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到文青水寄來的那封信的時間是夜晚十點。那會兒我剛和美麗的小玻璃去看完一場驚心動魄的愛情電影。我記得在走回校園的路上我還產生了偷偷地去吻一下小玻璃的想法,但是沒有成功。

回到寢室的時候剛好熄燈。我點上蠟燭,我看見枕邊有兩封信,從地址上我可以清楚而準確地分辨出寄信人分別是林川和文青水。

信是章直幫我取回來的。章直這段時間對我很不滿意,因為除了上課和寫作,其餘的時候我不是去丁香那兒就是和小玻璃在一起。章直就覺得很孤單,就很生我的氣,但是他又想和我一塊去丁香那裏玩,於是他就常做一些幫我取信之類的小事來討好我。果然,章直一見我拿著信就從上鋪伸出頭來:“是我幫你取回來的。”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他,隻是摸摸他的頭以示謝意,然後就鑽進被窩裏,開始借著燭光讀信。我一直認為在冬天的夜裏讀遠方朋友的來信是一種幸福,因為他們的信總是像爐火一樣溫暖,像春天的陽光一樣具有柔情的力度。可是這兩封信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些充滿了親切和安慰的字眼,與之相反,這兩封信中,有一封信像一支憂傷的歌,而另一封信卻更像是一本板著麵孔的愛情教科書。

我先拆開的是林川的那封。

林川在信中不無哀婉地告訴我他和司馬杜美麗而又憂傷的愛情故事終於在這個飄雪的冬天悄悄地結束了。要知道,深圳和水城,不說別的,就是一張往返的機票也超過了林川一個月的收入。林川在告訴我他的愛情結束的時候,也沒忘記問候我的愛情,他在信中祝我和貝小嘉的愛情天長地久。讀到這裏我就笑起來,我想我是不可能和貝小嘉天長地久了,我想我得在回信的時候告訴林川我現在的愛情泛濫得像春天,因為在丁香和小玻璃之間,我已經愛得不知道該怎樣做出選擇了。可是就在我讀了文青水的那封信之後的日子裏,我終於沒有在信中告訴林川我那荒唐的愛情。

事實上,文青水那封信更像一本板著麵孔的教科書。

西鴻:見信好!

我現在心情依然不好,也就是說依然很懶,但卻不能不又給你寫信了。而且要板著臉,一吐為快。我勸你還是好好聽一聽,更要好好想一想。

首先,關於良心問題。一個人的良心長在哪兒呢?當然是長在你的身上那個叫做心髒的區域裏,但同時也長在你的眼睛裏以及長在與你密切關連著的某一人的相應位置上。所以你覺著痛的時候,別人也會痛,至少會作出反應。現在有人叫痛了,你感覺到了嗎?我說這話時你心裏肯定明燈似的,早醒著哩。

記得上回你走的時候我是怎麽說的嗎?我叫你慎重!千萬慎重!你理解這兩個字嗎?你哥哥我吃盡了這方麵的苦頭,心裏苦不堪言。“慎重”二字和“穩重”二字實質上是一致的,都是叫我們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現在越來越參悟到其中的緣由,就是因為良心,我過意不去,我決心負責到底。還記得我對你說的那句“別蹈我的覆轍”的話嗎?從你的幾封信中我感覺到你沒有領會到我的意思,你以為我與章玫隻是玩玩罷了,是嗎?其實不是,我始終沒有勇氣這麽對她(自我稍露此意,她就想去自殺時起,我已經模模糊糊地否定了我的愛情之路,那就是娶她!別無選擇)。當然,選擇是慘烈的,但我已經想通,我不再後悔。原因是唯一的,即:良心!我不能太自私,既然她已經為我獻出了她的全部,我還有理由要求於她嗎?沒有,絕對沒有!老弟,說實在的,一個人要尋找到他真愛的人,太難太難,這往往不是以婚姻為美好結局的,取而代之的隻會是破碎和癱瘓;而在另一方麵,卻有非常愛他的人,她願為他獻出一切,這是多麽偉大和崇高的犧牲啊!於是他應該滿足了,應該牢牢地握住她。這就是愛情當中最普遍的一種,是大多數人經曆和實踐的一種,也是我們正麵臨的一種。你還要怎樣?俗話說“欲壑難填”,更不可能填滿。由此我得出的結論是:珍惜被愛!把握被愛!(而且你得承認你曾經瘋狂地愛過貝小嘉)。我們的良心要我們這樣做,否則,愧為“人”!

