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跟隨祖父來金陵拜訪舊友,在金陵停留了近一載。在金陵,祖父與好友整日在山間,用清泉煮酒,在月下對酌,在樹下撫琴,在屋前種草藥,屋後養雞…我嫌整日待在山間無趣,便一個人下了山,在金陵城中學著遊俠以醫術為劍,行俠仗義,救死扶傷。
金陵城雖繁華富庶,但王謝兩世家大族盤踞於此,驕橫跋扈,如強盜般為所欲為。普天底下,以無王法,隻知王謝兩家。文人誌士若出生寒門,無權無勢,即使有著遠超常人的氣運與才華,入朝為官也是最低級的從九品,再無晉升空間。更何況,在金陵,世家大族當道,無數文人受盡淩辱,躲進深山學起陶潛隱居之道;無數有誌之士占山為王,成了山匪。
我初到金陵自是不知這些彎彎繞繞,誤打誤撞入了山匪的老窩—老山。
我本是在桃葉渡聽聞老山森林茂密,是金陵當地采摘藥材的重要據點。我便打包包袱前往,誰知自己隻聽到了前半句,沒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前往的竟是山匪老窩。
我本隻打算在老山中停留一日,誰知遇山中暴雨,傾盆大雨從天而降,無處排泄的雨水順著地勢匯聚,衝垮了下山的路。我便隻能停留在半山坡的一個小山洞裏,幹糧全無,衣裳早也被雨水淋濕。在陰暗潮濕的山洞裏,更是凍得出奇,我在角落蜷曲著身體哆嗦著。
忽地,一束火光照亮了山洞,也照亮了我前途末路的困境。
“這裏還有人!”
一明豔女子束起馬尾,穿著月白蝶文束衣,舉著火把朝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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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醒來,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明豔大氣的兩龐,一雙鳳眼流轉靈動,小巧又堅挺的翹鼻,朱唇飽滿而紅潤,還有身後飛揚的馬尾,一顰一笑間都透著少女的活力與青春。
“姑娘,你醒了。‘她好似被我看得
我噗嗤一下,“我也沒有見過像你這般明豔動人的女子。’
“當真?我哥哥嚐說我不像個女子,沒有男人會娶我這個母夜叉!”
“我娘從前還總說,沒有人會喜歡一個整日與藥石作伴的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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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和初梨就這麽認識了。
後來,初梨告訴我這是老山寨,雖是山匪,但都是俠肝義膽之士,不是搶殺迫害平民的賊人。老山附近方圓十裏的百姓都受他們的保護,使他們免受世家大族的賦稅和奴役壓榨。
老山寨藏龍臥虎,寨內能人異士奇多,如使著丈八黑纓槍的白麵公子顧南禾;勇武過人,俠肝義膽的李瓊;拿著羽扇勝似諸葛,足智多謀的軍師唐茂;性格直爽粗中有細,使著三板斧的田牧;還有古板嚴肅,眉頭緊皺,老山寨丞相梁征…而老山寨的頭頭卻是看起來最不正經的田牧。
老山寨裏還有一個戴銀色麵具的做客少年,初梨說那是他哥哥,外冷內熱,雖看起來不近人情,但心卻比誰都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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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洪水衝垮的下山道路一時半會難以通暢,我便在老山寨歇下了。
我與初梨總是有說不完話。初梨總笑著跟旁人說,我們倆相見恨晚,隻怕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小霂,你可不知道我父親有多麽殘暴!我在家時,每天逼著我讀書繡花,不準我舞刀弄劍,還天天把我鎖到繡樓!”
初梨每提到她父親便是一肚子的怨火,如機關槍般劈裏啪啦地一頓抱怨。每次看到她氣的腮幫子鼓鼓地,雙手叉著腰,小嘴不停地嘟囔,我便想哈哈大笑,但礙於情麵,我隻能強製壓住笑意,點著頭附和她。
“小霂,你這是安慰我還是嘲笑我啊!為什麽你臉色這麽難看?”
我內心直呼不好,但還是如實交待,“阿梨,你生氣的樣子好像一隻青蛙。”
未等到阿梨發作,身後便傳來一陣爽朗笑聲,隻見那戴銀色麵具的男子正哈哈大笑靜待一場好戲。而阿梨看待那男子身後的月白衣袍,本呼之欲出的拳頭又收了回去,小小的臉竟漲的通紅。
我見勢不妙,便連忙解釋道:“阿梨,以前還有人嘲笑我吃飯的時候像倉鼠呢!”
未曾料到,阿梨聽到此句隻是簡單地拋下一個哦便匆匆離去,而戴銀色麵具的少年聽了卻打趣道:“不知哪日在下有緣能親眼目睹一下。”
看著這少年一臉插科打諢的模樣,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轉身去追阿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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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我正準備熄滅床頭蠟燭入睡時,看到阿梨委屈巴巴地站在床邊。
她說一個人睡怕黑,便想著兩個人一起就不會怕了。
我被阿梨隨意找來搪塞我的借口笑到了,她初梨天不怕地不怕,哪會害怕什麽牛鬼蛇神?
這夜,阿梨拉著我的手說了許多話,燭火惺忪,我們兩似打開了話匣子般,像對方訴說著趣事,傷心事,牽掛事……
“小霂,所以你是從小跟著祖母一起長大的?”
