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死者為大…如今也不好再追究什麽了。”那中年女子氣勢立馬弱了下來,被林逸唬住,緊張地解釋著。
“可你們為了撇清李將領的罪責,故意在軍中散播謠言,該當何罪?”林逸一邊為我撐著傘,一邊威懾十足地說道。
那家屬們哪見過如此場景,急的撲通跪地求饒,“我也是一時情急,我們一家人全靠他養活。如今他犯錯,我們也賠不起啊!這一著急,我們便想了這壞點子。大人您開開恩,看我家中還有孩子未養活的份上放過我們,也放過我的大兒子。”
林逸一直沉默不語,任由他們雙膝在雨水中泡著。
夏雨雖涼爽,但膝骨脆弱,長時間浸泡會拉下病根,我關懷地為他們開解道:“這跪地不起定是不行。這做錯了事應當受到懲罰,但軍法裏也沒有在雨中長跪不起這一條目。軍令如山,若是違背,定是最無可赦。如今你們這麽做不僅傷己,還是無用功,要受的刑法一樣也少不了。”
我抬頭打量林逸時,他嘴角正出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目光向下,發現他嘴邊的胡渣都生了出來。不同於前些日子裏的清風霽月,如今的他倒像是個曆盡千帆,仍然躊躇滿誌的老少年。
“他們若是願意跪便讓他們去跪吧,若是待會受不住刑法,便隻能采取強製手段了。”林逸似乎領略到我話中用意,補充道。
人都惜命,他們聽聞立馬便站起來,因為長跪在地,他們踉踉蹌蹌地在原地搖晃。
“高舜,將他們先關進大牢,然後在軍營中將此事張貼示眾。”林逸囑咐著自己的手下,安排接下來的事物。
關於他們的處置與去向,我未多問,隻是緘默地對著英烈的墳墓虔誠祭拜。
而林逸一直在身後撐著傘,同樣保持著沉默,我們二人似商量好般一同維護著這幅寧靜的美好。
待到下山時,我身後那身影似還無離開的跡象,可這雨勢隻迅猛了一時,如今都是纏綿悱惻的綿綿細雨。
“不必再送了,我自己可以下去。”我謝絕林逸的好意,欲獨自下山。
身後那人似乎無視我的言語,仍緊隨著我的腳步,生怕雨絲亂飛至我的身側。
我無奈地歎口了氣,停下腳步回頭一望,恰巧碰上他慣性的步伐,鼻梁骨狠狠砸上他堅挺的胸膛。
“疼嗎?”林逸手忙腳亂地掏出空閑的手,久久懸在半空。我用手捂著鼻,抬眸便對上他擔憂的眼神,搖頭回應。
往日裏俊秀的麵龐,如今眼下填滿著烏黑,胡子拉碴,麵色暗黃,不由得生出幾分擔心。
他尷尬一笑,收回懸置已久的手。
“霂霂,讓我再送你一次好嗎?”他害怕我生氣,便先賣乖請求著,“再說,父親不是讓我們先假裝掩飾此事嗎?”他不住地壞笑著,一副計謀得逞的模樣。
竟然他搬出此頂高帽,我拿他沒了辦法,便由他在我身後胡鬧。
隻是今日林逸不同於往常在我身後嘰嘰喳喳,我們二人無比寂靜地一同走下山。
“明日我送你去江陵城。”待到二人欲分別時,林逸緩緩開口道。
“此小事不必勞煩世子了,派幾個士兵遣送即可。”我毫無餘地地拒絕著,對他上他那滄桑疲憊的麵龐,我心又沉了幾分。
他嘴角湧現絲苦笑,“做戲要做全套。若我不送你,軍中我那重情重義的傳聞不就落了空?”
我玩味一笑,眼底竟是嘲諷,“那我便奉陪到底。隻是不知他日你飛黃騰達之日,可否記得曾還有我這個糟糠之妻?”
意氣風發的少年郎這幾日被如山的公務摧殘得死氣沉沉,他呆滯了許久,眼底閃現意味不明的目光,正當嘴角欲動回答時,高舜又匆忙將他喚走。
他臉色頓時一變,將手中的傘塞到我掌心後,便淋著雨急忙趕去。
——
夜晚,我收拾行裝時,白日裏林逸落寞憔悴的模樣總是在我心頭縈繞不去,瞧著身側的知曉不禁叮囑幾句:“知曉,我走後,記得多給你們大人燉點補氣血安神的湯藥。他那樣沒日沒夜的處理公務,再健壯的身子骨也熬不住的。”
知曉一怔,反應了許久問道:“夫人不帶我去嶽州城嗎?”
林逸這小子即使我要走了,也不忘在我身旁安插眼線。
我意味深長地對知曉說:“你是世子的丫鬟,我當然帶不走。再說了,我一個人行走江湖,習慣了沒有丫鬟伺候。”
“可樺兒不是…”
“她是我的徒弟,不是丫鬟。”我瞧著知曉還不死心,便好心提醒道。
知曉眼珠子轉了轉,估摸是在思考著如何向林逸交待,板著臉一動也不動。
“夫人,可如今亂世,險象橫生,不說一介女子,就連男子在外漂泊可能都會慘遭不幸。夫人,您看,還是帶上我吧。”
我瞧知曉難得焦急的模樣,猜想林逸定是向她下了死命令,噗嗤一笑道,“可我們不都是女子嗎?按你所言,加你不就是去多送個人頭嗎?”
我雖知她會武功,是林逸偷偷培養的死士,但我們二人都不好點明,一時陷入了沉默。
“如今你便好好守著世子,管好他的起居膳食,將來等他大事成了,定少不了你的獎賞。”我打包好最後的行囊,朝知曉莞爾一笑,故作糊塗道。
“可…夫人您能不走嗎?世子…”知曉有哭說不出,獨自站在原地發愁。
“你也不必再三挽留我了,世子爺總還是要另娶新婦的,我與他已經結束了。”我安撫著愁眉苦臉的知曉,“即使不能再做主仆,我們還是可以繼續做朋友的。”
雖心底清楚著林逸終歸還是他人的夫婿,可一想到時心底難免一陣空落。
被我所言刺激的知曉堅定地搖著頭,朝我信誓旦旦道:“夫人,相信我,世子不會如此的。”
我自知這是她安慰我的話語,無奈苦笑道:“我相信,可此事也不是他能決定的。”
知曉眼裏的希冀立馬被我這句話語撲滅,黯淡著神色,未作多言。
“我乏了,你先出去吧。”我望著這空****的營帳,悲從中來,心情低落地靠著美人榻歇息。
“夫人,你還記得我與你說過世子年少時常帶在身上的手帕嗎?”知曉第一次違抗我的命令,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俯身說道:“那帕子是夫人您的。”
竟然是我的。我原本沉悶至底的心緒突然被這巨浪席卷,先是一愣,緊接著心髒刺痛,指尖發顫,似有車輪在心底滾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