西鴻,這就是我近來冥思苦想之所得,望你好生思量。我這個人和你一樣見不得眼淚,常規的說法是富於同情心。但這並不是說明我的軟弱,唯一的原因也就是良心——這顆跳動的心帶來的碩果(盡管有人並不認為它是碩果,而以為它是毒草,但那是因為這些人生來就沒有心髒的緣故,以前我們就是這樣,但現在我們顯然不屬此列)。事實上,這同情心裏包含著一種深沉的同時也是非常結實的愛,我們應該意識到這一點,否則我們就不能配做一個詩人,因為詩人應該具備的最優秀的品質就是善良。你同意我的看法嗎?老弟。

關於良心,我準備就談這麽多。最後我要說的是一句帶著點詩意的話:“我們已經飛翔得太久、太高了,現在該是回到土地上來的時候了。不,是馬上,立刻!否則我們將一無所獲,就連一片落在地上的枯葉也不會收留我們。”

說了這麽多,你別以為我是在假裝正經,兄弟。這也許是最近以來我沒有給你寫信的唯一原因,因為我覺得我必須沉靜下來,好好地想一想未來。章玫的癡情鼓勵著我去思考,近來,你和貝小嘉的事更使我不得不加倍努力地去想。這些,我們難道忍心漠然視之嗎?我把我想的結果都寫在上麵了,請你一定深思,我的好兄弟!

下麵我想接著談談責任這個話題。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從第一聲啼哭開始,便得對這個世界負責了,這第一聲啼哭就是對世界宣告“我來了”,是對世界的詢問和關注的負責。然後我們長大,然後我們成人,於是我們應負的責任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重,也越來越具體。這些你肯定也很明白,我不用多說。我想多說幾句的是對這具體的責任當中的一種承擔,也就是對“被愛”負責。我這裏有一個現成的例子,說的是某女單戀某男並玩出了**的事情,某一日該女對該男說出了結婚那層意思,沒想該男說:“這是哪跟哪啊?我們就是玩玩,你別做夢了。”他好像很瀟灑,好像很為自己、很為別人負責任似的。其實,去他媽的,他一瞬間抬高了自己,把自己放在了愛和生命之上,但忘卻的是一個生命因愛而渴望被愛的基本權利,更何況,你不愛自己動別人的身體幹什麽?顯然,該女如雷擊頂,經再三抗拒而不達後,憤然臥軌,香消玉殞。這某男真他媽缺德,太寒磣人啦!按心理學的說法,這是“單思”誤區之一,即處理不當;而照我的想法,該把這狗娘養的斃了才解恨,這是對“被愛”的完全地不負責任的表現嘛!當然,你我遇到的問題遠不是這麽簡單,因而更不能如此草率。章玫為我、貝小嘉為你付出的遠遠超乎於這之上,這是女人終生的付出啊,我們該怎樣審視和對待?我以為隻有一個辦法:全心全意地接受!這才是我們應該而且必須采取的負責的方式。難道我們能承認與她們在一起時心中就不曾升起過一絲愛意嗎?顯然不能。至少,在這中間我們有過感激。如果我們拒絕承認這一點,那麽我們就真的連畜牲都不如了。兄弟,這話也許有些過重,但我以為是值得一說,值得一聽的!負責,應該是我們愛的行動,而良心則應該是指使我們負責(行動)的最高指令,其次才是愛(關於愛情,我在後邊將要談到)。你寫給貝小嘉的信我看了,這當中有隱藏不住的厭倦,我感覺得到;但尤其讓我感懷的還是你那顆善良的心,事實上我並非隻是從信中才得知這一點的,所以我相信你會站在我的立場上來的,我的好兄弟,所以我希望你負起你的責任!

愛情是什麽?這不用我去定義,古往今來的解釋與實證都不勝枚舉。但我對她最新的體驗卻是兩個字:容忍!請注意這個雙音節詞,“有容乃大”、“忍為仁先”,這不單是人生的準則,也篤定是愛情的全部內含,具體到你(當然也具體到我),愛情就是“容忍被愛”。你容忍了,那麽你就接受了,愛情就屬於你了。就這麽簡單。我們曾苦心孤詣,殫精竭慮,要去尋找最最聖潔和高尚的愛情,但是她在哪兒呢?她不在人間,她隻在天堂,或者在地獄,凡夫俗子的你我怎麽可能擁有!當然不是要否定“兩情相悅”的可能性,我隻是想說當我們麵對曾經時,我們的心中難道隻有悔恨嗎?兄弟,讓我們認真地回想回想,好嗎?

跟你談了這麽多,我很累了。這之前我們不曾因此而談論這麽多。這是我的錯。作為兄長,我正在給你寫這封信,就是為了彌補我的過失,為了盡一個兄長的責任,我真心希望這彌補還不算太遲!在我看來,我寫這封信也是力圖於自救,我承認我們是“一丘之貉”,那麽就讓我們一起來完成這觸及靈魂深處的救贖吧!

兄弟,在春天即將來臨的時候,我卻跟你嘮叨這些,似乎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但我們是兄弟,是生死與共的患難兄弟,真心兄弟,所以我不能不說,請你原諒!我會為你做出榜樣的,請相信你的哥哥!

