事無助地躺在一旁的時候,我發現我的淚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流了下來。
我非常清楚那是因為內心的懺悔。我突然醒悟到是自己錯了,而且是一開始就錯了,簡直錯得無可救藥。但是性欲卻像毒蛇,像那種被咬了就會立即倒地斃命的毒蛇,它緊緊地纏住了我。
我從王姐身上爬下來,渾身全是汗水。
“你怎麽哭了,”王姐說:“是太激動了吧?”她開始**地笑。一聽見她母貓一樣的笑聲我就想把她提起來,從八層樓高的窗戶上扔出去。
但是我沒有這樣做。我抱著膝蓋坐起來,點上煙,我看見對麵鏡子裏映出的自己,零亂的頭發,狼狽的模樣……還有,身邊那一大堆本應該送去屠宰場的白花花的豬肉,他們組合在一起,讓我對自己灰心到了極點。
然後我扔掉煙頭,從**爬起來,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在這個過程中,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王姐一眼,而她也沒有出聲,我猜她已經又沉沉地睡去了。
母狗,我惡狠狠地在心裏罵。
當我離開那間飄滿香水的屋子時,我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寫著“根”字的條幅。
‘根’就是家。這是王姐的解釋。
但它決不是家,我想。
許多年後,當我在回憶自己青春期生活的時候,王姐常常會波光一樣出現在我的記憶裏,但那時我心裏已經沒有了對女人的任何欲望,哪怕一點點,包括美麗的女體育教師丁香。因為年少和無知帶給我們的總是可笑和荒唐。
我想起王姐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那個“根”字。
許多年後我仍然不明白,那幅“根”字在王姐心裏究竟代表著什麽,那時候王姐已經去了地獄,因為我決不相信她會去天堂。盡管我在內心希望離開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能夠進天堂,但我想天堂絕對裝不下這麽多人。我一直在想王姐心中的“根”字可能有這樣一些意思,一方麵她可能非常懷念自己的丈夫,用“根”來表示對那個破碎的家的真誠懷戀,但我想這個說法不應該成立,因為如果真正懷念自己的丈夫就決不會這麽胡亂地紅杏出牆;另一方麵我猜想她肯定是個性欲非常強烈的女人,她把男性的**看作根,然後把根看作家,她大概是想有了男人就有了家吧。
其實所有的人都應該明白:性欲絕不是家,那是萬惡的源頭。
當我懷著悔恨的心情離開王姐家的時候,我清楚地聽見屋裏傳出來“砰”的一聲,然後是什麽東西碎裂了,接著就聽到王姐的罵聲:“所有人都一樣,發泄完了就走……我是機器嗎……我不是人嗎……”最後是一陣歇斯底裏的大罵。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她說這些話有什麽含義,那時我隻認為她是一個禍水,或者是一條母狗。
不過那卻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除此而外,所有關於王姐的記憶就隻剩下“血”了。
文青水怎麽也想不到唐兒會來找自己。
自從上次發生打架事件到現在,文青水的心態已經慢慢趨於平靜。但平靜隻是表麵上的,因為他常常醉酒,而且總是醉得一塌糊塗。所以朋友們在他麵前都會選擇聊一些快樂的話題,大夥兒總是想避開什麽。但文青水的笑聲依然很少,他開始一天天消瘦下去。
學校方麵對文青水的印象很好。負責分管《院報》的副院長已經找過文青水談話,對他的評價很高,關於大學畢業後留校的事情基本上不存在什麽問題,隻要能安全畢業,這事兒基本上就妥了。
向天和程西鴻對文青水留校的事情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他們一個在院校任教,一個在這座城市裏陽光一樣長大,都希望文青水能夠順利留下來,這樣就多了一個真正的好朋友。
“青水,現在什麽事都別往心裏去,”向天傳授經驗:“現在是關鍵時刻,你一旦出個什麽事,所有的努力都將白費……”向天的語氣顯得很鄭重。
但文青水隻是懶懶地點了點頭。
“嘿,鳥兒,你要聽天哥的話,否則被一腳踢回老家多難受,”程西鴻看見文青水不來氣的樣子,顯得比較著急,他一邊高聲地嚷一邊猛烈地拍著文青水的肩。
文青水歎了口氣,懶懶地說:“你們看我這個樣子會出事嗎?”
