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顆心突然懸到了嗓子眼,“知曉,這幾日,嶽州城附近可有什麽變故?”

知曉沉默了片刻,但對上我堅定探尋的眼神,還是遲疑地說出真相,“嶽州城似有內鬼,將起義此事偷偷向聖上檢舉,如今京城十萬鐵騎正朝著嶽州城而來。而且,洛陽的王充也蠢蠢欲動,欲在東邊布軍,坐收漁翁之利。”

我心一振,如今嶽州城方處起步階段,雖糧草物資齊全,可這軍隊數量有限,大多還是剛剛招募,有的甚至還未拿過這真刀實槍,更別提什麽馬上衝鋒陷陣了。

如今又有左右夾擊,還都是精兵強將,如今嶽州城腹背受敵,隻怕會背水一戰。

估計顧南禾帶兵征戰,再次要提上日程了。

“知曉,你隨我一同前去。”我整理著衣裳,不顧小屏殷切的期盼,冷靜道,“小屏你將樺兒喚醒,讓她今日先自己讀書。”

我懷揣著不安的心跳,加快腳步,生怕阿梨衝動地做出什麽過分的事。

“小霂,你來了,我們就鬆一口氣了。”老夫人在門外伸著頭探望,一看到我身影的出現,急著揮舞著手帕,解釋道,“阿梨這丫頭胡鬧,上吊不成,便拿起劍,架在自己脖子上,我們都近不了她的身。”

果然,這突然的軍情惹得急性子的阿梨,恨不得以死相逼,換得與自己心上人長廂廝守的機會。

隻是這法子太過激進,殺敵一千,自傷三百,這不到迫不得已,阿梨是不會如此。

“阿梨,莫要胡鬧!”屋內國公爺渲染大怒的聲音眶然而出,嚇得捂外人都聞風喪膽。

可阿梨似無動於衷,冷笑一聲,字字如誅心般心痛道:“爹爹,我喚了三十多年的爹爹,若不是昨晚我撞見那情景,我恐怕這一輩子都被蒙在鼓裏。”

昨晚?阿梨不是與我從花園一別後,便回了房中,難道這回房的途中窺見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我意識不對,便立馬遣退左右,而老夫人正一臉不解地看著我,我正欲拉著她的手慢慢後退時,屋內又傳來激烈的爭吵。

“我一輩子將您奉為榜樣,以為您兢兢業業,鞠躬盡瘁,死而後矣。卻沒料到這,嶽州大水是你故意放縱不管,反其道而行之,讓它愈演愈烈。放它淹沒所有良田,你再好順勢裝好人,收獲百姓信任!”

老夫人聽到阿梨此言,眼神驚恐地望向我,似不敢相信自己親生兒子與孫女,竟會如此。

被質問的人沉默不語,阿梨再次緊緊逼問道:“您從小教導我,利於國者愛之,害與國者惡之。您為一己私利,害得百畝良田,讓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又當何利!如今您欲以出賣女兒婚姻為代價,贏得更大利益。父親,我從未想過,在我心中如英雄般存在的你,竟是如此下賤不堪!”

阿梨似氣紅了眼,有點口不擇言,說出的話都帶著尖銳的刺,深深刺痛著最親近之人毫無戒備的心。

我一直都羨慕,阿梨無憂無慮地成長,大膽熱烈的追愛,從小似在蜜餞中長大般。

而這甜蜜的背後,是無數人刻意的隱瞞和保護,當這層糖衣外表揭開後,是真相撲麵襲來的無盡苦澀。

我雖早已知道這些事的真相,但今日從阿梨口中一字一句悲痛而言,我都忍不住為她動容悲痛。

被至親至愛之人欺騙隱瞞,又是何等痛苦?

老夫人聽到此言,不由得眉頭緊皺,我本害怕她直性子,直接破門而入,也大聲追問著國公爺。

可她隻是搖搖頭,將我牽到樹下,她仰著頭看著這枝繁葉茂,鬱鬱蒼天的大樹,歎氣道:“我從小生在皇家,這野心權勢,陰謀詭計我都看盡了。逸哥兒和他爹,都不似我和老林,他們都像極了我姐,打小便是個不安分的主。”

我也順著老夫人的目光,緩緩將視線移到樹冠於天際交接處。

“可這九五至尊之位,看似榮耀,這背後是多少白骨一步步壘上去的。”老夫人講到此處身子不由得顫抖,“這夢澤水患,從一開始,我便知是他的手筆,可我一個糟老婆子也勸不住,隻能任由此事發生。”

“此事你莫要自責,畢竟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種下了欲望的種子,也便如這樹般,拚命生根,汲取四周養分再長成參天大樹。”

“小霂,你是個明白人。”老夫人因情緒過於激動,不忍咳嗽幾聲,“可阿梨不懂這些,她性子似我,看似糊塗,但心底執拗,若是不認定的事,她便打死也不認定,心中最容不得這黑白不分的事與人,眼前見不得這些肮髒。此事隻怕難給阿梨一個交代,若留她在其父身邊,隻怕她生不如死,不如一刀來的痛快。”

我自是知阿梨正直不屈的性子,本要嫁個傅逸塵已是不幸,如今又發現其父的真麵目後,曾經的信仰趨於崩潰。若是讓她再度陷於這泥潭中,恐怕會一生窒息,活力全無。

“祖母是想放她走?”

老夫人點點頭,“讓她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吧。”她捂著胸口,歎氣道。

“可…國公爺隻怕沒那麽…”我遲疑道,深刻明白此事沒那麽簡單。

“這解鈴還需係鈴人。”老夫人扶著頭,欲離開這是非之地,拋下一句,“此事惹得我頭疼劇烈,我先回院休息了。”

瞧著老夫人臨陣逃脫的背影,突然明白老夫人長壽至今的原因。不留多念,不作多想,對後輩事持放手態度,不作過多參和,隻關心自己那滿庭植株。

看似糊塗無權,實則是無比通透,世間恐怕無人能做到。

“少夫人,世子爺今日一早便去前線部署兵力了,這一時半會,消息難以傳到。”知曉在身後提醒這,林逸這個外援一時半會難以趕到。

而我作為這個名義上的嫂子,應該隨時站出來和稀泥。

可這爛攤子丟在我手裏,我連如何落腳都不知,正扶著額思考這對策時,國公爺正氣紅著臉,甩著袖子,揚長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