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那時便與爹爹置氣,在我娘親大壽的日子,他聽到江陵覆沒的消息,穿著母親親手為他縫製的紅衣便立馬偷溜出了家門。這麽重要的晚宴他都沒有參加,母親偏心哥哥,便未嚴厲懲罰此事,隻是哥哥總與父親隔三差五地鬧矛盾,嚴重時將書桌都掀翻,二人都氣紅了臉,憤憤而出。”
我噗嗤一笑,“沒想到世子爺年少也輕狂過啊!”
“我當時在母親跟前嘲笑哥哥,母親還總打趣,說我哥哥長大了,心要留不住了。還說我莫要恥笑,說不定我也會有這一天。”
這國公夫人口中的話怎麽意味深長,我撲閃著雙眼沉思著,“怎麽感覺世子爺當時是怒發衝冠為紅顏呢?”
“這應當不可能,我可沒見過我哥同誰家的小娘子多說過幾句話,一般是正眼都不瞧的。但是…”
“但是什麽?”我一時心急竟落了阿梨故意設下的話頭。
“我哥哥好像接觸最多的是一個醫女,估計我哥八字與皇宮不合,每進皇宮便會掛彩,每次他都心急地尋著一個白衣姑娘包紮治療。”
白衣,宮中,我恍然間明白那人是誰,尷尬地笑了笑,“那他們還是挺有緣份的。”
有緣到都做了這麽久的夫妻。
“想到我哥那發瘋的模樣,我突然覺得小霂你選擇不要他,真是個明智的決定。”阿梨嘴角揚著笑意,圓圓的杏眼閃著狡黠的光亮,滔滔不絕地安慰我。
我心底雖不認同阿梨的胡言亂語,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決定是很明智,畢竟太過意氣用事者不易成大事,若我總在他身側,恐怕會助他釀成大禍。
這如今將程家滿門屠殺,不僅難以向楚地貴族交待,還意引起朝廷猜忌。如今,每一步都如在刀尖上舔血而行,一步錯,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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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醫藥處忙活了幾日,將治療跌打損傷的畢生所學的都毫無保留地分享出去。
好在國公爺一諾千金,定下明日送我去嶽州城。
臨走前,無盡的自責與愧疚還縈繞在心頭,便向知曉提議去探望那些犧牲將領的家屬。
“夫人,此事恐怕不行。您的一片好心可能會激起他們更大的痛苦與惱怒。”
我苦澀一笑,便想到那日在醫藥處他人對我的非議,本是建功立業的好男兒,卻因我的疏忽,而葬送大好年華。那些家屬們自是不待見我。
“那他們葬於何處?”
知曉似乎不知此事,搖著頭說要去問其他人。
我站在原地,等著知曉去打聽。這幾日我隔絕於外,整日整日地將心思撲在醫藥處與醫書上,那些不堪入耳的傳聞自是被擋在了耳畔外。
“聽說少夫人被國公爺喚去,世子聽聞發瘋似地闖了進去。他們父子倆等著少夫人走後,在裏麵吵得不肯開交,世子出來的時候身上還掛著彩呢!”
“這世子當真被這狐狸精蒙蔽了雙眼,都犯下如此罪行,還要護著她。不過換個說法,世子可真是個情深意重之人,跟著他幹,今後定能多分一杯羹。”
我站在原地,身後人的八卦不自知地飄在我耳畔。這上位者當真與普通人不同,就連這夫妻冷戰和離,都能成為籠絡人心的工具,我心底不屑地一笑,仿佛這世間萬物都能為他們所用。
“夫人,那些烈士們都葬在了這軍營的後山,我們得趁這天黑前回來。”知曉氣喘籲籲地前來通風報信。
瞧著如今太陽已西移,晚霞調皮地露出個影子,夏日的白晝雖長,倒也逃不過太陽落山天黑的宿命。
“備好獻祭用的貢品,我們便快快前往吧。”
——
青山有幸埋忠骨,這後山葬了無數獻身的將士們,讓那些英勇的亡靈們長眠於此。
後山比我想象中的熱鬧,雖沒有如織的過客,但有三三兩兩或祭拜,或立墓碑的將士家人們。但大多數犧牲著都沉寂地躺在這片大地,無人問津,也無人想起。
剛剛還在天邊的餘暉已經不見了蹤影,晴朗的天空突被烏雲布滿,一陣陣狂風席卷著落葉鋪天襲擊。
這夏日的天,怎麽說變就變。
“夫人,要不我們先走吧,看樣子要下大雨了。”知曉用手遮擋著大風,擔憂道。
“以後可能便再無機會了。”我輕輕一語道盡心底最深的情緒,執拗地堅持道。
知曉未繼續請求,隻是默默地將貢品一一擺放。
“我也來幫你。”我接過知曉手中的碗碟,與她準備著一切。
“你就是那狐狸精?”一瘦弱的中年婦女上來質問道,還未等我回答,她身後一年輕男子將我往後狠狠一推。
“你這髒東西莫在此處惺惺作態,汙了我爹爹的英魂!”
斜風裹挾著無數雨絲重重拍打著泥土,惹得這後山立馬變得泥濘不堪。
在強力的推阻下,我踉蹌了幾步,在知曉的攙扶下好不容易才再次直起腰板。
可雨水不遺餘力地拍打著肩頭,身上的衣物在雨水的浸泡下變得千金重,就連發絲裏也裹著水如灌鉛般。大暴雨惹得我視線模糊,遠處一切事物都變得朦朧不清,裹著我看不清的迷霧。
我正思索著如何應對這悲痛欲絕的家屬們,隻感覺肩上的拍打了然消失,那雨滴無形地退至一圓圈外,就連近處仿佛都蓋上了一層水簾子。
我詫異的回頭,便對上那雙熟悉的桃花眼,這勾人的桃花眼脈脈深情仿佛比簾外的氤氳煙雨天還要朦朧多情幾分。
“世子爺。”剛才還不依不饒的家屬們見到林逸便立馬低著頭,戰戰兢兢地行著禮。
林逸眼神瞟過眼前的人們,視若無睹般幫我收拾著剛剛被打翻的祭品。
“這雨天路滑,你們先請吧。”我心軟便讓他們快快請起,
人心的偏見如一座大山,無論我此刻做的再好,也移不動這座巨山半分。
他們還是一臉鄙夷地站起來,但礙於林逸,他們還是收斂了許多。
“李副將不守軍令,主動出手攻擊敵軍,激怒敵方,才造成無數將士們的傷亡。”林逸冷眼打量著他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可質疑的威懾力。
關於那日墨衣男子帶出程少主兵臨門前之事,我隻知因為自己輕敵太甚,才釀成大禍。沒想到這戰爭的一觸即發還有這些沉不住氣的將士們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