永遠愛你的:青水

×年×月×日淩晨3:10分

事實上,誰也無法相信這封飽含著真誠和愧疚的信帶給我的震憾,它就像一個醫道高明的醫生,一出手就觸及到一個病人最嚴重的要害。

那天夜裏,燭火熄了又燃,燃了又熄。

我一遍遍地反複讀著這封信,直到我幾乎能夠背誦的時候我仍然在認真地讀。在這個過程中,我的淚水晶瑩剔透,我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突然深刻地認識到了錯誤一樣地流淚。後來我還清楚地抽了自己一耳光,抽得很重,就像在抽敵人一樣。

當第五枝蠟燭終於交付完使命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白白地亮起來。

這一天剛好是個禮拜。A城仍然在飄雪,它們一片一片地掉下來,讓我突然想念身在家鄉的貝小嘉,她在收到我那封該死的信的時候,眼淚一定也像那些雪片一樣密密地往下掉吧。一想到這裏我的心就像有一百枚針在飛走一樣地痛。

章直已經起了床。他趴在上鋪把頭像吊在樹上的水果一樣倒吊下來:“西鴻,我們今天去丁香那兒玩怎麽樣?”他加重著語氣,尤其強調“我們”兩個字。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堅決地搖了搖頭。

“去嘛……”章直還在那兒不厭其煩地念叨著。我突然就生起氣來,衝著他嚷:“你個龜兒寶器,要去自己去,我永遠都不去了。”我的聲音很大,把全寢室的同學都驚動了。章直吃驚地望著我,我估計他那會兒八成以為我發神經病了。

這時候,窗外響起一個女孩子甜美的聲音。“程西鴻,程西鴻……”那女孩子在叫著我的名字,聲音又脆又響,像一串被風輕輕掀動的鈴鐺。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望,我看見美麗的小玻璃穿著美麗的紅風衣站在飄滿雪花的樓下,動人的臉上流動著鋪滿鮮花的春天。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我們分手的時候,說好了今天上午要去山那邊折梅花的。

“快下來呀,快下來呀!”我的頭剛露出窗台,小玻璃臉上綻放的微笑又加深了一層,她快樂地揮動著手臂對著我喊:“快下來呀,快下來呀……”

我就不下去了。

四年後一個春天的上午,陽光萬裏燦爛,無雲的天空蔚藍如海水,我和貝小嘉在輕快而又莊重的結婚進行曲中走進了盛大的婚典儀式。貝小嘉披了潔白的婚紗,臉上的笑容幸福而閃亮。

我那有力量的工人父親笑得一臉的陽光。所有的朋友幾乎全到齊了,連白狐和林川也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匆忙趕了過來。向天和舒眉衣已經有了一個兩歲的胖兒子,向天這家夥給兒子取了一個非常古怪的名字叫做:向地。我就罵他,我說:“你他媽的,你叫向天,你兒子叫向地,那你孫子恐怕得叫向空氣。”大夥全都笑起來。向天在我肩上揍了一拳:“臭小子,結了婚嘴還這麽使壞。”

婚禮進行得非常順利。由於來賓太多,很多朋友難免照顧不周,我就很抱歉,我說:“對不起對不起,初次結婚沒有經驗,下次一定改進,一定改進。”貝小嘉就生氣地在背後掐我的腰,小聲說:“什麽,你還有下次?”她的手勁越來越大了。但我這人至少有兩個優點,一是看不得別人流眼淚,二是拳頭從來不揍女性。所有我就隻好任由貝小嘉摧殘了。

晚上的時候,以文青水和章玫為代表的鬧房遊擊隊用了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招數來折騰我和貝小嘉,他們一個比一個“壞”,用的招數一個比一個“惡毒”。我和貝小嘉像一對演員,而那群壞家夥就是導演,俗話說“新婚三天無大小”,我們隻好任由他們擺布。後來程岑這條惡棍終於做了一回好人,他說,不早了不早了,新郎新娘該播種了。大夥才哄笑一聲快樂地離開。

他們走了之後,新房裏快樂的笑聲就被兩個人安靜而幸福的甜蜜取代了。我看著貝小嘉,我發現我的新娘比任何一天比任何一個女孩子都要美麗。我就激動起來,我抱住她,我就準備生產下一代了。

可是我剛一有了動作,貝小嘉就從**跳下來:“門,門沒反鎖。”她一邊說一邊跑到門邊像以前一樣去檢查門的暗鎖是否鎖上了,弄得我哭笑不得,我就罵她:“寶器,我們現在合法。”於是她拍了拍腦門,做恍然大悟狀:“對了對了,今天我們結婚。”她這話說出來差點沒把我給氣死,他媽的,她居然不知道我們今天結婚。

1998年9月15日初稿

1999年5月9日二稿

2021年5月2日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