他沒精打采的樣子讓程西鴻和向天啞口無言。
“你這樣子不會出事?”程西鴻氣憤地說:“我擔心你會自殺,他媽的,你這個寶器,”他恨恨地罵。
文青水看了他一眼,不說話,懶懶地點上煙。
現在他的時間一般都花在圖書館、宿舍、向天家,除了這三個地方,文青水哪兒也不去。更多的時間則是呆在宿舍裏,寫一些玻璃一樣透亮並且憂鬱的詩,或者取出紫兒的照片默默地看,然後流著淚水沉沉地睡去。
唐兒主動來找文青水的時候是夜晚,一群人都在向天家裏喝酒。
那晚的月色淒美迷人,林川抱著吉它在彈克萊德曼的《秋日私語》,他彈得很專心,寫詩的手在琴弦上舒緩地流動,河水一樣的音樂就輕輕地翻卷起來,彌漫著整個小屋。大夥都迷醉在他的曲子裏,不知不覺就放慢了喝酒的速度。
後來,林川被一個梳著乖巧辮子的女孩子叫了出去,我們才從那支浪漫的曲子裏醒過來,大家就轟地一聲開始猜拳。那晚不知為什麽文青水的心情顯得出奇的好,朋友們還認為他已經從那個傷心的愛情故事裏解脫出來,都很替他高興。於是大夥兒都很快活,猜拳的音量就慢慢大起來,像炸開的一串小鞭炮。
把林川叫出去的那個女孩梳著乖巧的小辮,她有一個複姓,名字叫做司馬杜。司馬杜是師大的家屬子女,父親早早就過世了,母親在師大物理係做教授。
司馬杜很會彈吉它,彈那種憂傷而鬱黯的曲子。
林川是師大文學圈子裏最本份的人,他和文青水一樣都是鄉村長大的孩子,林川對未來的設想其實很簡單,準備大學畢業後回老家任教,然後娶一個家鄉的女孩做妻子,一邊好好孝順父母,一邊過陶淵明那種簡單悠雅的田園生活。但林川怎麽也沒想到的是,就在大學即將畢業的時候,那個文靜的女孩司馬杜帶著丘比特的心形小箭敲開了他的門。
林川除了能寫一手透明的好詩,還有一個讓人驚歎的能耐,他會遊泳,而且遊得超級棒,一直擔任著師大遊泳隊的隊長。他還有一個非常好聽的綽號叫做“蝶王”,那是因為他曾經在省裏的高校運動會上拿過四次蝶泳的獎牌。
司馬杜認識林川兩年的時候林川並不認識她。他們的愛情一開始就充滿了浪漫的色彩。
司馬杜知道林川的名字是在前年。
那時候師大校園沿街的玻璃窗裏正在舉行“師大三詩人作品展”,展出了文青水、林川、白狐的詩歌各十首,並且登出了他們的照片。向天應邀寫了前言,他在前言裏對三個小兄弟的作品推崇備至。這次詩展獲得空前成功,本城晚報居然也做了報道,雖然隻有幾句話,但卻為他們贏得了“師大文壇三劍客”的稱號。
舉行詩展的時候,玻璃窗前總是圍著許多人。
司馬杜本來是不喜歡詩歌的,有一天她站在玻璃窗下等一個朋友,那朋友一直不來,她閑著無事就站在玻璃窗下看詩歌。後來她讀到一首叫做《小小的花蔭》的作品,讀著讀著,很少讀詩的司馬杜居然感動了,然後不知不覺就讀了三遍。
“這是寫給我的,一定是,”司馬杜居然固執地這樣認為。
後來她就去看作者的名字:“林川,”她想:“這名字真有意思。”然後司馬杜就看見了林川的照片,照片上的林川掛著一絲微笑環臂靠在一顆大樹上,淡藍色的短袖T恤隨意地紮在水磨石的牛仔褲裏,模樣親切而悠閑。最讓司馬杜感興趣的是林川的胸前居然用黑紅的繩子吊著一枚鑰匙。
“真好笑,這麽大的人居然還把鑰匙掛在胸前,”司馬杜想。
朋友來了的時候司馬杜渾然不覺。朋友連續喊了她好幾聲她也沒聽見。朋友隻好跑到玻璃窗那兒拍了拍她的肩:“嘿,幹什麽呢?”
“你看他,多帥。”司馬杜指著林川的照片對朋友說。
詩展過去一個多星期後,玻璃窗前的人開始慢慢少起來。但詩歌作品並沒有取下,大學裏的玻璃展窗一般都是兩三個月才換一次。
但司馬杜隻要一有時間就往這兒跑,直到幾個月後它們被換下來。
而司馬杜早已背熟了林川的十首詩,尤其是那首林川認為不太好的《小小的花蔭》。所以當這個夏天來臨,司馬杜背誦著林川的詩句走進林川寢室的時候,林川興奮得認為自己完全可以直接去拿諾貝爾文學獎了。
“我的讀者,”林川激動得差點喊出聲來。
司馬杜喜歡遊泳,但總是遊得不太好。她總是遊上一會兒就獨自坐在師大遊泳池長滿青苔的台階上休息。司馬杜一直認為自己的前世是一隻青蛙,否則自己怎麽老遊不好泳又這麽喜愛水呢?