“阿梨,我沒有你那麽幸運。母親身體不好,在生下我沒多久後就走了,所以很多人都說我命硬,克母。父親和祖父忙於太醫署工作,是祖母一手把我帶到的,我的醫術也是祖母教的。”
“那小霂的祖母怎麽沒有和小霂一起來金陵?”
“祖母在一年前的一場疫病裏走了。”
本以為我再次提起祖母會是淚流滿麵,痛苦流涕,隻到今夜與阿梨平靜地如同談論今日天氣一般脫口而出,突然間就明白這道坎我好像已經跨過了,傷口也不再腐爛,它開始結痂了。
見我沉默不語,阿梨便輕輕地在我耳旁說道:“小霂,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為像你祖母一樣優秀的醫女,你也一定也能完成你祖母醫書的遺願!”
沒有節哀順便的客套話,沒有落井下石的嘲諷,也沒有厚此薄彼的誇耀,對身世困境裏的人給予足夠的理解和信任,便是最好的祝福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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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阿梨聊了許多,隻見她一臉神神秘秘的問我,“小霂有沒有心儀的男子啊!”
這一問,我一怔,”那小霂身邊有沒有長得好看的男子?”
此話倒是讓我想起常在桃花樹下撫琴的鈺哥哥,便點頭回應阿梨。
“小霂,我有一個朋友,她心慕一個男子。她多次表示,可那男子卻無動於衷。而且最近,我那個朋友因為做錯了事,被那男子嗬斥了一頓。這過了幾日,兩人一句話也沒說過,我那朋友鬱悶得緊,你說她該怎麽辦?我說了不是我啊,是我一個朋友,你不信的話,我哪天可以帶你去見她!”
我似懂非懂,“我覺得你那個朋友不應該逃避。竟然已經多次表達心意,那男子若是遲遲沒有回複,要麽是他心另有所屬,要麽就是他太害羞了不知道該怎麽回複你朋友的熱情。你不妨讓你那朋友冷他幾日,看他什麽反應?”
“冷他幾日,阿梨,這可是個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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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我與阿梨正在寨中的小花園裏曬太陽。她揮舞著劍,我坐在石桌旁,研磨著之前采的草藥。
隻看花園裏出現了兩個明晃晃的身影,一個穿著大紅色羅裙,潑辣豔麗,是田牧的大夫人崔氏,一個是有了身孕,肚子微挺,穿著鵝黃色襦裙,滿臉洋溢著幸福的馮氏。
“哎呦,初梨姑娘幾日不見這身姿是越發颯爽了!”未見崔氏,並聽到她的大嗓門,“這新來的蘇姑娘生的可真是標致啊!生的跟畫裏走出來的美人一樣!”
雖未見過崔氏,但她潑辣豪爽的性格是人盡皆知,我心想著這寨中隻怕沒有人向崔氏這般口無遮攔,我立馬起身向崔氏行李。行到一半,便被她扶起,”我們老山是最不講究這尊卑了!我們老山來者都是客,按照道理,我應該向你蘇姑娘行禮才對!”
“聽聞蘇姑娘醫術高明,又是京城來的高門小姐,學識肯定比我們這小門小戶淵博。隻是我最近常常看東西模糊,很難看清,經常頭疼,尋了不少郎君都沒有個結果,不知蘇姑娘能否幫忙查看一下?”在一旁的馮氏溫柔地撫摸著凸起來的肚子,向我問道。
我看到馮氏麵色暗黃,眼圈下深深的陰影,問道:“可否為夫人把脈?”切脈後,”夫人這可是頭胎?平日裏是否憂心忡忡,晚上難以入眠?”
“是啊,我這是第一次懷胎,我母親便是在生產中一屍兩命,如今我害怕得緊!”馮氏邊說邊害怕地幾滴淚落了下來。崔氏在一旁也是蹙著眉擔心道,“馮夫人母家和我都為她尋了多少補品名貴藥材補身子,可馮夫人的麵色是一天比一天差,這怎能能不叫人擔心!”
我伸手去握馮氏冰涼不安的手,柔聲道:“夫人不必擔心,雖是女子生產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但令堂隻是個例。更何況,凡事都要講個你情我願,若是夫人執意不肯,又怎會被那閻王爺帶走!往往都是那些搖擺不定,日日憂心的,才會在生死之士如此猶豫不決,最終不小心落到了閻王爺手裏。夫人,現在應該要做的是相信自己,相信醫師,夫人和肚子裏的孩兒都會平安無事的!隻是,夫人如今肝陽上亢,需要服下幾副藥,並調整作息,飲食應清淡,切忌大補濃湯。”
馮夫人聽完我的話後,臉上的愁雲便消失了大半,緊緊握住我的手,感謝的話說個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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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馮夫人走後,阿梨不再舞劍隻是在我旁邊坐下。她很狠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霂,怎麽馮夫人走後你就魂不守舍,愁雲慘淡地的,喚了你好幾聲都不應。是馮夫人的身體有什麽問題嗎?”
“阿梨,我有點擔心馮夫人。馮夫人的身體情況不太好,隻是馮夫人心裏建設弱,我沒有直說,害怕她愈加惶恐。馮夫人如今整日惶恐,隻能找能讓她心安之人…阿梨,可否帶我去見李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