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為,與其偷偷摸摸地溜出府中問診,到時候被人識破落的個顏麵盡失的下場,還不如自行坦白,真摯請求,讓孫夫人心裏也有個數。

我正陪孫夫人在庭中賞**時,心裏打好一萬遍草稿的言辭正打算脫口而出時,孫夫人卻直接聊起我出嫁前在乾坤堂問診的事,笑著說,逸兒那時好奇你,便拉著兵部尚書家的公子傅逸塵,尋了個理由,來乾坤堂找我看病。聽到此事,不由得想起,那日的海參湯,早已想著羞愧的低下頭。

“霂兒,若是你嫌這國公府太無聊,你大可像出嫁前那般,去乾坤堂問診。”

“母親…這隻怕…於理不合吧。”我被孫夫人這番話,驚的不知如何作答。

“哪有成婚女子隻能約束在這深門大院中的規矩,霂兒,隻管放心去便是!”

我被孫夫人這番話感動的都要痛哭流涕,隻差要當眾跪下磕頭向她致謝。

——

於是,我就這麽毫不費力地如願以償了。

但出於種種考慮,我還是扮作男子身問診。世人對女子頗有偏見,若是女子問診,不說有流言蜚語的攻擊,即便是醫術再高明的女子都會被懷疑一番,甚至比不上普通郎中。

就這樣,我開啟了自己朝九晚五的醫館生活。問問診,煎煎藥,看看書,快活了度過了一月餘。

少了高門危牆的阻礙,市井的八卦和雜耍如魚龍般混雜入醫館。

昨日是最近大熱的話本子出了新章,今日便是西市來自西域雜耍的藝人又表演了新的絕活。

“聽聞,自從那日中秋宮宴後楚國公少夫人在月下撫琴掙得了陛下的賞賜後,聽聞整日是閉門不出,以淚洗麵。”

“當真?不過這少夫人出身低賤,嫁給林世子已是萬幸,還想求的林世子垂憐,真是癡人做夢!”

“這楚國公世子兩人隻怕是貌合神離,不知高陽公主何時進府?”

我正研磨草藥時,聽到旁邊打雜的小廝正興奮議論著“我”的家事。

心想著,你們口中的少夫人如今生活過的滋潤美滿,豈是你們口中隻曉得哭哭啼啼求男人疼愛的嬌柔女子。

大概謠言終傷身。幾句謠言也掃了我今日的好心情,我放著好好的轎子不乘,換好少夫人身份的衣物,鬧脾氣般要一人步行回府。隻是長安街頭玲琅滿目,不知不覺中走到了西市。

世人皆知西市繁華,小商販上各個炫目多彩的泥塑,形狀各異的陶土麵具,活靈活現的小糖人…可精致的小玩意背後站著都是一個個枯黃瘦弱的平民,正等待接受著每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貴人幾塊銅板的施舍。

我不禁悵然若失,埋怨自己自從來了京城,整日泡在富貴的蜜餞子裏,早已忘了四年遊曆所見之景,所經之事,早已拋下那日在金陵中秋時放花燈取下的心願…

所謂乾坤堂,也隻不過是為京城權勢定身體乾坤的地方,這哪是這平民百姓能奢望的。久居高位,習慣了俯視生命的姿態,卻忘記了當時仰視的疾病,痛苦和死亡。

——

思緒萬千時,有個瘦削身影從我身前躍過,一時間,腰間的荷包就不見了。我正急著跟上小偷的蹤影,不知不覺中便引入了一個幽僻死胡同中。

我正察覺不妙,想沿路返回時,發現自己也被十幾個大漢層層圍住。為首的生的肥頭大耳,再寬大的衣袖也遮不住他滿身的肥膩,再寬大的臉盤也架不住他滿臉的橫肉。看著頭子如此趾高氣昂,小弟們也是一副勢在必得的表情。

“這樣精致的小妮子,等弟兄們享受完,再賣到窯子裏去!”

雖和祖父常年行走江湖,有四腳功夫防身,可如今赤手空拳,又是十幾個粗莽大漢,若是一兩個還能勉強撐過,十幾個…隻能選擇—逃!

我故意丟丟擲周圍雜物以混淆他們視線,趁亂從他們的圍堵中逃脫。

可麵對十幾個大漢,逃的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我忘了這是個死胡同,巷口早已把被大漢堵住。

麵對步步緊逼的大漢,我不斷後退,直到背部狠狠撞上牆麵。我大口地喘著氣,心仿佛要從嗓子眼跳了出來,額頭的冷汗層出不窮,眼睜睜地看著那張油膩的臉朝我身體撲來…一瞬間,萬念俱灰,想到自己一生誌向未實現,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

我正閉著眼等待命運的審判,隻覺周圍萬籟俱寂,那群登徒子惡心的垂涎聲如消失般,我內心大驚,難道這就是天堂嗎?

