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就要結束的時候文青水終於出了一件事。
唐兒懷孕了,但孩子的父親不是鄧起而是文青水。文青水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是在冬天裏的一個夜晚。這座城市雖然不像A城那樣雪花飛揚,但空氣依然陰冷潮濕,像長滿苔蘚的海邊。唐兒流著淚水,慌亂地在潮濕的空氣中講述完那件事的時候,整個人因為巨大的恐懼而像風中的梧桐葉一樣瑟瑟發抖。
鄧起很強壯,鄧起很會玩刀子。
唐兒的恐懼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唐兒至今還記得許多年前發生在中學校園的那一幕:一個男生被倒吊在樹上,鄧起手裏的刀子雪亮,眼睛裏有野獸的光……唐兒一想到這個場景就很絕望,就開始瑟瑟發抖。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鄧起被鋼廠派到外地去參觀學習,時間為兩個月。於是唐兒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和文青水呆在一起……當鄧起從外地出差回來的時候,他驚異地發現唐兒居然懷孕了。但鄧起不是傻瓜,他可以從時間上推斷出這個孩子不是自己的,盡管唐兒一口咬定孩子就是鄧起的。
自從唐兒在婚後那個秋天的黃昏像落葉一樣飄到文青水門前之後,他們就又開始了如同大學時代的往來。不過這種交往帶給兩個人的痛苦卻遠多於歡樂,因為他們一旦麵對相互那張熟悉而又逐漸陌生的麵孔就會不自主地陷入美好悲傷的記憶。尤其是文青水,每當唐兒離開自己那間小屋的時候,他常常會感到一種無邊無際的黑暗瞬間擊碎了自己。他想到過拒絕,可是一旦麵對唐兒那張蒼白得有些像白絲帕的臉,文青水就怎麽也說不出與拒絕有關的話來。
現在,唐兒除了臉孔消瘦略帶蒼白外,其他方麵幾乎和大學時代沒什麽兩樣,依舊嬌羞而清純。在文青水眼裏,唐兒永遠是一支含苞待放的百合花,集合了露水一樣的柔情和陽光一樣的明媚。
他們常常躲在文青水那間九平方米的小房間裏瘋狂**。有時候他們的**剛進行到一半,就會聽見遠處的走廊傳來章玫的腳步聲,腳步聲停止之後,就有人在輕脆地敲門。他們便停止動作,直到敲門聲結束,腳步聲重新離開走廊。
其實唐兒已經知道了章玫的事情,不過她什麽也沒說。因為唐兒知道從一開始自己就已經失去了某些方麵說話的權利。現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每周能夠有一個機會單獨和文青水在一起,哪怕隻有十分鍾也好。
文青水的房間實在是有些窄,稍不注意就有可能發出什麽響動,再加上章玫的原因,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就盡量顯得小心翼翼,所以一段時間以來章玫一直被蒙在鼓裏什麽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一個星期以前那個霧色深重的夜晚。
對於章玫,文青水心裏一直有一種負疚感,他曾經有意識地對她提到過與分手有關的話題。可是一旦文青水稍有此意,章玫的小眼睛裏便會出現一大堆零亂的灰色的星芒,像床單上即將飛升天堂的老人一樣,眼神暗淡無光而又神色倉惶。“你不要嚇我,”章玫的表情非常無辜,她叫著:“沒有你,我真的會瘋掉。”
章玫的聲音常常使文青水感到自己的罪過完全無法寬恕。他無可奈何地拍拍章玫的頭:“不要緊張,我隻是說說而已。”這樣說著的時候,文青水突然清醒地認識到這個叫章玫的少女隱藏在骨子裏的忠貞很像紫兒。而章玫仍然什麽也不知道,她隻是很努力地用一顆狂熱的心拚命地愛著一塊冰冷的鐵,直到一個星期以前那個霧色深重的夜晚。
那個霧色深重的夜晚距離鄧起外出歸來已經沒有手指數目一半的時間了。在那間潮濕的九平方米小屋,文青水和唐兒就像兩個節約時間的好孩子一樣瘋狂地**,他們仔細而投入,幾乎忽略了所有的與他們暫時無關的人物和事件。之後,文青水拉開門準備送唐兒走出開滿白色花的校園。
