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裏溫柔的貴妃常對我笑,變著花樣地給我和鈺哥哥做點心。我曾和祖母說,貴妃娘娘是皇宮中最溫柔心善的娘娘,其他的娘娘都會嫌棄我和祖母,身為女子,出身低微,還幹著著肮髒事。隻有貴妃娘娘,不但不嫌棄我們,讓祖母為她看病,還讓我和鈺哥哥一起玩耍。

那時的祖母聽到我一番肺腑之言後,祖母臉上湧起了我看不懂的情緒,隻是輕歎一句,霂兒還小,有些東西你是看不到的。

“霂兒不必安慰我,母妃走了何嚐對自己不是一種解脫。你走後,母妃常說,你們在的日子是她人生最快樂的日子。”月光照耀下的那人,眼框裏似乎閃爍著盈盈月色,原來溫柔的人傷心起來也是那麽溫和動人。

“鈺哥哥怎麽會知道我在乾坤醫館問診?”

“你莫不是忘了慕家是我的母族。”

我恍然大悟,原來乾坤醫館的掌櫃親自登門請我去以男子身份坐堂問診,不是意外。

“多謝鈺哥哥,果然知我者,鈺哥哥也。”

“本想…去乾坤醫館尋你。可待我回京,你已成了國公府少夫人。”

“不必擔心,我在國公府過的很好。國公和國公夫人待我非常好。隻是平日裏無聊了點,日子有點難捱。”

“霂兒可否願意再去乾坤醫館坐診?”

“若是公婆同意,我定赴約會。”

——

與溫鈺重逢後,心中陰霾早就一掃而光。回到宮宴,見身旁林逸用他修身的手指玩弄著雕刻精致的酒杯,時不時指中的扳指與酒杯發出碰撞的聲音。桌旁的燭光映著他忽明忽暗的臉龐,看不出他真實的表情。我隻覺他渾身散發著一股夾雜著酒香的冷氣,我便往旁邊摞了摞。

“出去玩了一圈,就忘記自己的夫君了?”他冷冷道。

“妾身害怕離夫君太近,一時怕斷送了夫君的姻緣與仕途,二是實在受不住對麵貴女們熊熊怒意。”

話音剛落,一隻大手,席卷而來,一眨眼間,我正依偎在林逸身旁。

“你幹嘛,你瘋了吧?你不要你那些桃花,我今日還想活著回去!”

他似沒聽到我的抗議,正笑眼盈盈的望著對座。

“吃著碗裏的還望著鍋裏的!招蜂引蝶!”

“哦,鍋裏的還沒吃過呢,要不哪天試試?”

聽到他著**話,我不禁臉一紅,一句反駁的話也從嘴裏吐不出來。

——

正看著晉陽公主一襲粉衣在舞池中的曼妙身姿,我一個女人差點都要留下豔慕的口水。一曲舞罷,她卻說:“聽聞夏世子新娶嬌妻,在京中素有美名,不知今日可否賞本公主的臉,為大家奏樂一曲?”話罷,對麵那群人傳來陣陣譏笑。

明眼人都明白這是刻意挖苦讓我出醜,可身旁那人卻一言不發,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毫無替我擋過的意思。

隻見,溫鈺立馬上前,“父皇,少夫人今日身體不適,可否能讓兒臣替她演奏一曲?”

溫鈺的求情更是引起了在座的議論紛紛,這次可不止對座了,感覺自己前後左右都在有意無意地帶著不懷好意地目光看著我。就連楚國公的臉色都難看了幾分。

一向驕陽跋扈的公主哪會善罷甘休,她如今隻把我當做強她夫婿的惡女子,對我肯定是窮追不舍,讓我在林逸麵前顏麵盡失。

“哦,我看今日蘇夫人還生龍活虎,怎麽一場宮宴後,突然就病了呢?林世子,你這新娶的夫人怎麽如此弱不禁風?”

“吳王殿下說笑了,內人身體康健,多謝牽掛。”

我知林逸心從不向我,可今日又怎料到他是如此胳膊肘往外拐,難道自己是破壞他和公主情緣的第三者?

在眾目睽睽下,我走向殿中央,委身道:“妾身不過是一介鄉野女子,曾與祖父遊曆天下,順著大運河有幸路過江南廣陵,去過春風樓,目睹過芸娘一曲《廣陵散》,至今久久難以忘懷。妾身琴藝不佳,不及芸娘十之一二,但願借著今夜這皎潔月色和禦花園裏的曇花,學著芸娘自蒙雙目,到殿外彈奏一曲《廣陵散》。不知公主可否願意在旁附舞一曲?‘

“朕三下廣陵,都不見芸娘一麵。沒想到,蘇夫人恰巧路過便見的芸娘。若是今日,蘇夫人能複刻一二,朕定有大賞!”

晉陽公主本想推辭,但見自己父皇如此表態,便如啞巴吃黃蓮吧。她還是一臉鄙夷地望著我,好似在說,同台競演,看誰當眾出醜!