我正欲睜開眼,耳旁響起一陣熟悉又帶著戲虐的聲音:“頭鐵夫人,怎麽今日沒用你的鐵頭功?”

我猛的睜開眼睛,本來壓抑已久的淚水也奪眶而出。淚眼朦朧間,望見眼前那人突然慌了神,急著拿起我腰間的帕子,輕輕地生怕弄痛似得幫我擦拭臉頰的淚水。

我呆呆的望著他,好似還沒有從剛才的驚魂中緩過神來。睫毛纖長卷翹,鼻子挺立在麵中,薄唇緊抿,本是寒潭般的眸子竟沾染了些許暖意,目光正定睛於我臉頰上的淚痕。

忽地數十支弓箭如破竹之勢,驚落了巷口老槐樹幾片落葉。我麵露驚色,隻見眼前那人湊過來在我耳旁低聲密語道:“別怕。”原本為我擦拭眼淚的手,突然鑽進了我的袖口,緊緊握住我滿是冷汗的手,而另一隻手捂住了我的雙眼,我好似被這人死死地圈住在他懷裏,“別看,很可怕。”

——

待我恢複光明的時候,地上隻剩斑駁血跡。林逸的副手高舜在一旁上報:“世子一共21人,無以活口。奴才以派人去追尋放箭滅口之人,並且找到了他。”他指了指地上跪著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並遞上了我被他搶走的荷包。

小乞丐不停地磕頭饒命,頻繁的動作,讓他背部的傷口不斷的溢出新血。我望著他破爛的衣衫混雜著股股的鮮血,於心不忍,連忙應下他的請求。

“莫要輕信一個市井小兒!”身後那人忽地發作,我的心也突然跌入冰窖,“究竟是什麽人指使你的?”

“大人繞命啊!家父患重病數日,無錢醫治,是一個貴人說如果我能將夫人引到死胡同,便能救我父親性命。”

我立馬上前查看他的傷勢,背部的傷口雖不致命,但失血過多也會致命。正想抬頭告之小乞丐情況的緊急性,恰巧對上小乞丐清亮的眸子,這樣一個整日裏在淤泥打滾的少年,竟然會生出如此清澈明亮的眸子,我心深感歎。

“世子,小乞丐背部中箭,雖不致命,但失血過多恐怕會有性命之憂。可否為我找來之血的紗布和藥材,找個鋪子先為他包紮?蘇霂雖是醫者,不懂,也不過問朝廷之事,但身為醫者,不願見死不救。”

——

林逸難得發善心,讓我救下這小乞丐。包紮止血後的小乞丐,洗去了臉上的汙垢,沒想到整日藏於汙垢下的一張臉竟然生的如此清秀俊俏。他不同於林逸的貴氣冷漠,是長期以來低眉順眼的靦腆和笨拙。

他忙著要磕頭致謝,幸好我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並嚴厲嗬斥了他,若是想再流血不止,便使勁磕頭!

“夫人心善,今日救下賤民一命,此生願為夫人做牛做馬,以報恩情!”

“使不得,使不得。”他這句話嚇得我連忙拒絕,“我本是醫者,救死扶傷自是本指,何來什麽恩情。聽聞令尊重病在床,我身上隻有這些銀兩,若是不夠,便來乾坤醫館找蘇大夫。”

“乾坤醫館不是…”

“蘇大夫人很好的,在他眼裏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

“夫人可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啊,才過一會兒,便又有男人想為你賣命!”送走小乞丐後,林逸便開始冷嘲熱諷。

“世子言重了,剛才您可是親眼看見我義正嚴辭的拒絕了他。”

林逸拋下了一句不輕不重的哦,便轉身離去。

我連忙跟上他的腳步,誰知這廝好像吃了火藥似的,如出弓的箭一發不可收拾,害我追的他氣喘籲籲。

“砰!”我鼻梁骨傳來一陣刺痛,身前那人緩緩轉身,看到他眼角帶笑的幽幽說道:“知道後怕了?”

我看到他態度轉好,立馬賣乖,如撥浪鼓般點頭示意。

——

月已悄悄爬上柳梢頭,西市華燈初上,處處燈火闌珊,車如流水,馬如龍。

望著著這繁華的長街,忽地想起金陵秦淮河畔的十裏畫舫,滿河花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