門剛一打開,文青水就嚇了一跳,她看見章玫滿臉淚水地斜倚在門牆邊,洶湧的淚水連續不斷,在她波光粼粼的小眼睛裏,有著一種絕望的星粒。唐兒也嚇壞了,她沒有料到章玫會突然出現。“我先走了,”唐兒的語音明顯顫抖著,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跑向走廊的遠處。“唐兒——”文青水下意識地叫了一聲,追了兩步又停下來。
在他的身後,章玫已經像一團棉花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那個霧色深重的夜晚,章玫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一直在文青水屋子裏的**瑟瑟發抖,她的淚水像夏天的河水一樣多。文青水嚇壞了,他在屋裏來回地走動,不知道究竟該怎麽辦。過了不久,章玫又開始激烈地喘起氣來,文青水滿頭大汗卻又無計可施。後來他終於想到應該去找向天和舒眉衣求救。
當向天和舒眉衣被文青水語無倫次地拉到文青水房間的時候,全都嚇了一跳,那會兒章玫的臉色已經變得像裹屍布一樣的白。
舒眉衣懂得一些粗淺的藥理知識,她一邊伸手去掐章玫的人中一邊說:“這是急火攻心,是被氣成這樣子的。”她美麗的眼睛充滿了猜疑,很不高興地盯了一下文青水:“你怎麽惹你女朋友生這麽大氣,鬧不好一口氣出不來……你恐怕得負法律責任……快,去倒碗水來,放些鹽進去。”文青水那會兒哪還敢開口說話,忙忙地倒水去了。
鹽水端上來,舒眉衣伸出舌尖試了試溫度,然後一邊給章玫一匙一匙地喂,一邊間或停下手來在章玫的胸口上撫摸著給她順氣,嘴裏還說著安慰人的話。折騰了好久,章玫的情緒才算穩定下來。
向天和舒眉衣離開的時候夜已經有些深了,走廊盡頭,向天寬厚地拍了拍文青水的肩:“青水,對女朋友好點兒,你不是那種情緒衝動的人嘛。”文青水的眼裏幾乎就要掉出淚水,他覺得自己心裏很委屈但又無法解釋什麽,於是就隻有使勁地點頭。
向天和舒眉衣手拉手慢慢遠去的時候,文青水看著他們親密無間的背影,心裏莫名其妙地湧現出一種酸楚。
回到自己的房間,文青水燃上一支煙坐在床邊:“章玫,我想,是時候給你講一個真實的故事了,”他說。現在,文青水覺得到了必須給章玫攤牌的時候了,然後他就開始講起來……他的語音鬱暗而低沉,他講述著紫兒,唐兒,還有自己。不過,在故事中,他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鄭纖,還有斜躺在自己**的另一位當事人。
四周很靜,隻有一個男中音輕輕地響起。
章玫沉浸在文青水的故事裏,小眼睛裏有了點點滴滴的淚光。
“青水,讓它們過去吧,”章玫聽完文青水的故事,沉吟了片刻,幽幽地說:“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讓我們重新來過,好嗎?”
“重新來過?”文青水想:“還可以重新來過嗎?”他看了一眼章玫那雙充滿了渴望的小眼睛,沒有說話。
“青水……”章玫叫著,她的淚水在一瞬間又流了下來:“求求你……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我真的很愛你,如果沒有你,我真的會死掉。”她的表情悲痛欲絕。
小窗外夜色深重,文青水仍然沒有說話。
文青水出事的時間是下午。也就是唐兒告訴文青水事情真相的第二周。
出事的那天上午文青水去了一趟中文係,因為章玫。自從那個夜色深重的晚上之後,文青水就一直沒再見過她。文青水擔心章玫可千萬別出什麽亂子,如果這樣,自己的罪孽可就更加深重了。
係裏的輔導員告訴文青水,章玫病了,一個星期都沒上課。文青水心裏就有些沉重,他就開始罵自己:“他媽的,”他想:“這都是我造成的。”後來文青水還是去了女生樓,站了一小會兒,頭卻痛得厲害,他就轉身像匹瘦狗一樣地走掉了。
當文青水知道自己和唐兒有了孩子的時候就預感到要出事,但是他絕對沒有料到事情會來得這麽快。
這之前文青水不知道的是,就在唐兒瑟瑟發抖地告訴自己事情真相的那個夜晚,唐兒一回到鋼廠就被鄧起吊起來狠狠地揍了一頓,鄧起甚至還用唐兒的母親來威脅唐兒,要求唐兒必須說出“奸夫”的名字。最後唐兒終於流著淚水說出了那個令她心痛一生的名字:文青水。唐兒軟弱地說出這三個字之後就暈了過去。
