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被司馬杜叫出去了很久才回來。

那時候我們的猜拳已經進入尾聲,最後一個項目是誰輸了誰就去洗碗。白狐的拳最臭,每次都是他當冤大頭,這次果然又輸了,他一臉的喪氣。

文青水正拿著本子在記錄:×月×日,臭拳白狐洗碗一次,冠軍由程西鴻獲得,亞軍由文青水領走,向天老師為教授級指導拳。備注:林川外出鬼混,沒能參加。這是我們每次洗碗的記錄,在記錄本的封麵上,赫然是向天用毛筆寫下的幾個大字:“神拳譜”。向天說這個記錄本一定要保存好,他說如果以後大家各奔東西了,每人都複印一份帶上,等我們老了的時候,把它取出來翻翻,一定很有意思。我們哄然響應,都說得好好保留,它是我們青春時期感情和生活的見證。

文青水記錄完就大聲念起來,剛念到“林川外出鬼混,沒能參加”的時候,林川就樂嗬嗬地跑了回來:“鳥兒,在背後罵我什麽?”他一副高興壞了的樣子。

這時候我們全都開心地笑起來:“幹什麽去了幹什麽去了……”我們都嚷:“林川,你個壞小子,如果不老實交待,我們現在就立刻把你弄翻。”

林川隻是對著我們憨憨地傻笑,一句話也不回答。於是大家全都站起來,故意摩拳擦掌地活動著胳膊。“好好好,各位大哥,不要欺負兄弟,我告訴你們就是,”林川嘿嘿地笑著說:“我們在教學樓,隻是……”

“怎麽樣?”我們四個人異口同聲。

“嘿嘿,隻是啃了幾口,”他有些靦腆地傻笑著。他的話音剛落,我們全都歡呼起來。

唐兒就是在這時候走進來的。

“文青水,”唐兒喊。我們的歡呼聲被她脆脆的聲音打斷。

唐兒站在門邊。她穿著一襲有花紋的套裙,秀氣的黑發卷起來一個個小小的浪花,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們。當她發現屋裏所有的目光都在注視她的時候,臉上就羞起了一朵彩雲。

文青水看見唐兒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立即凝固了,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一直認為從此後唐兒將永遠不會再來找自己,永遠不會。盡管文青水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愛說愛笑,但他最終是一個內向的人,他對感情總是陷得很深,而且很難從中拔出,本來在這之前,紫兒已經是一個悲劇了……

唐兒站在門外半明半暗的光線裏,嬌羞得像一枝初荷。

文青水卻突然楞住了,眼睛直直地盯著唐兒,鏡片在反光。

向天推了文青水一把:“寶器,還不出去。”

聽見向天的聲音,文青水茫然地走了過去,動作有些機械。

“唐兒,”他低聲喊。然後他們的身影就在門邊一前一後地消失。

但是大約三、四分鍾後,文青水又返了回來。

“又怎麽了?”程西鴻問,大夥也顯得有些吃驚,不懂他們在玩什麽貓膩。

文青水有些不好意思,臉漲得通紅:“唐兒說……要找個清靜的地方和我談談。”

“嗨,我還以為又鬧什麽妖怪,”向天的臉上堆滿善意的微笑:“借房子嗎?有什麽關係,我們立馬出去……你也是,害什麽羞,吱個聲不就行了。”向天的話剛一說完,大家就笑起來,不過笑的聲音很小,我們怕被唐兒聽見,她多半就在門外。

文青水嘿嘿笑著,從口袋裏掏出錢來遞給我們:“那我請你們去喝夜啤酒。”

向天揮了揮手:“留著吧,往後請我們喝酒的時候還多,今天算我們讚助你,”他轉過頭對大家說:“我們走,還是老規矩。”

“AA製。”大夥歡呼一聲,走得幹幹淨淨。

文青水和唐兒坐在向天的屋子裏。

這間九平米的房間一日既往地有些零亂,小桌子上擺著許多剛收拾好還沒來得及清洗的碗筷,地上有煙頭和果皮,寫字台上丟著一首白狐剛寫了一半的詩。

唐兒坐在寫字台前。日光燈已經熄滅,隻有窗台前那盞桔紅色的台燈亮得不緊不慢。

房間裏充滿著朦朧的色調。文青水坐在燈光的陰影裏,內心的緊張已經慢慢消失,此刻,他感到有一種暖洋洋的甜蜜包圍著自己。“她真的是個好女孩,”文青水看著唐兒,心裏默默地想。