一時間,太監宮女們魚貫而出,手秉著微弱燭光,照亮殿外方寸天地。禦花園裏的曇花便出現在殿外,我要公公們將曇花圍繞一圈在琴身旁。而琴的位置,正落在月光下。

遠處,孫夫人正擔憂著望著我,搖搖頭,好似表示著此事不可。我又怎可不知,此事若成,黃金百兩;若是不成,頭顱落地。可我偏要堵這一把,若是世間女子都在權勢的風中的,似柳絮般隨風飛揚,命不由己,為何不借著著風勢,飛向更遼闊之地?

真心擔心我的,不止孫夫人一人。溫鈺走來,似想說什麽,他目光朝著右方微閃,又欲言又止。最後隻落得滿是擔心地望著我。

“不必擔心,我如此做,定是有九分把握。”

琴聲起,衣訣揚,憑借著觸覺的記憶,撥動著琴弦。月華如瀑,一瞬間,仿佛指尖流淌地是如水月光。

忽地風起,吹的衣袂飄飄,不知在座各位不知自己是被清風吹亂了心緒,還是被著月下琴音撩撥了心弦。

周圍突然想起了一陣躁動,待到我撫完最後一個音,四周正被盛開的曇花的包圍。若說今日月色如水,而這月下盛開的曇花更是天宮瓊漿,禁不得一絲塵埃沾染。

大家都紛紛讚歎著琴色,美色,月色,花色,四色相和的妙處,皇上也笑得合不攏嘴,正揚言道重重有賞,賜了我一個瓊夫人的稱號。

而身旁的公主,早已氣得臉一陣青一陣白,恨不得當場發作,將我撕扯成兩半。

我不經意望向那“罪魁禍首”—林逸,他正與旁邊的是侍衛商量了著什麽,目光未曾落到我身上半分。

——

宴會結束,小屏委屈巴巴地同我說:“世子先乘轎子回府了,隻能委屈小姐著坐著偏轎回府了。”

我忍不住摸了摸小屏的頭,安慰道:“我今日算是把公主得罪徹底了,不用走路回府已是萬幸。”

“小姐,這天底下也隻怕隻有你才會這麽講!小姐,你可不知今夜你那一曲,多少貴女臉都氣白了,那嫉妒的眼神都要從嘴巴裏流出來了!”

“小屏,我隻是借著這天時地利人和,營造了一種花前月下撫琴的氛圍,可這要比起這琴技,我哪比得過那些貴女們?”

——

回到府上,小屏總纏著我告訴她今夜的奇景是如何做到的,我又是何時學會蒙眼撫琴的。

小屏總跟著長不大的小孩子似得,今夜不聽到故事就不肯閉眼睡覺。

我說,小時候,向祖母學習切脈時,便蒙住雙眼,放大觸覺的觀感。當時祖母便讓我蒙目彈琴。關於選擇《廣陵散》的原因,是陛下聽聞廣陵風景好,便大興土木修建大運河,直通廣陵。而陛下三下廣陵都未見到芸娘,未聽到芸娘親自彈奏的《廣陵散》已是遺憾。即使我今夜撫琴並不出色,陛下心裏也會先入為主,隻把我當做廣陵的芸娘,忽視偶然的錯誤。而曇花,便是今夜舒適,我去花園看時,曇花已吐花骨朵,花開定在今日。隻是讓它接受琴聲熏陶,催使花骨朵的綻放,我本也是賭一把,沒想到這次竟得了上天的眷顧。

“小姐真是神機妙算!”

“撫琴本是風雅事,有人能憑借著高超琴技,化腐朽為神奇,在荒蕪曠野也能生出一朵花;而我隻不過借著這風月之景,用琴聲為它錦上添花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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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屏走後,本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地想翻出床頭醫書,借著月色點燈夜讀。

忽地眼前一黑,滿眼的月光被那人身影遮擋,月色從他周圍散開,靛藍色袍子好似染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氤氳,眉上沾染了深更的寒露,眸子如月亮般皎潔,他好似踏月而來,不染一塵,又自帶著一股貴氣與王者風範,好似玉皇下凡,天將親臨。

我呆坐在床頭,抬頭仰望著他。他正直直地望著我,用他纖長的手指托起我的下巴,他俯下身子,近在咫尺的距離,微弱的鼻息聲都被無限放大。鼻尖溢滿了那人身上的酒味,我連忙用力推開他來者不善的身軀,他好似被刺激般,愈發用力地朝我撲來,我本以為下一秒我作為女子的貞潔盡失,沒想到他最後竟落在我肩膀沉沉睡去。

——

次日醒來,發現自己正在**躺著。遙想著昨日不是在桌前伏案而睡,怎麽今日醒來…而身邊人早已不見蹤影,我連忙檢查胸前衣物,完好無損,我才長籲了一口氣。

——

這幾日來,便想著如何才能開口與孫夫人說,自己去乾坤堂問診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