文青水出事的那個下午,天空保持著這個冬天一如既往的陰霾。寬敞的校報辦公室除了文青水之外隻有一個三十歲的女編輯在工作,而其他人都不知道忙什麽去了。
當時文青水正在胡亂地翻著一張報紙,他的心情像一塊從空中掉下來的鉛。報紙在他手裏蝴蝶一樣地被翻來翻去,但是他根本就沒有讀進去一個字。他不知道自己和唐兒的事究竟該怎麽辦,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須去麵對……還有章玫,還有章玫那張絕望的稻草一樣飄浮的麵孔……這一切都使文青水的頭像氣球一樣被吹得一點點大起來。
文青水翻著報紙,報紙在他手裏蝴蝶一樣地飛來飛去。
鄧起就是在這時候風一樣地衝進了辦公室。這之前文青水隻聽見樓板像運動過量的心髒一樣從底樓一層層地往上響,對麵的女編輯還罵罵咧咧地說了一句:“什麽東西嘛?連走路都不會。”這時候鄧起就衝了進來,他一臉的殺氣,渾身因為激動而不停地哆嗦著。他的手放在腰間,那兒有一柄沒帶鞘的刀子。
鄧起拔刀,刀身冰涼,折射著寒冷的光。
“媽呀。”女編輯尖叫起來,她看見鄧起的刀已經架在了文青水的頸項上。她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一般隻會出現在電影裏的場麵,嚇得她把手裏的筆都扔了。然後她就以一隻兔子的速度衝出了辦公室。“殺人啦,殺死人啦!”女編輯一邊叫著一邊往樓下跑。
鄧起的刀子架在文青水的頸項上。鄧起的眼睛裏有刀子的光。
整整一天鄧起都沒吃飯。上午的時候他叫上幾個很好的哥們一塊陪著他去醫院給唐兒打胎。完了之後又把一臉蒼白的唐兒送回家,然後他就開始一個勁地喝酒,酒喝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鄧起體內的血就像一匹英勇善戰的獵豹一樣沸騰起來,他的眼睛就停留在一把刀子上怎麽也移不開……
而唐兒像一片輕飄飄的落葉停在水麵上,茫然而無依無靠,她的大眼睛像兩口枯水期的井,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掉。麵對醫院的白色牆壁和冰涼的手術器械,唐兒沒有一滴淚水,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永遠不屬於自己了,她躺在手術台上,像一個剛剛過世的亡者,隻剩下身體而停止了思想。在整個過程中唐兒一句話也沒有說,直到她從醫院回到家裏。後來她清楚地看見鄧起的手伸向了一把雪亮的刀子。“不要!”唐兒突然大聲叫起來,但是鄧起已經握著刀子衝了出去。唐兒隻看見他健壯的身體在門邊晃了晃就不見了。
現在,鄧起的刀子架在文青水的頸項上。
這之前文青水沒有一點思想準備。他隻感到身後突然一片風聲鶴唳,接著有一件硬物便架在了自己的頸項上,憑直覺他知道那是一把冰涼的刀子。
鄧起非常衝動:“我知道你就是文青水……說,你給我說清楚!”他大聲叫著,捏刀的手出現劇烈的顫栗。這一點文青水感覺到了,他順著刀鋒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張他曾經熟悉的臉孔,他的眼神平靜而茫然。鄧起被這種眼神擊中了,他發現文青水的眼神像一條死魚一樣鼓著,裏麵有幽靈和死亡的氣息。
那一刻文青水的大腦裏再次出現了空白:“什麽事情要我說清楚?”他用低低的然而又是非常平靜的聲音說。
他的話更加激怒了鄧起。鄧起用力把文青水的頭按在辦公桌的玻璃上,刀子仍然架在他的頸項。“我日你媽文青水,你裝什麽蒜!”鄧起的臉已經憤怒地燒起了雲朵,他大聲罵著,用粗大的嗓門叫:“你龜兒還想不想活了?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剁了。”
文青水的右臉貼在辦公桌的玻璃上,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玻璃的溫度像頸上架著的刀子一樣冰涼。盡管他被按在玻璃上,但他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見鄧起的臉。鄧起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因為扭曲而顯得異常凶惡。