現在他們都沒說話,隻有風在吹,隻有台燈柔弱的光散開來。

但是文青水並不知道,就在此刻,唐兒內心的恐懼已經比這個夏天還深。

消瘦的文青水在唐兒的眼裏慢慢變得模糊。唐兒感到自己的淚水已經濕了眼眶,她突然發現內心的軟弱和無助已經巨大到快要讓自己窒息的地步……

“但是——我仍然要告訴他,”唐兒痛苦地想,心裏好像有許多枚針在來回閃動:“我必須告訴他,否則對誰都不公平。”這時候,唐兒的大腦開始嚴重地眩暈:“那麽,我肯定會永遠失去他……”唐兒想:“其實我和他一開始就錯了……”

透過朦朧的淚光,唐兒眼中的文青水像一支青青的翠竹,正在一點一點地拔高。她甚至可以覺察到文青水暗暗壓抑住的快樂,他的臉因為激動而有些緋紅,他驕傲的嘴唇顫動著,仿佛又要準備說出什麽。

“天啦!”唐兒在內心呼喊著上帝。

從鄧起那間破舊的房子走出來的時候,唐兒就決定要把所有的一切告訴文青水。因為唐兒知道,隻有這樣,自己才會在心靈上得到一點點慰藉,但是唐兒也知道,隻要文青水知道了這一切,這個憂傷而驕傲的青年肯定會義無反顧地離開自己……每次想到這個結局,唐兒就會躲在被子裏偷偷地哭。

“都是我不好,是我傷害了他,”唐兒悲哀地想:“是我傷了他的心……”唐兒認為,現在唯一能夠使文青水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的方法,就是把關於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或許隻有這樣做,才能使文青水對自己徹底死心。盡管唐兒知道回憶過去並且把它講出來是一件殘酷的事情,但是她必須這麽做。唐兒單方麵地認為,這樣做的結果是一個人得到解脫,而另一個人將陷入永遠的暗傷……

此刻,文青水的內心已經被各種各樣的小幸福填滿,他天真地以為唐兒終於被自己的癡情打動,他甚至還在瞬間想象了一下大學畢業後美滿的生活,他用激動而滿含熱情的目光看著唐兒。

就在這時文青水發現唐兒的淚水已經打濕了睫毛。

“怎麽了?唐兒,”文青水有些緊張地問。

唐兒閉上眼睛,讓眼裏的淚珠終於滴落下來,然後又睜開它:“我……我有些激動,”她的聲音有些異樣。但文青水並沒有發現。

“她總是那麽害羞,”文青水看著唐兒被淚水打濕的長長的睫毛想。他現在的心情出奇地好,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就在今天夜裏,一個悲痛欲絕的故事將要籠罩自己,並且將在以後的生活裏給自己帶來災難性的破壞。

文青水掏出紙巾遞給唐兒。

唐兒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從寫字台邊站起身,坐到文青水身邊。

“唐兒,”文青水喊,把手緩緩移到她的肩上。

唐兒的身體出現了顫栗。她不知道過了今天,這隻手是否還會再次放上自己脆弱的肩膀:“青水,”唐兒夢囈般地叫著,她感到淚水傾刻間已經覆蓋了自己的臉,她擔心自己的心事會被文青水看破。她伸出手緊緊摟住文青水,文青水也伸開雙臂,熱情地裹住她。

“青水,抱緊我,抱緊我,”唐兒驚慌地叫著,她的雙手死死地抱住這個夢寐以求的身體,頭緊緊靠在文青水的右肩上,眼淚像秋天的雨水連綿不斷。

文青水感到唐兒像風中的葉子一樣顫栗在自己懷裏,他的內心充滿了感動:“我的唐兒,她多麽單純啊。”這時候文青水並沒有發現唐兒有什麽異樣,因為這之前每當他要擁抱或者親吻唐兒的時候,唐兒都會掉眼淚,所以文青水一直認為這是唐兒純潔和害羞的表現。

後來,他們的嘴唇終於沾在了一起,像兩片合上的花瓣。

文青水一點點地吻掉唐兒的淚水,然後把嘴唇移到唐兒的唇上。唐兒瘋狂地擁著文青水。通過文青水溫暖而濕漉漉的嘴唇,唐兒間接地嚐到了自己淚水的味道,它是酸酸的、苦苦的、澀澀的……而文青水的手在唐兒的肩上魚一樣遊曳,結實而有力。

不過也僅僅是這樣,文青水絕對沒有絲毫想要冒犯唐兒的想法,盡管當他親吻和撫摸唐兒的時候,難以避免地出現了生理的渴望和衝動,但是他強迫自己把欲望壓下去。他不願意,或者說他不敢冒犯唐兒。因為在文青水的心中,唐兒是神,是女王。

他們隻是瘋狂地親吻和擁抱。

“青水,要我,”唐兒夢囈一樣的聲音響起來:“青水,我要你要我。”

