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已到了後半夜,這醫藥處也開始安靜下來。樺兒輕輕靠在我的肩頭淺淺睡去,而我扶著額,閉目沉思著。

興許是在不熟悉的環境裏,又是這種姿勢,帳外稍微一些風吹草動變能喚醒我淺薄的睡眠。

而此時,帳外又傳來了些窸窸窣窣的躁動聲,難道是敵軍又偷襲?不對,我清醒過來,耳畔窸窣的聲音愈演愈烈,逐漸變成人們的歡呼聲。

他們回來了!內心一個無比堅定的聲音在腦海中盤旋咆哮,我激動地直起身子,輕輕將熟睡的樺兒放在榻上,躡手躡腳地走到屏風處。

而身後,突然傳來樺兒迷糊又疑惑的聲音,“師父你去哪?樺兒同你一塊去。”話罷,還未睡醒的樺兒正撓著頭走到我身側。

我借著微弱光線,看到樺兒正艱難的移動著,我連忙挪動腳步,欲上前攙扶著走路搖搖擺擺的樺兒。

不知今日怎地,熟人都是人未見到,這說話聲便從未身後傳來。

“霂霂。”我此時正剛好抓住樺兒的小手,屏風嘎吱一聲響後,我心心念念的嗓音又重新出現在這間帳中。

我驚喜地回過頭,此時月光正好,皎潔的月色灑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好看極了。他一路風塵仆仆,還未來得及褪下沉重的盔甲,周身的血腥味還未除盡,雖滿身疲憊,但臉上的笑容依舊真摯燦爛。

“我回來了。”他見我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出言提醒道。

手中那樺兒的小手不知何時從我掌心溜出,無了此束縛,我徑直奔向林逸,張開雙臂,欲將我的臂膀貼上他冰冷的盔甲。

可身前人卻不合時宜地退後一步,他苦笑著,“髒,別怕。”

盔甲折射的月亮的光輝,在黑漆漆的營帳裏泛著銀光,可這聖潔的光暈下,盔甲上的血跡越發清晰可見。我踮起腳尖,將唇輕輕湊到林逸臉前,朝他臉頰上落下一吻,隨後不顧他的反抗,便將身子深深埋入他的臂彎,血腥味與男子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充分在我鼻尖縈繞。

“你回來了。”淚眼朦朧的我,依偎在他懷中,抬起頭如釋重負道。

他身子一怔,原本落在血垢上暗淡的神情,立馬明亮了起來,他緩緩開口道,“我回來了。”

“阿梨呢?”之前的疑惑又閃回到腦中,我直起身子,著急道。

“她…”林逸支支吾吾的表情,我心中暗道不好,緊皺著眉,眼神裏的憂慮又重現,“她隨著顧南禾,留守江陵城了。”

“她未受傷吧?”阿梨的選擇,我也未多追問。

林逸搖搖頭,一副讓我放心的模樣,“有我和顧南禾在,她定然毫發無損。”

有了林逸此言,我才放心下來,“阿梨早到了要成家的年紀了,如今有此決定也是她自己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眼前人似乎對我平靜的表現出乎意料,挑著眉繼續試探道,“阿梨還嚷嚷著要我多安撫你幾句,說莫要因她的不告而別而難過。”

我噗嗤一笑,這的確是阿梨會憂慮的事情,“那你可要托人告訴她,我不僅怨恨她的不告而別,倘若她受傷了,我可一輩子都不原諒她了。”

林逸自是明白我的玩笑話,“莫要著急,不出幾日,我們便動身前往金陵,自會經過江陵城。這些話你親自說與她聽,才算是。”

他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我冷眼掃過他壞笑的臉龐,“夜深了,快回帳中洗洗睡吧。”

——

昨夜林逸原來還顧不上褪甲洗淨便跑來尋我,將一眾將士拋在腦後。再送我回營帳後,接著又去處理將士們的恭賀與營帳中待解決的事宜。

他,昨夜,又一夜未歸。

但因他的凱旋而歸,我此覺倒睡得安穩自在。

今日醒來時,窗外的日頭以上三竿。

知曉急切地站在床邊,明明想將我從睡夢中喚醒,又不敢的模樣好生滑稽,“少夫人,國公爺來了…”她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又謹慎地補充道:“不對如今他已是楚王。”

這楚國公竟已稱王了?沒想到我在軍營裏的這段時日,外麵的天地竟又換了副麵貌。

“少夫人還是莫要磨蹭了,楚王殿下今早就要召你前去,可世子爺不願擾了你清夢,獨自將此事頂了下來。”

大事不好,隻怕楚王知道了劉瑾和阿梨的事,想要興師問罪來著。我驀地從**直坐起,一番梳洗後,便忐忑不安地隨著知曉去了楚王帳中。

這楚王雖住客帳,可這營帳比林逸的還要寬敞精美許多。其帳外圍滿了許多將領們,正竊竊私語地討論著什麽。

我來不及聽他們的口中的八卦,便被人徑直帶入了其帳中。

帳中不似我想象的熱鬧,寥寥幾人,隻有幾個楚王的侍從在其身側,就連林逸的身影也不見。看來是私下會見,我不由得提起心眼,心頭的撥浪鼓又開始拍打起來。

“小霂啊!”我還未上前行禮,楚王的問候便先占了先機,“聽聞蘇家老夫人妙手回春,曾經是千金難求的好大夫,不知令堂在世時可有什麽故交?”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這楚王也如同林逸般,做事都不走尋常路。其沒有彎彎繞繞地向我興師問罪,反倒開門見山地詢問我祖母的往事。

隻是祖母還在的日子裏,我尚在孩提階段,記憶已有些恍惚,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道:“在我的記憶中,祖母不是個愛走動的性子。平日裏也就奉著宮中娘娘的指令去後宮走動,有時也會因人情去世家大族家中專程為人看病。”

也不知楚王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他神秘兮兮地從袖口中掏出一枚玉扳指,那雙銳利的眸子裏閃著看不透的神色,“此物你可認識?”

這是那敵方首領,也是鄭家後人手上戴著的玉扳指!竟然這枚扳指落在了楚王手裏,看來,敵軍全軍覆沒後,這大將軍也淪為了階下囚。

“認識,這是我祖母的遺物。”我淡淡掃過這枚翠綠的玉扳指,隻怕這楚王早已知道這玉扳指的來曆,故意詢問套話道。