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皺著眉頭,仿佛周遭一切都無法入心門般,專心致誌地處理著傷口。
“此時再用這火烤後的竹片夾縛固定。傷者需靜養半月,期間需定時處理傷口,敷藥。適當時可施以按摩來化瘀消腫,並在有關穴位上輔助搓摩,可以改善血行,促進新陳代謝,傷口愈合。”我一邊解釋著,一邊將小姑娘眼前的白布解下,在其另一條腿上示意其按摩的手法和相關的穴位。
那圍觀學習的大夫們也上前學著這搓摩按壓的手法,虛心地討論受教。
“這風流散,黑龍散的方子我待會寫於大家。這之後的敷藥也是這兩副方子,一個主外,一個主內。”
“蘇大夫如此傾囊相授,大家都感激不盡!”
我收著塌前的工具,淡然道:“無妨,醫術本是在切磋交流中進步,若是大家都藏著掖著,這天下的醫者永遠隻能原地踏步!以後若是大家有新的法子,也可以互相交流學習!”
“少夫人好胸襟!區區女兒身竟然有如此見識!”原來這棚中除了圍在塌前的大夫們和病人們,不遠處還有風塵仆仆的林逸一行人。
剛剛大家都沉浸在這接骨學習中,大夫們見門口那群氣勢洶洶的人們不由得顫了顫。
我順著人群的視線望過去,幾個睿智老者正圍繞在林逸與楚國公身側。此時的林逸正昂首著頭得意,而楚國公竟用一種陌生的目光打量著我。這目光如炬,恨不得將我看穿般,我不由得心底發毛。
“若不是逸兒提出這主意,我都忘了家中還有這麽一個賢內助。”楚國公立馬變回到了往常的慈祥的模樣,接過剛才那人誇耀的話頭。
“父親謬讚了,兒媳也隻不過三腳貓的功夫,上不得台麵。”我委身謙虛道。
楚國公滿意地點點頭,揮手而去道:“這分別未到一日,逸兒便吵著要先來此處尋媳婦。我們這幾個老家夥便不打擾你們小夫妻二人了。”
將他們送走後,我身側的大夫們都長噓一口氣,仿佛剛剛在嗓子眼的心立馬放了下來。林逸明顯變得鬆弛,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來。
我身側的小姑娘仿佛認識林逸般,眼底的星星激動地閃爍著,連在掌心的帕子都按耐不住起來。
“霂霂,今日你受累了。”整日朝氣蓬勃的林逸仿佛如翹著尾巴的小狗,恨不得時時刻刻粘在我身邊。
“那些人都搞定了?”在此地我不好將世家大族點名道姓地說出來,便隱晦地問道。
林逸一怔,一開始還未聽懂我指代不明的語意,“今日隻是將他們怒火平息,這要釣大魚的線還要再放長些。”
看來此時不是我設想的那般簡單,這背後的湧動不似表麵這般平靜。
我忙完這收尾的工作,抬眼看到林逸肩上鬥笠形狀的雨痕,不忍笑道:“瞧你這鬥笠帶的仿佛如個擺設!”
少年呆呆地饒了饒頭,尷尬地不知所措。
我心頭還念著要交於大家的藥方子,便隨時將一片幹布丟給林逸,“你先用此擦一下,然後再去那炭火邊烘烤幹。”
我無暇顧及林逸,交待他完後,便去那筆墨台寫著藥方子。
在我將藥方子遞給大夫們傳閱時,我看到林逸還留戀在榻前,似乎在與那小姑娘交談些什麽,臉上的笑容飛揚著,說話間便將一張帕子收入胸前。
可這笑容太刺眼,刺得我心酸痛著。
耳邊突然想起知曉那日與我說的故事,“世子曾經有一掛念的女子,不僅收下了那女子的帕子,還將其帶至身邊,時不時地就要拿出來看看。”
我奮力欲將腦中的不痛快趕跑,即使路過林逸身側,也是挺直腰杆,如視而不見般徑直走過。然後忙著處理其他病人。
可眼神總是會不自覺地透過空隙偷瞄,他還是微笑著與那小姑娘聊天著。每多看他一眼,我心底的不愉快便要多幾分。
“蘇大夫,這針還紮嗎?”打下手的大夫小心問道。
想著林逸那格外開心的模樣,我竟忘了手中還有銀針,手不禁握成拳狀,待反應過來後,血已流得滿手都是。
“啊!”身側的大夫看到後驚訝道。
我惹著這十指連心的疼痛,用眼神示意此事莫伸張,“無妨,莫要引得他人分心。”
我將手中銀針遞給那大夫,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尋找那穴位,再細心教導他如何將那銀針紮入肌膚間。
那大夫之前便有針灸的基礎,這教導起來不算困難,幾經點撥,他便迅速上道。
我撫摸著手上包紮的紗布,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如今你已掌握此術的要領,這另一隻手也交與你。”
可能是換了個陌生的手臂,這大夫有點拿不準,不小心摸錯了穴位。我瞧著銀針欲無情地墜下,立馬抬手製止了這動作,然後扶著他的手教導他如何尋這正確的穴位。
情急之下,我也忘了男女的界限,便隻記著醫者的身份。
直道這銀針順利施下,我才長舒一口氣。沒想到抬眸迎上的便是林逸黑沉的臉色,他正雙手環胸,冷冷地注視這一幕。
這愛答不理的模樣徹底激起了我心底煩躁的悶火,轉身安排著接下來的事宜。
我手雖受傷,但我可以教導他人。
“這個病人需在此處落針。”我徑直繞過林逸,坐到另一個病人榻前,認真地叮囑身後的大夫。
“不對,不是此處。”我一認真起來便常入了魔怔,常忘記了規矩,用將手覆上了其他男子手上,帶著他尋找著穴位,“是此處,感受感受,下次莫要尋錯了。”
如今楚地正缺大夫,而來疫區大多是群年輕大夫。他們年紀上輕,大多是學了幾年醫術,但臨床經驗尚缺,許多技能無法獨自開展。我若是遇到空閑時刻便會親自教導。
我似乎將林逸晾在一旁許久。直到不再有病人送進來時,我才看到黑著臉的林逸正咬牙切齒,狠狠地瞪著我。
“忙完了?可以回家了?”他耐不住沉默,開口妥協著。
我點點頭,轉身拿起收拾好的包袱,欲轉身離開。
我們兩一前一後地離開醫藥棚,我們一言不發地走著,兩人各懷鬼胎地沉默著。
路過的傅逸塵瞧這古怪模樣不解地朝林逸眨巴眨巴眼,可當事人死也不願給他個答案,隻是選擇無盡的沉默著。
林逸無言地翻身上馬,如木頭般將我撈上馬頭。就連懷抱我腰間的動作都不如平日裏溫情滿滿,今日好似無聊地重複著瑣事般,漫不經心。
我也裝啞巴,與他一同玩著木頭人的孩童遊戲。
一路上,我心緒很亂,是初夏涼爽的夜風也吹不散的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