“不,”文青水脆弱地說。他感到唐兒如同鋼琴曲一樣的聲音已經觸及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某個部位,但是他仍然說:“不。不。等畢了業……等以後……”文青水緊張地說。但是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而且有了一種想要幹什麽的衝動。

唐兒不再說話。唐兒淚流滿麵。

她變得更加主動起來,她的手已經揭開了文青水的襯衫,她的手溫暖地像陽光一樣在文青水的上身飄動,輕輕,又輕輕……她的嘴唇更為瘋狂地落在文青水的臉上。

當文青水慢慢進入唐兒身體的時候,唐兒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快樂和激動湧遍全身,就像她獨自躺在夏天的沙灘上沐浴著天空盛大的陽光,她感到自己的骨頭都已經被陽光曬軟。

桔紅色的台燈發出柔柔的熱度,窗外有風,隱隱約約會聽見樹葉的沙沙聲。不遠處的女生樓,不知是誰在彈著吉它,從弦上走下來的聲音柔和縹緲,像空中蓋下的黑沙。

結束這次快樂的生理旅行之後,唐兒更加悲哀起來。她想到了鄧起。

鄧起總是粗魯而蠻橫。每次和唐兒獨處,鄧起首先想到的總是床,他總是毫無顧忌地扒下唐兒的衣裙,像一個凶狠的屠夫熟稔地剝下一隻動物的皮囊。然後鄧起會直接從褲襠小便處掏出那東西來,連褲子也不用脫就開始了工作。鄧起的動作凶猛而粗野,讓唐兒總會產生一種被強暴的錯覺。事情結束完之後,鄧起拉上拉鏈就幹其它事去了,過程就像上廁所小便一樣。最讓唐兒受不了的是,鄧起對這方麵的事抱有濃厚的興趣,他的性欲強得驚人,常常一天要來好幾次,並且根本不講究地方,在寢室裏也好,在地板上也行。每次幹的時候也不問唐兒是否願意,隻要他想,他就會隨時把唐兒扔在**或者其它什麽地方,開始發泄起來。他力氣又大,唐兒想反抗也不行,更何況唐兒對這方麵的事早就麻木了,從領到大學通知書的那個夜晚開始,唐兒其實就已經放棄了反抗。

有一次,鄧起淩亂的房間裏來了許多朋友,他們聚在一起像喝水一樣地喝酒。後來喝到中途的時候,被酒精激動著的鄧起突然躁動起來,但是家裏有客人,很不方便,他居然把唐兒拖進了走廊上的公共廁所,反扣上門,就站在廁所裏強行幹起來。公共廁所長期無人打掃,加上是夏天,惡臭熏人,唐兒一邊被強逼著幹那件事一邊惡心地幹嘔著,但是鄧起毫不顧忌唐兒的反應和感受,仍在瘋狂地做,完事之後就扔下唐兒回屋繼續喝酒去了。那天,唐兒躲在充滿惡臭的廁所裏哭了好久好久。

後來當她走出廁所的時候,她突然看見在一個不容易被注意的角落裏躲著一隻黑貓。

那隻黑貓渾身披滿黑得發亮的毛發,亮亮的眼睛散著幽幽的綠光,模樣陰森而詭異。一瞬間,唐兒懷疑它就是地獄裏派來探視自己的使者。唐兒呆呆地用眼睛和它對視著,那隻黑貓的眼睛裏閃現出一種哀豔欲絕的瘋狂,它突然淒厲而尖銳地叫起來,聲音一長一短,像孩子的哭聲。後來它就從唐兒的腳邊像一束黑色的刀光般飛快地滑走。

那時候,唐兒覺得鄧起就像那隻黑貓,充滿了獸性和欲火。

實際上,在和文青水有過**之前,唐兒對這件事其實充滿了恐懼。但是,她已經習慣於(或者說必須習慣於)忍受,因為那個隻有她心裏清楚的原因。

每一次,當鄧起像一個龐然大物或者像一個巨大的怎麽也掀不開的陰影壓在唐兒身上的時候,唐兒所有的神經完全麻木了。她不僅沒有體驗到**帶來的歡愉,相反,她更多的是飽受著“性”帶給自己的災難。在鄧起幹完那件事之後,唐兒常常會感到下身像被撕裂了一樣地陣痛,全身的骨頭都快要散架。鄧起在幹這件事的時候,雙手會拚命地在唐兒身上使勁揉捏,捏得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有時候從鄧起家裏回到學校,唐兒的**會持續疼痛一個星期。上浴室淋浴都避著人,她擔心身上的傷痕被熟悉的同學發現……