但是文青水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恐懼。他隻是從內心深處產生出一種真正的萬念俱灰,他用死魚一樣的眼睛看著鄧起。“你剁吧,你一定要剁下來,你弄死我算了!你趕快弄死我吧!”文青水說。他的聲音依然低沉而平靜。
鄧起顯然沒料到文青水會說出這樣不要命的話來,憤怒的表情變得有些吃驚。他雖然提刀砍人一點不含糊,但還從沒遇到過這種完全不要命的角色。更何況他也非常清楚:這一刀如果砍下去,對方雖然就這樣倒下了,可是自己差不多也得去公安局吃上一粒冰涼的槍子。
鄧起握刀的手繼續哆嗦著,他緊咬著牙關,愣在那兒不知該說什麽或者該做什麽。而文青水的臉貼在玻璃上,眼睛依然死魚一樣地看著鄧起。
刀子冰涼,像死神的請柬停在文青水的脖子上。
他們不再說話和動作,就這樣對視著過了很長時間。
後來那個媽呀娘呀亂叫著跑出辦公室的女編輯又跑了回來。在她的身後,跟著一大群手提警棍和橡膠棒的保安……
這件事情的結果有兩個。一個是從那以後文青水再也沒見過唐兒,包括在街上偶然的邂逅,當然也再沒見過鄧起,關於唐兒的記憶從此在文青水的腦海裏又多了一些由鮮血結合起來的成分;另一個結果是文青水的檔案裏從此多了一個汙點,因為這件事他被校方記了一次嚴重警告處分。
需要補充的是,就在鄧起被保安勸走之後,文青水的頭還一直貼在玻璃上保持著剛才的姿式。過了很久,他才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把那顆剛剛經曆完刀光的頭扶正。
貝小嘉是在文青水出事後的第九天晚上在校報辦公室裏找到文青水的。
那時候貝小嘉剛在當天中午收到程西鴻從A城寄來的那封信。收到信後貝小嘉躲在女生樓傷心地哭了一個下午。哭完之後貝小嘉就去找向天和舒眉衣,她覺得必須把這件事告訴給一個熟悉的朋友,否則她就很可能要瘋掉,因為她心裏憋得厲害。
可是向天家裏沒人,門鎖得緊緊的,隻有那些美麗的白色花仍然在開。
於是貝小嘉就想到了文青水。
上帝保佑,幸好貝小嘉找到了文青水。因為後來貝小嘉告訴我,她說假如那天沒找到文青水她就要去找我的父親,並且要把我們的關係告訴他。雖然事情的結果並不是這樣,我仍然嚇了一跳,因為我很了解我父親的脾氣,如果他知道了這件事,他老人家肯定會提著一條碗口粗的大棍連夜坐火車衝到A城來教訓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貝小嘉找到文青水的時候是黃昏。
當時文青水像個木偶一樣坐在院報辦公室裏發呆。而天空昏黃,如同文青水的表情。
這幾天,文青水出的那件與暴力有關的事情已經傳得滿城風雨,甚至連一些學生也知道了。不過他們並不了解內情,他們隻知道有一個身高一米八的健壯漢子拿著刀要找文青水拚命。
章玫知道內情。
但章玫仍然頑強地愛著文青水。她每天都會在黃昏的時候敲開文青水半掩半閉的門,然後流著淚水陪文青水到夜深。文青水不願意麵對章玫,不願意麵對這個曾經被自己深深傷害過但卻仍然勇往直前愛著自己的女孩。不過這幾天他又在考慮一件事,這件事非常重大,這件事與章玫有關。
貝小嘉找到文青水的時候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突然見到親人一樣地放聲大哭起來。她的淚水像花瓣一樣多,手裏緊緊捏著一封寄自A城的信。
文青水嚇了一跳:“出什麽事了?貝小嘉。”
“西鴻不要我了。”貝小嘉一邊更厲害地哭得很委屈一邊把手裏的信遞給文青水……那天晚上,文青水陪著傷心的貝小嘉坐了好幾個小時。
那天晚上,貝小嘉拚命地講述自己和程西鴻的愛情故事。
那天晚上,貝小嘉的淚水洶湧澎湃。
那天晚上,貝小嘉離開文青水辦公室之後,文青水又呆呆地坐了好幾個小時,後來他做出了一個關係到他一生的決定,後來他就給我寫了那封像一個短篇小說一樣長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