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喜悅的是,怎麽讓人心痛欲絕。

明明淚已盈眶,可我還是強裝鎮定,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此事我明了了,你先退下吧。”

知曉眼裏雖仍閃著擔憂,但還是聽話地退下,輕輕將門扉關緊。

不透風的營帳外狂風呼嘯,似狼嚎般呼呼作響,偶爾狂風溜進,吹動著燭影搖晃,翻動著桌上的兵策。

清風不知事,無意亂翻書。

我正失神地躺在床榻上,屏風外又出現那抹熟悉的身影,他仿佛在此佇立已久,聽到我翻身地動靜才輕輕開口道:“聽聞你此行隻願帶樺兒一人?”

原來是興師問罪了,我懶洋洋地回答著:“妾身乃罪婦,能淨手出戶,求得一個和離的名頭,已是世子的大恩賜。其他的,我不多作奢求。”

屏風後的人影晃動,似是被我此言狠狠傷到,佇足許久,欲轉身離開。

“那帕子你拿走多年,如今應到了物歸原主的時候了。”我原本想就此讓林逸離開,可今夜知曉那振振有詞的話語一直在腦海中盤旋,不知名的情緒將我的理智吞噬,故意出言阻攔林逸。

對側那人沉默了半晌,緩緩轉過身子,吞吐道:“那帕子…被窩我不小心弄丟了。”

“那便如此作罷。”

這段情便也就此作罷吧。

我知你的情深意切,也願投桃報李。可你有你的江山宏圖,我有我的濟世之懷。我曾頭腦一熱,欲與你並肩而行,可經程家和那墨衣男子那麽一鬧,將我從愛戀中喚醒。我不想成為你發瘋失控的軟肋,也不願讓你成為我救死扶傷路上的絆腳石。

各自離開,各生歡喜,各自為自己的立場與抱負而奮鬥,何嚐不是一種選擇?

——

一早,我便被一火熱的東西喚醒。我不耐煩地睜開眼,便發現穿戴整齊的林逸正為我梳洗著。

我嚇得立馬將他推開,“世子身份尊貴,怎麽能做此事?”

“噓。”他用手指抵住我的唇瓣,“外麵還有我的手下們,莫讓他們知道我們二人已經和離了。”他邊說著,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了幾分。

我雖難堪,但也無法拒絕他這片好心,閉著嘴乖乖地任由他擺布。

“行囊都收拾好了嗎?”他為我佩戴耳飾時,故意湊近到耳畔邊,他那火熱的鼻息勾得我心底直癢癢。

我臉紅地點點頭,他望著我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絲毫不見欲分離的悲傷。

林逸異常的開心,惹得我心頭難受,難道他這麽期待新來的新婦嗎?

果然男人都入如若竹所言,最是喜新厭舊。

我壓抑著心頭的不滿,瞥了眼胸前的衣物,不解道:“怎麽是這套?”林逸選的是件藕荷色繡花長裙。這裙子顏色粉嫩,花紋華麗精致,且不說易被不軌之人盯上,這裙子就連普通幹活勞作都不便。

“如今正值荷花盛開的季節,霂霂穿上這套最應時節,如芙蕖出水般靈動清新。”他聚精會神地盯得我小臉愈加通紅,我尷尬地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他穿一身湖青色衣衫,玉帶金扣,起身時,袍角飛揚,如同瀲灩下無限漾開的湖水。

我們二人站在一側,夏日澄澈的湖水配上剛盛開的芙蕖,我領會到林逸的小心思了。

這分開之日,他倒還如此鄭重其事,故意搭配了件衣衫來,我挖苦林逸道:“你這夏日池塘芙蕖圖的算盤打的可真好。世子爺就不怕如此擋了您的桃花運嗎?”

外帳的傅逸塵搖著折扇,從簾外探出一個頭,鬥機靈道:“可餘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林逸見傅逸塵的突然出現,不滿地將他推出內帳,可傅逸塵高舉著扇子,不依不饒地囔囔道:“沒見過你這麽以德報怨的!我這為你出謀劃策追回娘子,你還如此待我!”

剛剛還風度翩翩的傅大公子,如今便如三歲小孩般撒潑耍賴,我噗嗤一笑,“追回娘子倒是不必,還是為他尋個貌美體貼的新娘子吧。”我走出內帳,對傅逸塵玩笑道。

“蘇姑娘這話可不能這麽講。”傅公子那玩味的眼神在我和林逸之間飄忽不定,“這再好也不是對眼的那人啊!”

我心虛地雙眼躲閃,裝作若無其事般,傅逸塵用扇子輕輕拍打著林逸,故意提醒道:“世子爺,我所言對否?”

傅逸塵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半天不開口的林逸,正當他準備再次揶揄他時,高舜冒昧地前來稟報阿梨出逃之事。

瞧他們那副慌張著急的模樣,我心底的石頭突然落了下來。昨日阿梨便偷偷告訴我,她今日先走我一步,到嶽州城尋個旅店安下,到時候我至嶽州城便可直接投奔她。

可這順利出逃是最先一步,往後要如何向林逸甚至國公爺交代才是難事。

“林逸,這莫不是件好事。隻要阿梨一日不歸,這世上便少了對苦命鴛鴦。”

被提及之人冷著臉,狠狠地瞪了傅逸塵一眼,清冽入骨的眼神滲得知緊張,“逃婚又不是隻有此辦法。”

“逃婚?”他們倆無頭無尾的對話,惹得我疑惑。

“國公爺和我爹亂點鴛鴦,想要我與阿梨成婚。還說我們從小青梅竹馬,知根知底,感情深厚,若能成婚,定是一段佳話。”傅逸塵撇著嘴,就連手中的扇子都停擺了,無奈地搖搖頭道。

我被這荒唐姻緣逗樂,“沒想到國公爺竟然如此執著,咬下這樁婚事便不鬆口。”

“可我和阿梨都已有心上人了,如今是誰也瞧不上誰了。我與她都向家中提起此事,都是被劈頭蓋臉地拒絕。阿梨前幾日還與國公爺鬧脾氣呢。”

我本以為林逸娶了我,國公爺定是個寬宏大度,不重身份門第的大家,結果在自家女兒的婚嫁上,也不免落入了俗套。

“此事得從長計議,阿梨這樣意氣用事萬萬不行。”林逸皺著眉沉思道。

“怎麽還能從長計議,這事都要火燒眉毛了!國公爺都把阿梨的八字送到京城傅府去了,這八字一算,離婚期也就不遠了。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哪有你這個恒心和毅力,能十幾年如一日地,費勁心思,抱得美人歸?”

什麽叫十幾年如一日,我疑惑地望向傅逸塵。

而他發覺自己說錯了話,便又打開他那折扇,眯著眼自在地扇著,“時候不早了,你們也要啟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