盡管這樣,但唐兒仍然認為鄧起是個好人。

“如果沒有鄧起的幫助,就不會有自己的今天,”這是唐兒的真實想法。但同時唐兒又希望那些殘酷的現實從來就沒有發生過,她寧願呆在那個偏僻的小山村,守著母親,守著大山和雲朵,守著清貧的田園和父親的墳塋。不過,鄧起除了幹那件事非常粗暴之外,其實並沒什麽太多讓人討厭的地方。他雖然年齡有些偏大,但模樣還算長得不錯,尤其每次到師大來給唐兒送生活費的時候,除了叮囑幾句“要拿到畢業證”,或者“你很久沒到我這兒來”之類的話,從不多說什麽,讓唐兒免去了不少尷尬……

所以唐兒仍然認為鄧起是個好人。

和文青水經曆過**之後,唐兒感到那完全是一種全身心的投入和鬆弛,那完全是一種靈與肉的高度結合,她甚至突然明白了古典文學裏為什麽會把這件事比喻為**。在這個過程中,唐兒驚奇地發現自己和文青水的配合是多麽的自然多麽的天衣無縫。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事會給自己帶來這麽多的快感和愉悅。

於是唐兒就委屈地哭了起來。

她雙肩**,哭得非常傷心。

唐兒的哭聲驚嚇了文青水。

“對不起……唐兒……我……我……”文青水緊張得語無倫次。

“我沒有怪你,”唐兒說:“真的,沒有怪你。”

唐兒擦去淚水,慢慢地止住抽泣聲。在這個過程中,文青水環抱著唐兒,用手輕輕地拍打著她的雙肩,像一個慈祥而年輕的父親在哄女兒睡覺一般。慢慢地,唐兒的抽泣聲便在他的懷裏一點點地隱去了。

本來在來之前,唐兒就打算好了要把自己的身子送給文青水,無論這是第一次還是最後一次。她認為自己必須這樣做,她是想用自己的身子去補償文青水大學四年來對自己所付出的感情,不過讓唐兒沒有預料到的是,這樣的補償居然會給自己帶來全身心的巨大愉悅。

但是唐兒知道,這將是自己最後的幸福了。

現在她從**坐起來,她穿衣服的時候由於內心的恐懼手一直抖個不停。而文青水很滑溜地套上衣褲,他在唐兒的臉上吻了一下:“這裏有水果,我給你削一枚,”他快樂地說。

“不用了,青水,”唐兒說。

這時候文青水突然發現唐兒的臉上籠罩著一種可以滲進骨子裏的悲哀。

“青水,你坐下,”唐兒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我的故事……”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聲音裏充滿了無助的冰涼。

文青水震了震,他看見唐兒一臉的迷離和茫然。

我和林川、向天、白狐四個人躲在一家火鍋館喝夜啤酒。

由於在向天家裏才剛喝完一台,所以大家的肚子都有些裝不下,一人抱著一瓶啤酒喝得像在品茶。

火鍋冒著熱氣。大夥都很快樂,因為文青水。我們先是猛侃了一陣詩歌,討論了一下去瑞典領獎是坐火車還是坐飛機的問題,後來就把話題轉移到了文青水身上。

“這下鳥兒該高興了吧,”白狐說,“你看他那模樣……”

“嘿嘿,”林川笑著說:“過會兒我們提幾瓶酒回去,灌翻他龜兒子。”

他的提議得到了大夥的轟然響應。

“對,他今天高興,肯定要喝,我們趁機把他灌翻,”向天叫起來。這幾天他本來心裏不大痛快,但朋友們的好心情影響了他,他也一臉興奮。

當我們提著幾瓶酒沿著師大鋪滿路燈的大道回到向天那門前種有許多花的小屋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大地在漆黑的夜裏沉沉睡去,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像寶石一樣嵌在天空。萬籟俱寂,隻有我們的腳步聲像木魚一樣敲響。遠遠的,我們還看見向天家裏的窗口燃著一窗燈光。

可是當我們剛走到離屋子還有十米左右的時候,就突然聽到文青水的叫聲從屋子裏傳出來。

“不,不,不是這樣子……”

我們清楚地感覺到文青水歇斯底裏的聲音劃破了夜的寧靜,傳得很遠很遠,而且那聲音裏充滿了瘋狂和恐懼,在這樣的深夜聽來如同鬼魅,非常讓人害怕。我們全都吃了一驚,這時候文青水已經像一隻受傷的老虎一樣撲了出來。

“青水!”大夥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全都異口同聲地喊。

但是文青水不理我們,他像十二級台風一樣飛快地刮進了夜色中。在那一瞬,我們清楚地看見文青水狀若瘋虎,雙眼赤紅得快要流出鮮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