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兒搖搖頭,執著地要看到那碗藥送到我嘴中,帶著哭腔懇求道,“師父,你莫要誇獎我了。你先講把藥喝下吧。”
我瞧著少女閃著淚光的眼眶,不由得心軟動容,聽話的將苦澀的藥一飲而下。
“師父,現在莫要操勞,如今這裏先交與我。”樺兒接過我手中的空碗,話罷,又將袖子擼起,轉身投入繁忙中。
我欣慰地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背影,嘴角邊不由得掛起一絲笑意,內心無限感歎著,樺兒,可真是長大了。
若天下所有女子都如這般,有一技之長,不再依附他人;遇困苦艱難時,不畏艱險,願挺身而出,盡自己所能,庇護天下苦難人。
或許,終有一天,女子也能傲然挺立於世,不再困於四角庭院,不再依附於夫家低聲下氣,能踏遍祖國大好河山,能用自己一技之長謀生,能橫掃千軍,叱吒江湖。
“少夫人,演練場有人昏倒了。”正當我出神時,營外又有報信的士兵向內低聲通報著。
我喝下消暑益氣湯已覺神清氣爽,剛才的疲乏無力感一掃殆盡,便又站起身子隨著傳信的士兵而去。
不知楚地本就酷熱難耐,還是此地這年天時不利,各路災害竟接踵而來。
到了演練場,發現出列休息的士兵不在少數,可難受到昏厥的,還是少數。
這人事不省時,也無法強製喂下湯藥,隻能用點穴之法將其喚醒。
可如今,我於公眾的身份不在隻是我自己,還疊帶了少夫人這個名號,如今演武場上還有無數雙目光落在我身上。
“少夫人,這麵罩您要戴上嗎?”有察言觀色的士兵立馬送來麵罩。我接過後便立馬將其帶上,眼看著又有一個士兵正搖晃著身子,頭腦似發暈般失了方向,一副要倒下的模樣,我也顧不上其他,立馬上前掐按這士兵中穴和十宣穴。
“少夫人!”我身後的士兵被我此舉嚇到,情急之下擔憂的呼喚脫口而出,惶恐地跟在我身後,生怕有什麽意外。
而為此刻投入到緊張的救人局勢中,也無顧他人不解,加重了手上的動作。
直到那昏厥士兵發白的雙目漸漸睜開,那瞳孔也恢複神采,氣息也開始勻稱正常。我才長舒一口氣,接過他人遞來的清暑消氣湯,給倒下的士兵灌入口中。
“少夫人,帕子。”那剛才緊張的士兵不知從何處變出來一張華麗的錦帕,示意我擦去手上的汙垢。
他提醒我才注意到,我手上灰塵與膚色鮮明的對比,莞爾一笑,溫柔婉拒道:“先不必了,你先好好收著吧。”
我也顧不上這士兵的回話,便低頭察看昏厥士兵狀態,瞧著他無了大礙,便轉身前往因不適而出列的士兵群集處,大聲吆喝道:“若大家真難受到胸悶氣短,可適當解開盔甲,用涼布敷額,適當飲水,但需小口飲入,切忌猛灌。”
人在難受生病時,往往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便死死不願放手。大家聽了我的建議,不但沒有反抗,反而還無比聽話地照做,一個個都喝下湯藥,在陰涼通風處歇息。
我掃視人群一周,並未發現熟悉身影。難道阿梨今日未來?一個懷疑的念頭從腦海中閃過,一會兒,又被士兵的詢問聲喚去了神思。
這人生了病,便開始疑神疑鬼,也不知我的名號是如何從軍營中傳出去的,那些士兵一個個逮著我,那自己的不適處全都狠狠朝我砸來,恨不得將自己幼時惡疾都拿來問個明白。
見這場景,我也是哭笑不得。除了耐心回答,解決他們的疑惑外,別無他法。若我自私地揮袖而去,不知明日關於我的流言會不會四起,這世子夫人的名聲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我欠林逸太多了,今日也盡我一份微薄之力,還他堅定的信任與好意相助了。
“夫人,此處可有我能幫忙處?”一清脆悅耳的聲音傳入我耳中,我扭頭一看,竟是同樣帶著麵罩的劉瑾。
我瞟過她的臉龐,她手上拿著的,正是那樣式繁雜的手帕。我驚訝了片刻,原來剛才送手帕的幕後人是她!她瞧我這副吃驚模樣,眼眸含笑地催促著:“趁我沒有改變主意前,早早給我安排任務吧。”
細想了下如今人手空缺處,便為劉瑾尋了個輕鬆活——就是在我身側發放涼布和湯藥。
她接過厚厚一垛涼布,朝我我狡黠一笑,似在抱怨此事太過輕鬆,但此後她便立馬投身於繁忙中。
當我看診閑暇時,瞟到身側人忙碌不停的模樣,雖勞累又炎熱,她臉上的笑容也未淡下幾分,滿懷熱情的發放著手中物品。
不出一會,接過劉瑾手中物品的士兵們,都被感染的眼眸含笑,又恢複了往日的朝氣勃勃。
果然,有人便帶著這與生俱來的領導力與感染力。劉瑾所到之處,無不是對她的讚歎。
好在軍營中暑氣之事時常發生,大家應對起來也算是得心應手。可此年夏日熱浪滾滾,不少人都倒下,才造成了最開始的措手不及。
好在人員協調充分,藥物充足,這不適之人立馬都被安頓妥當,輕症者早早歸隊,重新開始訓練。
“怎麽阿梨小姐也在其中?”我與劉瑾站在一側高地歇息,一垂眼,便可俯視練武場的全局。劉瑾眼尖,立馬認出了我剛剛尋覓不到的阿梨。
阿梨紮著高馬尾,穿著普通士兵的兵甲,故意將臉塗黑,甚至還在嘴邊貼上胡須,似欲將其女子身份瞞天過海。她昂首挺胸,揮舞著重千金的鐵槍,眼神裏滿是殺氣與堅定的鬥誌。
她竟然扛到此時!我不由得驚歎,沒想到她看似小小的身軀,身子骨裏竟藏著如此巨大的能量。
“國公爺和世子爺都知曉阿梨小姐入伍從軍?”劉瑾看到阿梨揮舞大槍的模樣,不由得皺眉質疑道。
我點點頭,“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家中也栓不住這向往自由的野馬,自然便同意了。隻是,未來是甜是苦,都要她自己承擔了。”我苦澀笑著,阿梨至少命運還在她自己手裏,隻要她狠狠攥緊,這未來也不會遠了。可又有多少女子,身不由己,命運早被他人緊緊掌握,身若浮萍般,去留都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