司馬杜遊累了的時候並不回家,她就坐在台階上看別人遊。
後來她就發現了一個遊泳遊得特別好的人。司馬杜發現那個人泳技好得像在參加奧運會,他在水裏像一條大魚般靈活自如,尤其是他的蝶泳,速度又快,姿式也非常美妙,尤其他一連串劃開水時拉出的弧度,像一個個連接在一起的小彩虹,又像滾滾的車輪在向前疾馳。司馬杜最喜歡的是他手臂帶出來的水花,一滴滴一路路地向四周飛濺,漂亮極了。
“青蛙,活的。”司馬杜快樂地想。
當那個人抓著遊泳池的欄杆一步步從水裏走出來的時候,陽光照上他寬闊的古銅色的胸膛,司馬杜覺得他健美極了。這時候她突然驚喜地發現,那個遊泳的人居然就是照片被貼在玻璃窗裏的會寫詩的林川。
“怎麽會是他?”司馬杜驚喜地想。
“應該會是他!”司馬杜快樂地想:“他的前世也應該是一隻青蛙。”她幾乎快要笑出聲來,然後她就開始莫名其妙地害羞。
然後司馬杜就開始有意無意地打聽與林川有關的事情。她幾乎知道了林川讀大學時的一切,也知道了林川是師大遊泳池裏著名的“蝶王”,並且還知道他很講義氣,有時會為了朋友打打架什麽的。不過她還知道最重要的一點是,林川讀了幾年大學居然沒和任何女孩談過戀愛。
師大遊泳隊每周訓練兩次,時間是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
司馬杜知道這個規律後,無論自己多忙,隻要是這兩個日子,都要抽出時間去遊泳池。但是她並不進去,隻是遠遠地站在遊泳池外的矮牆下觀看。這樣一站就是好幾十分鍾。她總是討厭雨天,因為雨天就不能去看林川遊泳了。
林川遊泳的時候總是顯得非常有**。每次訓練,他都會在遊泳池遊上二十個左右的來回。每次遊的時候,司馬杜就會在矮牆下默默地數:一、二、三……他們每次訓練都要比賽,最開始的時候,司馬杜非常緊張,她非常擔心林川遊不到第一。後來她就慢慢地不緊張了,因為她知道,在師大遊泳池裏,林川永遠是最優秀的。
但林川也有壞脾氣,有時候隊裏的成績很糟糕,他就會在遊泳池來回地大叫大罵。不過司馬杜覺得這很正常:“誰又會沒有缺點呢?”她甜蜜地想。
到了冬天,遊泳隊的訓練就變成一周一次,這讓司馬杜有些不高興。
“假如感冒了呢?”司馬杜會這樣想,後來她居然覺得冬天不應該繼續訓練了。但是她又認為所有的隊員中林川最勇敢,因為做完熱身,林川總是第一個跳進水裏去,有時候天空還在飄雪花,穿著大衣的司馬杜暗暗擔心林川可千萬別感冒了,但她立即又安慰自己:“不會的,他那麽棒。”
有時候站在遊泳池矮牆邊的司馬杜會遇見熟人。
“幹什麽呢?司馬杜,”熟人問她。
“不幹什麽,”她微笑著說:“看青蛙哩,活的。”
司馬杜就這樣站在遊泳池的矮牆邊默默地看著林川在水裏翻雲覆雨,整整兩年。有時候她就會莫名其妙地覺得高興和驕傲。但是有時候她又會覺得很憂鬱:“他還不認識我哩,”司馬杜憂傷地想。
而林川仍在一如既往地寫作和遊泳。有時候林川也會在心裏設想未來的女朋友會是什麽樣子,但他怎麽也不會想到有一個少女已經默默地關注了他兩年。這就是校園愛情的浪漫。而當他們大學畢業後,司馬杜飛往深圳,林川卻遠在四川的水城,這便是校園愛情的悲劇。
初夏的時候,司馬杜終於決定去找林川,她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出現,就很可能永遠沒有機會了。當她走進那間她早在兩年前就知道的男生寢室的時候,心裏還懷著忐忑和不安。
可是當司馬杜微笑著背誦出林川的詩句的時候,林川幸福得差點暈了過去。
他們的愛情來得異常而突然。而且好像一見麵就曾經熱戀了很多年。
所以當林川第二天帶著梳辮子的女孩司馬杜以女朋友的身份介紹給幾個哥們的時候我們全傻了。因為昨天這小子還在長噓短歎地說不知回老家後該怎樣去找個女朋友,誰知今天立刻就帶了個靚妹招搖過市。這速度也太快了吧,火箭也不過就這模樣。
“好小子,真有你的。”我們對林川佩服得簡直可以說是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